封晔辰从穆偶家出来,坐在车里等情绪恢复稳定了才将电话拨了过去。
听到母亲林婉不由分说地叫他回祖宅一趟,他侧头看着车窗倒影上自己发红的眼底,垂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好。”
等他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来到祖宅时,夜幕已经低垂了。
巨大的宅院周围都亮着照路的灯火,不至于让人狼狈摔倒。管家王叔得知少爷要回来,早早等在正门口,迎封晔辰回家。
回廊曲折,脚踩在年代经久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封晔辰视线从不远处的水上亭台收回,看着池塘里粼粼的灯火,耳边听着管家细声的禀报,不自觉地调整着呼吸频率,就连步伐都开始有意轻缓下来。
王叔说了许多,最后只得到了一句轻轻的“嗯”。
他合时宜地闭上了嘴,快速而又细致地打量了一番封晔辰的面色,看着少爷明显心不在焉的神色,身位略离远了一步。
自上次闻家小姐在小别院,失手将少爷放在书架上的一个普通的白瓷釉碗打碎后,少爷便冷了性子,不让闻小姐找他。
屡屡吃了闭门羹后,闻小姐只得来找主母诉苦。
闻小姐天真烂漫了些,倒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就连主母出面说和,都被拒了。
王叔低叹一口气,看着封晔辰挺拔的身姿,眼底闪过一抹惆怅和心疼。
两人穿过回廊,路过飞檐斗拱的阁楼,来到西侧的一间书房前。还未进去,封晔辰便闻到一股浓厚而陈旧的书墨味。
王叔轻轻打开门,侧身说了句:“少爷,请。”
封晔辰面无表情,沉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他视线扫过梨花木桌上正在晾干墨迹的字帖,转身上了二层。
他缓步走上楼,便看到母亲林婉站在一幅磅礴大气、意蕴深远的山水画前,认真端详着。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送母亲字画的人是费了心思的。移开视线,端端正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定窑白瓷旁,轻声叫了一声:“母亲。”
林婉没有因儿子的轻唤立刻转身,目光落在画中微微有些褪色的湖泊上,半晌才开口问了一句:“那日素素叫你来送送她,怎么不见你回应?”
“我有事,便耽误了。”封晔辰依旧垂着眸,淡淡回了一句。
听到回答,林婉才缓缓转过身。今日的她身着一身素色长衫,只有衣襟上绣着几朵粉白的梨花,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整个人罩在明亮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多了几分作为母亲的柔和。只是看着儿子面容依旧冷淡,不见亲近。
“只不过是一只碗罢了。”她开口,没有一丝对儿子东西损毁的惋惜,语气带着指教,“待人接客之道,我想你从小便识得。”
听着母亲的话,封晔辰麻木的内心依旧微微发疼。
那个碗是穆偶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如获至宝,厚着脸皮要了一只,高高放在书架上,被打碎了也只有一句“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
他没有反驳林婉的话,无声吸了一口气,低声回道:“母亲,那日傅羽有事叫我。我与他情分非同一般,我想您会理解我的。”
说起傅羽,林婉冷然的面色稍融。对于儿子交际的圈子里,他的几位朋友她是认可的。
傅羽背景深厚,为人处事不错,是个可以深交的。只是想起那个混不吝的迟衡,她眉头微蹙。
“傅羽找你何事?”
找他何事?
想起那晚与穆偶、傅羽三人……他抑制住不去想那混乱的画面,看着地板上的光影,轻声回应:“他找我们聚聚,前几日……出国留学了。”
“出国留学?”林婉惊愕一声。以傅家军人世家的背景,能让自己的孩子出国留学,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错愕过后,她敛住了情绪,视线落在垂首而立的封晔辰身上。白瓷瓶旁他站得笔挺,仿佛是瓷瓶的化身。
想到儿子对傅羽这位好友的看重,现在人骤然出国,想必心中不好受。
林婉倒也没那么冷心冷面,走到一直安静的封晔辰身边,抬手就要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一番。
她手拍下去,却刚好拍在被訾随用手肘顶过的地方。
把无意识沉浸在思绪里的封晔辰疼得惊了一下,不自觉侧身身体撞到瓷瓶。
瓶身晃了两下,就在事态要进一步糟糕时,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扶稳。
“母……母亲。”封晔辰心中揪起,他没想到母亲会突然靠近他,自己反应实在过大。
他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着近距离的林婉,额头渗出冷汗。
林婉收回手,不明白他作何这么惊诧。目光落在封晔辰脸上,才看清他眼底发红,一副情绪崩溃过的样子。她指尖捏着衣袖,面色依旧平静。
难怪从一进来就低着头不看她。
“天色渐晚,先回去休息吧。”林婉没有过问儿子为何这般失态,反而轻描淡写地让他离开。
封晔辰生怕母亲怀疑,张口就要解释什么,却见林婉早就转身踱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细细看着,一副不许打扰她的样子。
他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舔了下微干的嘴唇,无奈低头,说了句:“我新得了一幅水墨画,改日给您送来。”
说罢他转身下楼,被王叔引着出了宅子。
王叔送完封晔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林婉静静立在庭院里。身前花架上摆着几盆新培育出来的月季,花苞还未完全绽放。
周围的灯似是被关了几盏,她的周身浸在冷色里,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脚步一顿,又定下心神走了过去。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开口:“少爷回去了。”
“……嗯。”
虽然听到主母的应答,他却不敢完全松懈,关切道:“夜露深重,还请您早些休息。”
这话说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听到一声轻叹:“王安志可曾和你说过关于晔辰的事?”
王叔听到儿子的名字,顶着林婉审视的目光,缓缓低下头。
他知道林婉已经对他儿子心生不满,却没有辩驳,回想着这段时间所有关于少爷的事,最后回了一句:“未曾。”
“是么。”林婉冷言。
想到儿子私藏女人发圈,私下注解诗经,为一个碗失了封家风范,闻素说起他的欲言又止,今日又如此失态,这些种种异常行为,在敲打她的神经。
林婉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看着为封家劳心劳力一辈子的管家,知道他的忠心耿耿:“让人去看看,晔辰在学校都在干些什么。”
“是。”王叔不敢耽误,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