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杭城,锦华公馆。
颜思珍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今天穿得亮眼。
酒红色的真丝衬衣,领口系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面料柔软垂坠,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胸线。
下身是一条长款的白色西裤,裤线笔直,腰上系着优雅的女士皮带,宛若成熟性感的都市丽人。
但她的面色却与这身装束极不相称。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透着明显的憔悴。
眉宇间挂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怎么也舒展不开。
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两鬓垂下微卷的刘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吊坠,圆润的珠光映着白皙的肌肤,衬得她气质愈发温婉。
叮咚。
手机响了一下,打破宁静的氛围。
她拿起一看,是姜靖璇发来的消息。
“妈,我今晚和朋友在外面玩,要很晚才回家,你不用等我。”
颜思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朋友”。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力。
放下手机,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美眸中是难以掩饰的忧愁。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想起自己调查到的那些真相,颜思珍心如刀绞。
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那个从小乖巧听话的女儿,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温柔恬静的女孩,会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来。
竟然和自己的学生的搅和到了一起。
可偏偏她还不敢戳破这件丑事,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看着姜靖璇日常的服装越来越性感开放,她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在外人面前,她是学识渊博的颜教授,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引经据典,谈笑风生。但在这个家里,她只是一名无依无靠的母亲。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看着女儿大学毕业、当了老师、订了婚,以为一切都在正轨上——
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颜思珍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该怎么和哲言交代啊……”
想到远在魔都的准女婿,她心中羞愧难当。
林哲言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明、上进、有礼貌,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她对他是满意的,甚至有些骄傲。
可现在呢?
她没有看好女儿,让她做出了对不起他的事,这让她该怎么和哲言解释。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突兀地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颜思珍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半。
靖璇刚发消息说会很晚回来,那门外的是谁?
飞快地抹了把脸,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泪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带着满腹疑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高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上提着一个礼品袋。
林哲言。
颜思珍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秒。
他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魔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刹那间,大脑里飞过无数念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打开了房门。
林哲言站在门外,他看到她的瞬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极为温和,一如往常。
“颜姨。”他开口,声音轻快,温文尔雅的脸上里带着一丝俏皮,“这段时间想我没?”
听到他的声音,颜思珍紧绷的内心渐渐松弛了下来,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唇角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怎么突然回来了?”她侧身让开,伸手将他拉进屋,“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晚饭。”
“临时决定的。”林哲言换鞋,把礼品袋递给她,“给您带的,魔都的特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颜思珍接过礼品袋,放到玄关的柜子上。然后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男士拖鞋,弯下腰,放到他脚边。
那个弯腰的弧度,露出酒红色衬衣领口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林哲言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又很快移开。
他脱下外套,颜思珍顺手接过,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流畅。
两人走向客厅。
林哲言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百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目光落在颜思珍脸上时,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气色很差。
虽然涂了口红,是那种很有气场的玫红色,但也掩饰不住她脸上的憔悴。
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
“颜姨,”他开口,“最近工作很累吗?”
颜思珍刚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听到这个问题,手微微一顿。
她垂着眼,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裙摆,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还好。”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就是开学季事情多了点,过段时间就好了。”
林哲言看着她。
她在撒谎。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上。
苹果切成小块,摆成花的形状,旁边点缀着几颗葡萄。
她总是这样,细致,周到,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怎么没见到靖璇?”他故作不经意地开口,“她出门了吗?”
颜思珍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垂下头,长发从耳后滑落,遮住半边脸颊。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心而论,女儿做的那些事,她真的不想隐瞒他。
他是受害者,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可她又怎么开得了口?
怎么忍心把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摊在他面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纠结。
“颜姨,”他轻轻叹息一声,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靖璇的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颜思珍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
那双美眸里,有惊慌,有愧疚,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她拼命想要掩饰深入骨髓的痛苦。
望着沙发上的青年,颜思珍哑口无言。
失去了金丝眼镜的遮挡,她这才惊觉,林哲言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早已布满血丝。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眼睫低垂,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点破。
这一刻,颜思珍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的脊背弯了下去,仓皇地握住他的手,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手背上。
“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自责和无尽的愧疚。
“对不起……哲言……对不起……”
她弯着腰握住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泪水和妆容混在一起,那对珍珠耳坠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珠光映着泪光,明明灭灭。
听到她的哭声,林哲言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他本来只是打算演一下,装作为情所伤,博取她的同情和关爱,但没想把她弄哭呀!
在他心里,颜思珍一直是坚韧、聪慧、端庄的代名词。她从来不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任何负面情绪,永远都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这是第一次。
她在他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林哲言来不及多想。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带到怀里,紧紧抱住。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酒红色的真丝衬衣贴着胸膛,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
“哲言…我。”
颜思珍把头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闷在他胸口,“我只是……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刺穿衬衫的布料。
“是我没有看好她……是我忙着工作……是我疏忽了对她的管教……”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自责和悔恨,“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多陪陪她……是不是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此刻的颜思珍,如同无助的小女孩。
那些在讲台上的从容,那些在社交场合的优雅,那些在生活中的坚韧,全部碎成了齑粉。
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发现自己女儿走上了歧路、却束手无策的母亲。
林哲言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抚过。
隔着真丝面料,她的身形纤细得让人心疼。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游走,力道轻柔,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颜姨,”他的声音很轻,“我理解您的难处。我不怪您,也不是过来问罪的。”
但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颜思珍在他怀里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是靖璇对不起你……是她做了错事……你要退婚,要恨要怨,都可以……是我不好……”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无力。
林哲言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肌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瓷器。
心中那点对她本就不多的怨气,在这一刻,竟然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心疼,和怜惜。
“颜姨,我——”
他刚开口,怀里的女人突然抬起头。
那张柔美的小脸布满泪痕,玫红色的口红被泪水晕开,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红着眼,一脸哀求地看着他。
“哲言,千错万错都在我,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怪靖璇?”
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是我没有教好她……是我这个当妈的失职……她犯的错,我愿意替她承担……”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林哲言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和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颜姨,”他的声音低沉,“您没必要这样。您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原本想展现自己宽容大度的一面,但话到嘴边,立刻变了味道,面色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颜思珍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变化。她只是抽泣着,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他负气而去。
“我不是在替她开脱……”
“错了就是错了……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很担心靖璇,我不想……真的不想她再受到伤害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双美眸里闪过深深的后怕。
林哲言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她下巴上的泪水。
“颜姨,”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和靖璇发脾气。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他顿了顿。
“退不退婚的,现在还言之尚早。”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相信。
“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林哲言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颜思珍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然后她终于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低下头,用指腹擦去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有些慌乱,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失态了。她转过身,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背对着他,仔细地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
林哲言看着她的背影。
酒红色的衬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白色西裤包裹着饱满的臀部曲线。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他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的眼镜重新戴上。
金丝眼镜的边框遮住他的眼睛,也遮住了那一瞬间的目光。
颜思珍终于收拾好了自己。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但眼睛还是红的。
那端庄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毁了大半,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抱歉啊,哲言。”她的声音些哑,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颜姨,”林哲言看着她,语气温和,“您永远不用和我道歉,您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人,也是我最亲近信任的长辈。”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相信我,我一定会把靖璇带回来。”
颜思珍怔怔地看着他,被他的自信所感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扎了根,正在暗暗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选择相信他。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从来就没有让她失望过。
“我相信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托付的分量,“靖璇的事……就拜托你了。”
林哲言点点头。
接下来,颜思珍把这段时间她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她的声音时而颤抖,时而哽咽,但说得很仔细。
林哲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偶尔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又很快松开。
当颜思珍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林哲言站起身。
“颜姨,我先走了。”
“不吃点东西吗?”颜思珍连忙坐直身子,“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他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您也早点休息,别太担心。”
颜思珍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换鞋,看着他拿起外套,看着他回头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他的背影依然挺拔。
门合拢了。
颜思珍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惶惶多日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些。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他。
她只能相信他。
林哲言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鹅卵石小径上。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他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没有发动车子。
脸上的温和像一层被撕掉的面具,露出了下面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点上一支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辛辣的尼古丁刺激着肺部,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燥意。
他拿出手机,翻到姜靖璇的号码。
那个备注名还是“靖璇”,前面缀着一个爱心emoji。那是很久以前她拿着他的手机自己加上去的,说这样好看。
他没有反对,也从来没有改过。
现在看着那个爱心,只觉得刺眼。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
姜靖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熟悉的声音,却又陌生。
少了往日那些洋溢的热情,少了那些软糯的尾音,少了那些撒娇般的拖长。就一个字,平平淡淡,像是在和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林哲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哪?我过去接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
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压住的、很轻很轻的闷哼。
“你回来了吗?嗯……我在外面……逛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喘息,又软又酥,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喉咙,不得不压着声音说话。
林哲言的拇指用力按在手机边框上。
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压压的,透不进一丝光。
“我现在去接你。”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啊……不……不用。”
“姜靖璇,现在,给我穿上裤子。”他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透着一种彻骨的寒意,“来翠锦轩见我!”
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重重拍在副驾驶座上。
他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姜靖璇。”
他被气得不轻,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发动车子,引擎轰鸣。
窗外是杭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家名为“翠锦轩”的高档餐厅门前停下。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之前给林哲言送行时,他带着颜思珍和姜靖璇来过。
他推门进去,前台经理立刻迎了上来。
“林律师。”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包间已经安排好了。菜品也按照您以往的口味提前备好,随时可以起菜。”
林哲言轻轻颔首,跟着经理穿过大厅,走进走廊最深处的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一张圆形餐桌居中,铺着素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骨瓷餐具和一只青瓷小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桔梗。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
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菜可以做了。”他扯了扯领带,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再拿个烟灰缸过来。”
经理点点头,转身出去。片刻后,一个服务员端着烟灰缸进来,放在他手边。
林哲言点上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墙上的那幅画。画的是西湖的断桥,烟雨朦胧,行人撑着伞,湖面上有几只小船。
他记得,姜靖璇小时候最喜欢看断桥。每次去西湖,她都要在桥上站很久,说以后要在那里拍婚纱照。
婚纱。
那张照片又浮现在脑海里。白色的婚纱铺散开来,她跪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仰着头,张开嘴。
林哲言深吸一口烟,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烟灰缸里多了一截烟灰。
几分钟后,包间门被敲响。
“进来。”他的声音很淡。
门被推开,服务员侧身让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林哲言将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姜靖璇走在前面,半个身子微微侧着,隐隐有将身后那个男生护住的意思。她的姿态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哲言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的少年身上。
许逸。
十七岁,高二学生,今年高三,途威化工集团的少爷,一年前他亲手从强奸案里捞出来的少年。
如果不是近期发生的这些事,估计他都快记不住还有这个人了。
林哲言随着地扫了一眼,目光轻蔑,甚至是有些傲慢。
寄照片,发消息的时候,嚣张得要命,如今见了他,却像只鹌鹑一样,垂着头一言不发。
服务员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寒暄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很低。尽管林哲言的视线没有扫向她,但那股压抑的气息却让她心惊肉跳。
“林律师,我就在门口,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她的声音小心翼翼。
林哲言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服务员如蒙大赦,退出去,带上了门。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哲言的目光重新落在姜靖璇身上。
她的变化很大。
以前她穿衣总是保守得体,裙子过膝,领口从不低于锁骨。
现在却是一条黑色的连体包臀裙,面料是那种带着细微光泽的弹力针织,紧紧贴合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和一道深得惊人的乳沟。两个饱满的半球被面料托着,挤在一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裙摆很短,堪堪盖住大腿根部,类似鱼尾的设计,在膝盖处收紧,露出一截光洁圆润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绑带高跟鞋,细细的丝带从脚踝缠绕到小腿中段,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脚趾露在外面,趾甲上涂着深黑色的甲油,灯光照上去如同镜面一般,深邃而又极具诱惑性。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线拉长,睫毛浓密,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长发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
这是他不认识的姜靖璇。
妩媚,性感,张扬……甚至可以说得上艳俗。
林哲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他抬手,指了指圆形餐桌对面,离他最远的位置。
“坐。”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姜靖璇没有犹豫,哪怕面对林哲言,她依旧毫不露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迈步走向餐桌,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利落。她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那双杏眸里,没有心虚,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紧张。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挑衅。
许逸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在相邻的位置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骨瓷盘子,完全不敢去看对面那个男人的脸。
林哲言的气场,大得吓死人。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砰。”
一本厚重的菜本被丢到姜靖璇面前,声音不大,却让许逸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我已经点过一些菜了,”林哲言一边说着,再次点上一支烟,把打火机扔在桌上,“你看看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将领带扯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外套上。领口的两颗扣子解开后,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
烟雾从指间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副随意的姿态,把姜靖璇的逆反心理激了起来。以前他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抽烟,更别说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她。
现在呢?
他连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质问。只是淡漠,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物品般的淡漠。
好像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姜靖璇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伸出左手,那五根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上却装饰着鲜红的美甲。她拿起菜本,随意翻看一眼后侧过身,将它推到许逸面前。
“你看看,”她的声音很柔,和跟林哲言说话时完全不同,“有没有什么想加的?”
许逸抬起头,看着她。
她正对他笑,那笑容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睫毛投下的阴影,和唇边那道浅浅的弧线。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在照顾自己的感受。
本来他是不想来的,但姜靖璇说没关系,有她在。她说他们一起过去,和他说清楚,把话摊开来讲,以后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她说,她要取消和林哲言的婚礼,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许逸信了。
于是跟着她,满怀期待地前来赴会。
“呃……这位是?”
林哲言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像是刚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挑了挑眉,食指轻飘飘地指向许逸。
那姿态漫不经心,像是指着一件碍眼的摆设。
姜靖璇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是许逸。”她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我的学生。”
林哲言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
他看着姜靖璇那张妆容艳丽的脸,看着她下巴扬起的弧度,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恨意的光。
学生。
她在“学生”两个字上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告诉他——你看,我和我的学生搞在一起了,你生气吗?你愤怒吗?
这一刻,林哲言很确定,她在故意恶心他。
他太了解她了。这个跟在他身后跑了二十年的女孩,她所有的任性和叛逆,他都见过。只是这一次,她的叛逆来得太晚了,也太幼稚了。
“学生?”他嗤笑一声,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冷得刺骨。
下一秒。
他毫无预兆地抄起桌上的骨碟,朝许逸砸了过去。
骨碟在空中旋转,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少年的额头上。
“当啷——”
清脆的碎裂声在包间里炸开。
瓷片飞溅,碎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散落在桌面和地板上。
许逸两眼一黑。
额头上先是一阵发麻,然后是剧烈的疼痛。
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一片血红。
他还没回过神来,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往前,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拖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又是一股力道,把他猛地拽到地上,后背着地,脑袋撞在冰冷的瓷砖上。
“啊!”
姜靖璇被吓了一跳。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到林哲言跨坐在许逸身上,揪着他的衣领,扬起拳头。
那一拳重重砸下去。
许逸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呃啊!”
第二拳。
第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林哲言的拳头骨节分明,指节上很快沾上了血,不知道是许逸的,还是他自己的。
“林哲言!”姜靖璇冲上去,想要拉开他,“你住手!”
林哲言像是完全没听到。
他的拳头再次扬起,落下。
许逸的脸已经肿了,嘴角裂开,血和唾液混在一起,从下巴滴到地板上。
他试图用手去挡,但林哲言的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次格挡都被轻易破开。
“住手!你听到没有!”
姜靖璇一脸急切,想要冲上去拉开他。
“站那别动。”
他抬起那只染血的手,指着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那双眼睛通红,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姜靖璇被那个眼神慑住了。她的脚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
林哲言转过头,看着地上的许逸。
少年蜷缩着,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把身下的瓷砖染红了一片。
还不够。
林哲言站起身,抬起脚,尖头皮鞋对准许逸的小腹,狠狠踹了下去。
“唔——!”
许逸的身体弓成虾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他的双手捂住肚子,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
林哲言猛踹他的腹部,每一下都踹在同一个位置。许逸的嘴里涌出一股酸液,胃里的东西翻涌着,几乎要吐出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哼唧了,只是蜷缩着,本能地保护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许逸心中悲愤交加,他怎么也想不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林哲言,力气会这么大。
他像一只小鸡仔,被按在地上暴揍,毫无还手之力。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被打得狼狈不堪,连叫都叫不出来。
“够了!林哲言!”
见他越踢越狠,姜靖璇这下是真急了,直接扑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他不肯撒手,她的双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林哲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够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再打下去就出人命了……”
这时,包间门被推开。
餐厅经理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头破血流的少年,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但他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林律师,”他的声音平稳,“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林哲言挣开姜靖璇的手臂,那力道很大,让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在地。他整了整衬衫的袖口,看了经理一眼,轻轻颔首。
然后又指了指地上的许逸,如同看垃圾一般。
“叫两个人,把他弄出去。”
经理转身去安排。片刻后,两个服务员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许逸。
少年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青紫,看起来惨不忍睹。
姜靖璇嘴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丝隐晦的笑意,却又被她迅速压下,转而换作一脸心急如焚地想跟上去。
“你想去哪?”
林哲言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身子带到怀里,让她的背贴着自己的胸膛,一直手环住她的小腹,不让她挣脱。
他拿起桌上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今天,只是个教训。”林哲言头也不抬,声音平缓有力。
“你要报警,要打官司,我都奉陪。记住,这只是个开始,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许逸被架到门口时,他抬起头,用那只还能勉强睁开一半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林哲言抱在怀中,神色凄苦,一脸愤怒的姜靖璇。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脸上的伤,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好……”他的声音微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住了……林律师。”
包间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