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包间里,喧闹散去,气氛陡然冷清下来。

地板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张被推歪的椅子还歪在那里,没人去扶。

林哲言松开姜靖璇的细腰,把她从自己怀里推开。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浓得发腻,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灯下缭绕成淡蓝色的丝缕,模糊了他的眉眼。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尼古丁冲进肺里,却压不住胸口那团火。

姜靖璇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

她的高跟鞋踩在碎瓷片旁边,黑色的绑带从脚踝缠绕到小腿,衬得那一截小腿愈发白腻。

包臀裙的裙摆很短,堪堪盖住大腿根部,露出下面两截光洁圆润的美腿。

可那个男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从这场闹剧开始到结束,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她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欣喜。

姜靖璇坐回原先的位置,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鲜红的美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十指纤纤,是她上周特意去做的。

她以前从不做这些,觉得花哨庸俗。现在刻意去做了,涂着最艳的颜色,穿着最露的衣服,画上最浓的妆。

她以为林哲言会很愤怒。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确实愤怒了,但更多的,是失望和不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曾经亲密无间的情侣,此刻却相顾无言。

直到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菜,一盘一盘地摆上桌。龙井虾仁,桂花糯米藕,西湖莼菜汤,东坡肉,全是杭帮菜,全是她以前爱吃的。

“吃吧。”

林哲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藕放到自己碟子里,随口招呼道。

姜靖璇没有动。

她的嘴唇紧抿,那张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在灯光下艳丽得有些刺目。

她盯着他夹菜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打许逸时蹭破的皮,红红的一小片。

他夹菜的动作那么稳,那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过来吃饭的。”她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和不耐烦,“如果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拎起包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每一步都带着决绝。

“站住。”

身后,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姜靖璇停住,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绷紧了。

林哲言把筷子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很忙吗?”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连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锐利的目光从她肩头滑过,落在那头烫成大波浪的长发上,再到那条堪堪盖住臀部的鱼尾裙,最后落在那双缠绕着黑色丝带的小腿上。

“你看看你的手。”

姜靖璇下意识地低头,鲜红的美甲,装饰着长长的甲片,上面还贴着几颗细小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素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不涂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再看看你胸口露出来的那条沟。”

“你现在,还有人民教师的样子吗?”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刺进姜靖璇的心脏。

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一寸一寸地碎裂。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已经辞职了。”

她抬起手,扬了扬那鲜红的美甲,杏眸里带着挑衅,嘴唇却抖得厉害。

“用不着你来给我说教。”

“砰!”

林哲言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想管你?”他指着她,声音拔高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缝,露出下面翻涌的怒火和桀骜。

“颜姨都被你气哭了!还在努力维护你的自尊心!因为你这档子破事,她现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吗?”

姜靖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可她咬着牙不说话。

“你出不出轨,说实话,我并不在乎。”

“因为我同样是个烂人。我没资格在这方面指责你。”

“但是!”

林哲言被她的态度气得不轻,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疯狂地倾泻出来。

“姜靖璇,哪怕你找个正常男人,我都高看你一眼。结果呢?你他妈找个未成年!还是自己的学生!”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着,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我才离开几个月,你就和自己的学生搞到了一起,还拍了那么多下贱的照片!”

“姜靖璇,你真的有这么饥渴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不是他想说的话。他本来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想说“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你的前途”,想说“你让颜姨怎么见人”。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把刀,最锋利的那把,朝着她最柔软的地方捅过去。

姜靖璇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淡的白,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把所有的颜色都从她脸上抽走了。粉底遮不住那层灰败,腮红遮不住那股死寂。

她的嘴唇哆嗦着,那双杏眸里的水光越来越浓,浓得快要溢出来。

“颜姨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哲言脸上那副嫌恶的表情,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她整个人都压垮了。

姜靖璇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他骂完。

她站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脊背却挺得格外笔直,下巴微微上扬。

“骂够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姜靖璇红着眼,心口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是,我就是下贱,我就是个婊子。”

她点点头,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抬手擦了擦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给我妈丢脸了,给林大律师丢脸了。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所有人。”

她看着林哲言,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直到站在他面前,她仰着头,那双布满泪水的杏眸直直地看着他。

“可是……”

“是我想要弄成这样的吗?”

心中的酸涩和委屈涌上心头,姜靖璇泣不成声,却还在努力地把话说清楚。

“林哲言,你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未婚妻过吗?你有真正的在乎过我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对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我被你仇家用刀抵着脖子的时候,你在哪?”

“胡语芝针对我,抽血把我抽昏过去的时候,你在哪?”

“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的时候,你又在哪?”

她声泪俱下地质问,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睑,她只能不停地擦,看上去不仅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还让自己显得狼狈极了。

“你凭什么……这么道貌岸然地指责我!”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张绝美的脸上布满泪水,她的声音犹如杜鹃啼血,凄婉至极。

一时之间,包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姜靖璇努力抑制的哭声。

林哲言半晌无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心中那股火发得不上不下,卡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扣子已经被他解开了两颗,现在又被扯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皮肤。

脖子上青筋隐现,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胡语芝。

果然,这里面还有胡语芝的事。

这女人越来越不懂分寸了。

当初刘国明的事,确实是他对不住姜靖璇,让她遭受无妄之灾。

强压下心头那团火,林哲言收敛自己的火气,耐着性子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把你和许逸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和我说一遍。”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胡语芝。”

“说什么?”

姜靖璇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层花掉的妆抹得更花了。眼影的黑色和粉底的白色混在一起,让那张精致的小脸显得格外滑稽。

“许逸他救过我的命。”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爱上了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曾设想过很多次,林哲言知道她和许逸的事时,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

为此在心里排练了不下数百次,想过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能够坦然面对他,能够平静地说出那些她排练过无数遍的话。

可一见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支烟,一张平淡到冷漠的脸,就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那些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些精心设计的姿态,一个都摆不出来。

“我做过的那些事,我不后悔。”她咬着牙,眼泪还在流,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在他面前低头。

那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唇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干裂的河床。

“我的人生,我自己能做主,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林哲言看着她倔强地仰着下巴,眼泪不停地流却依旧不肯服软,原本打算缓和气氛和她好好沟通的,现在心里那股火又烧上来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姜靖璇。”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发出最后的通牒。

“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

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许逸不行。”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着心底翻涌的厌恶。

“他就是个强奸犯。天生的坏种。”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错再错。”

林哲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彻底撕破脸面之后,他身上的那股子强势和傲慢再也没有任何遮掩。

姜靖璇仰着头,迎着他的目光。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可她没有退让,一步都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既讽刺,又悲凉。

“林哲言,”

“你以为你是谁?”

她声线嘶哑,却还在强撑着不肯低头。曾经人人羡慕的青梅竹马,如今却针锋相对。

“你不喜欢我,难道还不允许别人喜欢我吗?”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眶湿润红肿,可她的话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每一个字,都在侵袭林哲言的理智,让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他。”

“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你管不着。”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男人阴沉至极的脸,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笑了笑。

“我姜靖璇,可以为自己做出的所有决定,负责到底。”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

啪!

姜靖璇的身子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撞上餐桌。她的胯骨磕在桌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碗碟震荡,她用手杵在桌上,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摔倒。她的头侧向一边,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以为我想管你?”

林哲言红着双眼,喘息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靖璇,你别太自以为是。”

他收回了手,手指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要不是因为姜叔和颜姨,你觉得我会答应和你订婚?”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姜靖璇的身体僵住了,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林哲言站在那里,看着她。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靖璇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一道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呵——”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扶着餐桌,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子。柔弱的脊背重新挺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她,不让她倒下去。

那双通红的杏眸死死地望着林哲言。

“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脸上被扇了一巴掌,很疼,可身体上的疼痛,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曾经她以为,自己在他心里,至少占着一个位置,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她什么都不是。

之所以会和她订婚,也是因为她死去的父亲。

林哲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话已经说出口了,就没有再收回的必要。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那股辛辣的味道让他冷静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姜靖璇。

“姜叔临终前,让我保护好你。”

他目露追忆,嗓音低沉。

“我没做到。”

“我愧对姜叔。”

再次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也愧对颜姨。”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哲言已经反应过来,冲她发火是没用的,反而正中她的下怀,她今天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伪装。

就像是在故意激怒他,以此来试探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之前那些照片,估计也是姜靖璇寄给他的,电话里的呻吟,也是故意叫给他听。

想通这一切,林哲言也不再继续和她纠缠那些没意义的事。

姜靖璇的目的是什么,他懒得去猜,想和许逸在一起?那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他拿起桌上的钱包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把卡放在桌上,推到姜靖璇面前。

“这张卡里,是我的所有积蓄。”他顿了一下,像是算了一下,“一共是2377万。”

林哲言一把拉过她的小手,把那张卡塞到她手心,再次开口道。

“这些钱的来源都是干净的,你可以放心。”

姜靖璇无动于衷,她看了看手中的银行卡,露出讽刺的笑容。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林哲言对她的性子也十分了解,又倔又笨,不懂变通。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决绝地开口道:

“钱你拿着,我们之间的婚约取消。”

闻言,姜靖璇娇躯颤了颤,她撑着餐桌,缓缓坐到椅子上,手心用力攥着那张卡。

那双通红的眼眸似乎又有泪水要涌出,却被她强忍了下去,贝齿紧咬红唇,她故作洒脱的点点头。

“好。”

在这段感情里,她已经卑微了这么多年,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露怯。

“这两天我给你和姜姨办个签证,你们去国外玩一段时间,就当放松一下。”

姜靖璇没有说话,依然是轻轻点头。

她低垂着脑袋,望着中指上那枚钻戒。那是当初订婚时,林哲言当着他父亲和她母亲的面,亲手给她戴上的。

时至今日,她依然能记得,那晚的订婚宴上,她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为此还被她母亲不停取笑。

看着这枚戒指,她的目光渐渐失去聚焦,至于身旁男人的话语,她一句也没记住。

泪水滑落,姜靖璇将手上的戒指用力摘下,戒指戴得有点久了,卡得手指很疼,但她却不管不顾,用力把戒指扯了下来,递给林哲言。

“这个,还给你。”

望着她手心的女士对戒,林哲言一时间怔在原地。片刻后,他叹息一声,将戒指收回。

“还有这个,也还给你。”

归还戒指后,姜靖璇又将那张银行卡给推了回来。

“为什……”

“你先听我说。”

林哲言皱着眉,刚要开口,就被姜靖璇抬手打断。

“我爸当初救你,是他的选择。我说过,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不用把这份恩情当成包袱,也不用为了这份恩情,勉强自己迁就我。”

“这么多年,谢谢你的照顾,哲言哥哥。”

姜靖璇擦了擦眼角,露出和曾经一般的柔婉笑容,但那张脸,却苦兮兮的。

见他又要说话,她再次打断。

“你先听我说完。”

“四月份的时候,许逸找上了我,他说你帮他打过官司,收了他爸的钱,为他做刑事辩护,还……逼死了一个女孩子。”

“一开始,我是不信的,他还给了我案子的编号,让我自己去查。”

林哲言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湖面上被投入石子后漾开的涟漪,转眼就消失了。

“我查了。”

姜靖璇的声音更轻了。

“是真的。”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呢?”

林哲言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然后他就威胁你?”

“不是威胁。”

姜靖璇摇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他就去举报你。”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徒劳地振动着翅膀。

“你答应了。”

林哲言的声线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我答应了。”

姜靖璇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

“我们约好,在你结婚之前,我做他的女朋友。他不强迫我做任何事,在学校维持正常的师生关系。”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浓重的自嘲。

“很天真,对吧?”

林哲言没有回答。

“第一次,是在游乐城。”

姜靖璇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带我去玩模拟摩托,从后面挤上来。我穿的裙子,他……他就那样贴着。”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哪怕已经过了很久,但只要想起初次被侵犯,那双杏眸中仍然写满了无助与害怕。

“我感觉到他那个东西,就抵在我屁股上。隔着裤子,在顶。”

林哲言的指节捏得发白。

“我想推开他,推不动。他力气很大。周围都是人,我不敢喊,怕被人认出来。他是学生,我是老师,要是被人看到……”

她没有再说下去。

“后来呢?”

林哲言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他弄出来了。”

姜靖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射在我的裙子上。”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那鲜红的美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回家之后,我洗了一个小时的澡。皮肤都搓红了,还是觉得脏。”

林哲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次,是在湖边。”

姜靖璇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梦。

“那天你跟我说要去魔都,我们在日料店吵了一架。我喝了很多酒,在湖边坐着,他也在。”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次,是我主动的。”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让他亲我,把嘴里的酒渡给他,还……用手帮他弄了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醒来,我恨不得去死。”

林哲言睁开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很沉,很重,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我没有资格去死。”

姜靖璇继续说,神色变得茫然起来。

“因为我妈还活着。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没有哭。

“后来他住院了。就是刘国明那次。他为了救我,挨了一刀。”

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我欠他的。一条命。”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他?”

林哲言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姜靖璇,你欠他的命,可以用别的方式还!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别的方式?”

姜靖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浓重的讽刺。

“什么方式?钱吗?他爸是途威化工的老板,他不缺钱。报警吗?他救了我的命,我报警抓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他手里有你的把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林哲言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去了。

“你怕他举报我。”

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你一直在忍。”

姜靖璇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砰!

林哲言一拳砸在桌上,厌蠢症都要犯了。

“你脑子呢?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要瞒着我?”

“还有,胡语芝又是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

林哲言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完全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

姜靖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很早。”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住院那次,就是她给我抽的血。抽了800cc,抽完我就晕过去了。”

林哲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来我去医院看许逸,她总会出现。帮许逸换药,给他出主意,教他怎么追我。”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和你的关系,只觉得这个医生很奇怪。明明对谁都冷冰冰的,偏偏对许逸格外热心。”

“再后来……”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林哲言。

“许逸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林哲言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

“你和她的。”

姜靖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酒店里。她跪在床上,你在后面……很激烈。”

林哲言瞬间醍醐灌顶,想到之前胡语芝来魔都找他那次,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她把自己的性爱视频,给许逸,让他来刺激你?”

顷刻间,他就猜到了胡语芝的用意。

“嗯。”

姜靖璇轻轻点了一下头。

“看了那段视频之后,我就……”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林哲言已经听懂了。

看了那段视频之后,她就彻底放弃了。

她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上床,那个女人还把她推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她的未婚夫,她的情敌,她的学生,三个人联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和许逸上了床?”

林哲言的声音在发颤,有些恨铁不成钢。

姜靖璇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

“你没接。”

林哲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你给我回电话,我关机了。我给你发了一条消息,说‘没事了’。”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我吃了避孕药,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浴缸里,把刀片放在手腕上。”

她抬起手,把左手手腕伸到林哲言面前。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细细的线,横亘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我割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看着血流出来,觉得很舒服。温水是红的,像花瓣泡在水里。我还想着,要不要把浴缸的水放满,这样死得快一点。”

林哲言脸上血色尽褪,仿佛透过她的话语,能看到双目无神的姜靖璇,躺在浴缸中,静静感受生命流逝。

“后来我妈发现了。”

姜靖璇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一团水。

“她把我从浴缸里捞出来,浑身是血,抱着我哭。”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她膝盖上,砸在那条黑色的包臀裙上。

“她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自私。”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只想到自己,从来没想过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看我工作,等我结婚。结果等来的,是我的尸体。”

林哲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抽空。

哪怕她讲得很轻松,但林哲言能想象当时情况有多凶险。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我醒了。”

姜靖璇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我妈什么都没问我。只是守着我,给我做饭,陪我看书,晚上等我睡着了才敢睡。她怕我再做傻事。”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我,只能这样守着我。”

“许逸呢?”

“他不敢见我。在小区里蹲了好多天,被我撞见一次,转身就跑。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看着很可怜。”

“所以你心软了?”

姜靖璇摇头。

“不是心软。是我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哲言。

那双杏眸里,泪痕还在,却没有了之前的软弱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冷,很硬,没了以往的天真。

“我发现,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许逸是,胡语芝也是。”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决定反击。”

“怎么反击?”

“我找到胡语芝,让她跪下。”

姜靖璇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个高傲的胡医生,跪在地上,求我不要告诉你。她说可以给我补偿,可以让我打她出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快意。

“我没打她。我只是让她跪着,把她的衬衫扣子解开,看了一眼她的胸。”

林哲言望着她的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我就让她走了。”

姜靖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后来,我约许逸吃饭。在餐厅里,我让胡语芝坐在旁边,用脚去挑逗他。”

“他以为胡语芝在勾引他。”

姜靖璇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他很兴奋,在餐桌下面就硬了。我就看着他兴奋,看着他煎熬,看着他快要射的时候,叫胡语芝停下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那天晚上,我开了一间房。把胡语芝绑起来,蒙上眼睛,让许逸来。”

林哲言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给他下了药。”

姜靖璇的声音很轻。

“然后看着他,在我面前,把胡语芝给……”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她不需要说完,林哲言已经听懂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哲言并不是在替胡语芝打抱不平,毕竟胡语芝也算是咎由自取,他只是有些不理解,不理解她的手段,为什么会这么……幼稚。

“为什么?”

姜靖璇笑了,那笑容很美,也很冷。

“因为他们欠我的。”

她看着林哲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许逸欠我的,胡语芝欠我的,你也欠我的。”

林哲言没有反驳。

“许逸用你的把柄威胁我,让我做他的女朋友。胡语芝和我抢男人,用她的身体勾引你,至于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你从来都不在乎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前面所有的指控都更重。

林哲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只记得我爸救过你的命,只记得要对我妈有个交代。你从来都没想过,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感情,我也会痛。”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把我当成一个责任,一个包袱,一个你要完成的任务。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我。”

林哲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雕。只有那双眼睛,透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所以你就这样报复我?”

他的声音很轻。

“和许逸上床,拍那些照片,寄到我公司来。让我看我的未婚妻是怎么被别人肏的,看我的情人是被别人怎么上的。”

姜靖璇没有否认。

“是。”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不在乎的东西,别人有多想要。你放在身边不要的,别人求都求不来。”

林哲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只是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姜靖璇,你真的很蠢。”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痛苦?你以为看到你和别人上床,我就会嫉妒?你以为看到胡语芝被强暴,我就会发疯?”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我一点都不痛苦。我只是觉得可笑。”

姜靖璇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看着他。

“可笑我姜靖璇,做了二十年的乖乖女,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笑我守了二十多年的身子,最后给了强奸犯。”

“可笑我爱了二十年的人,从来没有爱过我。”

林哲言的手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杭城的夜景,霓虹灯海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万家灯火。

可这个包间里,只剩冰冷。

“许逸的事,我会处理。”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姜靖璇站起身,拎起包。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过,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很孤单,一步一步,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

“靖璇。”

林哲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靖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姜靖璇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很久。

“你不用道歉。”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只是不爱我而已。这不是你的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很轻。

林哲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是某种压抑的节拍。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林律。”

“张秘书,帮我查个公司。”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途威集团,旗下一家化工厂、一家制药公司,还有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董事长许德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程度的?”

“往死里查。另外,我明天过去拜访一下黎叔,时间方便吗?”

“没问题,你能来,黎书记一定会很开心的。”

挂断电话,想到姜靖璇自杀的前科,林哲言拿上外套,连忙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