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决定把裴寂往御膳房领。
这个念头不是拍脑袋来的。
她前两天在藏书阁翻《宫规汇编》查抄折子的格式,翻到一页夹签,上面记着御膳房新来的帮厨宫女名单,头一个写着“沈如意”。
原女主。
沈枝意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原著里沈如意进宫后先在御膳房帮厨,凭着一手好菜被裴寂身边的长史看中,荐到王府当厨娘,这才有了后面那些纠葛。
眼下沈如意还在御膳房干活,裴寂连她名字都没听过。
她要是能把人往裴寂面前一领,那原著剧情不就顺顺当当接上了?
到时候裴寂看上沈如意,对她这个穿书炮灰自然就松了手。
毕竟原著里裴寂就吃沈如意那套温柔贤惠、做饭好吃的路子,她沈枝意除了一身懒肉和满嘴跑火车,什么正经本事没有。
这天早上她跟裴寂提了一嘴。
“王爷,中午去御膳房吃吧。小厨房新来个帮厨,听说是江南那边选上来的,做鱼有一手。”
裴寂正在系朝服腰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对吃食这么上心了?”
“奴婢天天上心。”沈枝意理直气壮,“您上回说御膳房随便点,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
“那走。”
御膳房小厨房在宫城东北角,午间正热闹。
灶上冒白汽,砧板响成一片,几个帮厨宫女围着围裙进进出出。
沈枝意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子葱姜爆锅的香味,眼睛往灶台前一扫,锁定目标。
沈如意站在最里面那口灶前,一手颠锅一手拿铲。
她个头比旁边几个宫女高半头,身上围裙浆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锅里的糖醋汁收得浓稠,她手腕一翻,鱼段裹着亮晶晶的汁水盛进盘里,撒上葱丝姜末。
沈枝意扭头看裴寂。
裴寂正站在门口跟御膳房管事说话,连灶台方向都没瞅。
她急了,走回去拽他袖子:“王爷,您看那边,那个做鱼的,手艺真不错。”
裴寂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一眼。
“嗯。”
一个“嗯”就完了?
沈枝意把人往里面带,到灶台旁边的方桌前坐下来,正对着沈如意干活的方向。
沈如意抬头看见有贵人进来,手上动作停了停,低头行了个常礼,接着翻锅。
沈枝意把桌上的菜牌往裴寂面前推:“王爷您点,随便点。”
裴寂翻了翻菜牌,点了两样,把菜牌合上搁一边。沈枝意凑过去看了一眼,红烧鹿肉、清炒菜心,跟他平时吃的一个样。
“王爷,您不点个鱼?那位姐姐做鱼一看就好吃。”
“你平时不是嫌鱼刺多?”
“今儿想吃了。”
裴寂把菜牌往她面前一推:“那你点。”
沈枝意翻开菜牌,专挑贵的。
松鼠鳜鱼、清蒸刀鱼、蟹粉狮子头,一口气点了五六个。
点完又冲沈如意那方向扬声补了一句:“那位姐姐,鱼要现杀,别拿冰鲜的糊弄。”
沈如意应了一声,声音不紧不慢的:“姑娘放心,都是早上刚到的。”
沈枝意回头冲裴寂挤眉弄眼:“您听这声,多稳当。做事肯定仔细。”
裴寂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菜上来以后,沈枝意夹了块鹿肉咬了一口,立刻皱眉。
“王爷,这鹿肉太腻了。”
裴寂筷子停在半空。
“太腻?”
“您尝尝。”沈枝意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鹿肉搁到公碟里,往他那边推,又指指沈如意刚端上来的松鼠鳜鱼,“要不您先吃口鱼缓缓。那位姐姐做的鱼,酸甜口的,解腻。”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有主意。裴寂动那筷子鱼,就说明她对口味的路子摸对了。裴寂要是顺口夸一句,那这事就成了。
裴寂筷子转了个弯,夹了块鹿肉搁在自己碗里。
“本王吃着不腻。”
“那您蘸点醋——”
“沈枝意。”裴寂放下筷子看她,“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奴婢这不是怕您吃不好嘛。”
沈枝意嘴上应付着,又往他碟子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专挑刺少的地方。
“王爷,您尝尝这个。”
裴寂看了看碟子里的鱼,又看了看沈枝意。他抬起筷子把鱼夹起来,没往自己嘴里送,反倒递到沈枝意嘴边。
“张嘴。”
沈枝意愣住。
御膳房小厨房里人来人往,灶台那边锅铲磕铁锅的动静叮当响,沈如意正端着一屉蒸笼从旁边经过。
“王爷,奴婢自己会吃——”
“本王喂你。”裴寂筷子没收回去,“张嘴。”
沈枝意眼角余光扫到沈如意端着蒸笼停了两步,又快步走了。
她把鱼咬进嘴里,嚼了两下。平心而论,沈如意这鱼做得确实好,外酥里嫩,酸甜口调得正合适。
“好吃吗?”裴寂问。
“好……好吃。”
“那本王再喂你一块。”
“不用不用——”
裴寂又夹了一块,这回挑的是鱼背上的肉,刺少肉厚。
“张嘴。”
沈枝意硬着头皮吃了。
旁边有几个帮厨宫女偷偷转头看,沈如意已经端着蒸笼躲到灶台最里头去了,背对着这边切葱丝,切得特别快。
沈枝意咽下第三块鱼的时候,裴寂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吃够了?”
“够、够了。”
“那走吧。”裴寂站起来,“你身上沾了汤汁,去里间歇歇。”
沈枝意低头看了看,袖口溅了滴松鼠鳜鱼的酱汁。
她跟着裴寂往小厨房里间走,穿过一道隔扇屏风,里头是备菜的窄间,靠墙一排腌菜坛子,砧板菜刀收在条案上,外头看不见里面。
她刚跨过门槛,手腕被扣住了。
裴寂把人按在墙上,低头凑近。
“沈枝意。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就吃顿饭——”
“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那个帮厨十七八眼。她端什么你点什么,她做鱼你夸鱼,她站门口你把人往灶台里头让。”裴寂一条条数出来,嗓音不高不低,“还让本王吃她做的鱼解腻。你想把本王往她那儿推。”
沈枝意后脑勺贴着墙,进退两难。
“没有的事。奴婢是觉得那姐姐手艺好,想让王爷尝尝——”
“尝什么?”裴寂低头,鼻尖快碰到她额头,“你方才自己说的,嫌鱼刺多。你从来不主动点鱼。今天点了五道,有三道是那个帮厨做的。你打什么算盘,当本王看不出来?”
沈枝意闭嘴了。
裴寂伸手,把她领口最上头那颗盘扣解开了。
沈枝意赶紧捂着领子:“王爷,外头有人——”
“外头人听不见。”裴寂把她手拨开,指腹按在她锁骨上往下压了压,“你一天不挨收拾就不老实。”
“我哪儿不老实了——”
“绝交信吃完了,老实了不到三天,又开始给本王塞人。”裴寂拇指在她锁骨窝里蹭了蹭,“上回在更衣室怎么说的?”
“您说再推给旁人就把我关书房写一百遍——”
“改成两百遍了,你倒是记得。”裴寂低头凑到她耳朵边上,“那你说,今天这事怎么算?”
沈枝意缩着脖子:“奴婢错了。”
“错哪了?”
“不该……不该想把您跟那个帮厨凑一块。”
“还有呢?”
“不该假装嫌鹿肉腻。其实不腻,我吃着正好。”
裴寂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往上弯。
“还有呢?”
“还有……不该让您给我夹鱼。”沈枝意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有手。”
裴寂把她领口扣子重新系好,手指绕到后面打了个结。系完了没走,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
“沈枝意,本王再跟你说一遍。”
“嗯。”
“本王身边不长那根草。”他把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帮厨,本王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沈枝意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您明明看了。”
“看了。没记住。”裴寂退开半步,理了理袖口,“下次再往本王身边塞旁人,本王就把你塞到御膳房灶膛里去。”
“……您舍不得。”
裴寂脚步停了。
沈枝意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这话秃噜出来了。
裴寂回过头,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奴婢说……您舍不得。”沈枝意硬着头皮往下接,“您要是真烦我,早把我撵出去了。又是加垫子又是买话本,还带我去后巷吃锅子。哪家王爷这么伺候人的?”
裴寂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退回来,两步跨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沈枝意,你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给三分颜色能开染坊。”
“谢王爷夸。”
“没夸你。”裴寂站直了,往外走,走到屏风边上停住脚,“下午回藏书阁,把《宫规汇编》抄十页。罚的。”
“十页?!”
“嫌少?二十页。”
“十页就十页。”沈枝意赶紧改口。
裴寂推屏风出去了。
沈枝意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就是领子被扯得有点歪。
她正了正衣领,从屏风后头绕出来,正好撞上沈如意从灶台那边过来收碗碟。
沈如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什么也没说,端着碗走了。
沈枝意看着沈如意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按说她今天把人往裴寂跟前推,算是把原著剧情拨回正轨了。
可裴寂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记住,还把她拉到屏风后头训了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裴寂刚才按过的锁骨。
手劲儿挺大。
当天下午回藏书阁,沈枝意坐在窗边老老实实抄《宫规汇编》。裴寂坐在对面批折子,中间起来倒了回茶,又让太监添了回点心。
抄到第七页的时候,裴寂搁下笔。
“沈枝意。”
“嗯?”
“那个帮厨叫什么?”
沈枝意捏着笔,抬头。
“啊?”
“你说她手艺好,叫什么名字?”
沈枝意张了张嘴,又闭上。
“奴婢忘了。”
“忘了?”
“忘了。”沈枝意把笔搁下,一脸坦然,“记性不好。”
裴寂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继续批折子。
“那就别想起来了。”
沈枝意埋头接着抄折子。抄了两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赶紧把手背挡在嘴上,假装咳嗽。
裴寂头都没抬:“别憋着,想笑就笑。”
“谁笑了。”
“你。”
“我这是咳。”
“咳什么?”
“咳……御膳房的鱼吃多了,齁得慌。”
裴寂从折子后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晚上喝粥。御膳房送来的鱼羹,本王让撤了。”
沈枝意一愣:“为什么撤?”
“你不是嫌齁?”
“……我那是随便说的。”
“本王也是随便撤的。”裴寂翻过一页折子,“想吃鱼,下回让后巷锅子铺杀条黑鱼,片薄了涮着吃。”
沈枝意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裴寂在折子上批了行字,批完又把笔搁下。
“沈枝意。”
“又怎么了?”
“你方才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都在抖。”
沈枝意从胳膊弯里抬起脸,清了清嗓子:“王爷,我就是觉得吧,您这人还挺逗的。”
裴寂把折子合上,搁在一边。
“逗?”
“嗯。说撤鱼羹就撤鱼羹,说不认人就不认人。”沈枝意拿笔杆在桌上点了点,“您这记性,比我还差。”
裴寂看了她两息,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宫规汇编》再加抄五页。”
“王爷!”
“二十五页。今晚抄完,本王检查。”
沈枝意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裴寂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
“又怎么了?”
“明天后巷锅子铺的鱼,我让人提前片好。你抄完二十五页,什么时候去吃,你定。”
沈枝意从桌上抬起头,裴寂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帘晃了晃,院子里传来他跟侍卫说话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抄了一半的《宫规汇编》,又看了看裴寂坐过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旁边搁着一只暖手炉。是裴寂让人送来的,说藏书阁后半天阴冷,怕她抄折子冻手。
沈枝意把暖手炉挪到自己手边,翻开《宫规汇编》接着抄。
嘴里念叨着:“二十五页……这得抄到几时啊……”
念叨完了又嘟囔了一句:“鱼片多搁点姜。我不吃腥的。”
外头院子里,裴寂跟侍卫交代完事,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头飘出来沈枝意那句“鱼片多搁点姜”,他嘴角动了动,没回头,往书房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