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尚衣局量体裁衣,软尺缠腰

沈枝意决定换个法子。

硬的不成,软的也不成,那就冷。

她坐在窗边,把裴寂送来的暖手炉推到桌角,又把自己那件素白软烟罗裙叠好,塞进柜子最底下。

裴寂这人,吃软不吃硬。她要是一直软下去,早晚被拿捏成团。

冷两天。

让他也尝尝没人凑趣的滋味。

早上裴寂让人传话,说今日去兵部,让她不必跟去藏书阁。沈枝意松了半口气,又警惕这事太顺。

裴寂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

她收拾好针线笸箩,去找管事嬷嬷。

“嬷嬷,王爷那件玄色朝服上回被香灰烫了个小洞,尚衣局还没补好。我去催催,顺道帮把手。”

管事嬷嬷抬眼打量她。

“朝服的事,哪轮得到姑娘操心?”

“王爷身边缺人手,我跑跑腿。”沈枝意把一块碎银放在嬷嬷袖边,“来回不过半炷香。”

嬷嬷捏了捏银子,没再问。

这银子不多,但胜在路子野。宫里当差的人,银子次要,路子才要命。眼前这位姑娘能被王爷带在身边,路子不浅。

沈枝意出了门,脚步很快。

她不想去藏书阁。一去就要抄书,抄着抄着就被裴寂按在桌边。

尚衣局好。那里绣娘多,针线堆成山,裴寂总不能当着满屋子女人把她怎么样。

到了尚衣局,门口站着两个佩刀侍卫。

沈枝意脚下一顿。

尚衣局掌管宫人衣裳,平时只有内侍进出,哪来的佩刀侍卫?

她转身想走。

门内传出一道声音。

“进来。”

沈枝意后背绷直。

裴寂怎么在这儿?

她探头往里看。前厅几个绣娘低头穿针,没人说话。管事嬷嬷从里面出来,冲她行了个礼,笑得满脸褶子。

“姑娘,王爷等您呢。”

沈枝意干巴巴笑了一下。

“王爷不是在兵部?”

“王爷说,今日在尚衣局量朝服。”

量朝服?

摄政王的朝服,什么时候轮到尚衣局量了?

沈枝意站在门口,脑子转了两圈。

跑。

往回跑,顶多挨一顿训。往前进,那是送上门。

她往后退了半步。

侍卫往前站了半步。

沈枝意又退。

侍卫又站。

她咬牙。

行。

进去看看。

尚衣局内室比外头安静。靠墙摆着一排绣架,屏风后头挂着几件半成的宫装。沈枝意绕过绣架,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站在屏风前。

裴寂背对她,外袍只穿了一层,肩宽腰窄,袖口挽起半截。

沈枝意喉咙动了动。

这身材,放现代能挂海报上。

可惜是裴寂。

她放轻脚步,想悄悄退出内室。

“站住。”

沈枝意停住。

“王爷。”她垂着眼,“奴婢走错地方了。”

“没错。”裴寂转过身,“本王让你量尺寸。”

沈枝意抬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软尺。

那软尺是尚衣局绣娘量衣用的,鹅黄带子,两头坠着铜片。

沈枝意往后缩。

“奴婢不会。”

“不会就学。”裴寂把软尺递过来,“本王今日要裁新朝服。”

“尚衣局的绣娘手艺好,奴婢不敢沾手。”

“她们的手没你的稳。”

沈枝意看着他。

裴寂把软尺塞进她手里。

“量。”

沈枝意捏着软尺,指头发紧。

她本来是想躲他。结果躲来躲去,躲到他手里来了。

裴寂张开双臂。

“肩宽。”

沈枝意不动。

裴寂看她。

“要本王抱你过来?”

沈枝意上前一步。

她踮起脚,软尺搭上他的肩。隔着薄薄一层里衣,指腹碰到他肩头的硬肉。

裴寂没躲。

沈枝意量得很快。从这肩到那肩,软尺一搭,就要收回。

裴寂开口。

“贴紧。”

“已经贴紧了。”

“松松垮垮,量不准。”

沈枝意把软尺往下按了按。肩线绷出弧度,手指擦过他颈侧。

裴寂喉结动了动。

沈枝意装作没看见。

“肩宽二尺三。”她报了个数。

“再量。”

“量完了。”

“刚才没贴肉。”

沈枝意抿唇。

她重新把软尺贴上去。这回指尖碰到他锁骨,又顺着肩线往外。裴寂的呼吸沉了些。

沈枝意头皮发麻。

这男人今天不对劲。

她赶紧收手。

“胸围。”裴寂说。

沈枝意抬头。

“王爷,这个让绣娘来吧。”

“你怕什么?”

“奴婢怕量歪了。”

“歪了重量。”

沈枝意捏着软尺,绕到他身前。

裴寂手臂微抬,方便她绕过背。软尺从他背后穿过去,沈枝意得贴近他胸口才能接住尺头。

她低头,额头快碰到他衣襟。

裴寂身上有药香。

沈枝意屏住呼吸,软尺绕了一圈。

“好了。”

“没拉直。”

“直了。”

“背后歪了。”

沈枝意伸手去扯背后的尺。她个子没裴寂高,手臂绕过去时,整个人贴到他胸前。

裴寂低头看她。

她发顶只到他下巴。发间有栀子花油的味道。

沈枝意扯了两下,软尺卡住。

“王爷,您抬一下胳膊。”

裴寂没抬。

“自己拿。”

沈枝意伸手去够他腋下。指尖碰到他腰侧,手下一硬。

裴寂闷哼了一声。

沈枝意缩手。

“奴婢够不着。”

“再够。”

“真够不着。”

裴寂忽然抬手,扣住她后腰,把人往上一托。

沈枝意脚尖离地,整个人贴到他身上。

她慌了。

“王爷!”

“量。”

沈枝意手抖着把软尺扯出来,胡乱绕了一圈。

“三尺一。”

“三尺一?”裴寂垂眼,“本王瘦成这样了?”

“那三尺二。”

“再量。”

沈枝意快哭了。

“王爷,奴婢不会量。”

“不会就慢慢学。”裴寂把她放下来,手却没松,“腰封。”

沈枝意低头。

腰封在桌上。

她弯腰去拿。领口垂下去,露出一截锁骨。

裴寂眸色沉了沉。

沈枝意刚直起身,手里的软尺被抽走。

“王爷?”

裴寂把软尺在手里绕了一圈。

“伸手。”

“干嘛?”

“量你的。”

沈枝意后退。

裴寂一把攥住她左手腕,又把她右手腕并过来。鹅黄软尺绕上两只手腕,一圈,两圈。

沈枝意睁大眼。

“您绑我?”

“量衣。”

“量衣绑手干什么?”

“你手不老实。”

沈枝意挣扎了一下。软尺不紧,但挣不开。

裴寂拿尺头在她腕间按了按。

“别动。”

沈枝意不动了。

裴寂低头,软尺绕过她的腰。

沈枝意吸气。

“王爷,奴婢自己量。”

“你量不准。”

“奴婢回去找绣娘学。”

“来不及。”

软尺贴着她的腰线绕过去。裴寂的手指隔着宫装春衫擦过她腰侧,沈枝意抖了一下。

裴寂停住。

“冷?”

“不冷。”

“抖什么?”

沈枝意别开脸。

“您离太近了。”

裴寂没退。

他低头,唇贴到她后颈。

沈枝意整个人定住。

裴寂咬住她后颈那块软肉。没用力,只是含了一下。

沈枝意腿软了半截。

“王爷……”

“明日休沐。”裴寂声音压得很低。

“奴婢不去。”

“本王准了。”

“奴婢还要抄宫规。”

“宫规免了。”

“奴婢要洗衣裳。”

“尚衣局会洗。”

沈枝意扭头看他。

裴寂松开软尺,指尖捏住她下巴。

“明日辰时,宫门见。”

沈枝意咽了咽口水。

“王爷,奴婢真不去。”

“不去?”裴寂把软尺又收紧半寸,“本王就把这尺系你腰上,牵着你走。”

沈枝意气得瞪他。

“您这是耍赖。”

“嗯。”

“摄政王耍赖。”

“嗯。”

“传出去好听吗?”

“谁敢传?”

沈枝意闭嘴。

裴寂低头看她红透的耳根,语气慢下来。

“明日带你去后街吃糖糕,再去河边看船。”

沈枝意眼皮跳了一下。

糖糕。

她上次提过一嘴。

裴寂当时没接话,她还以为这人没听进去。

“吃完就回来。”裴寂说。

“真的?”

“真的。”

“不逛王府别院?”

“不逛。”

“不去见什么贵女?”

“不见。”

“不去宫里那些人跟前晃?”

“不去。”

沈枝意动摇了。

裴寂看出她松动,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想吃桂花糖藕?河街有家铺子,只卖上午。”

沈枝意咬住下唇。

去。

去一趟,吃糖糕,看船,然后回来。

就当放风。

她点头。

“那您先把软尺解开。”

裴寂没解。

“叫一声。”

“叫什么?”

“小裴哥哥。”

沈枝意脸烧起来。

“王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记这个。”

“你叫了一个月,现在不叫了?”

“那是误会。”

“误会也叫。”

沈枝意瞪他。

裴寂低头又靠近她后颈。

“别别别。”沈枝意小声,“小裴哥哥。”

裴寂停住。

“再叫。”

“小裴哥哥。”

“大声点。”

“小裴哥哥!”

外头绣娘听见动静,低头互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绣娘手里针线停住。摄政王在尚衣局等了一个时辰,就为让一个宫女量衣。这宫女的手段,怕是比宫里那些贵人们还厉害。

沈枝意顾不上外头人怎么想。

她只想裴寂赶紧松尺。

裴寂终于把软尺解开。

沈枝意手腕上留下两道浅红印子。她揉了揉,抬脚要走。

“等等。”

裴寂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

“明日休沐牌。”

沈枝意拿起来一看。

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底下盖着摄政王私印。

她抬头。

“宫女所的休沐牌不是这个样式。”

“从今日起,你的休沐归本王管。”

沈枝意捏着牌子,半天没出声。

这人连她明日当值都改了。

她还想挣扎。

“王爷,万一宫里查人……”

“查不到你头上。”裴寂把外袍穿上,系好腰带,“明日辰时,敢迟到,本王就来尚衣局量你第二次。”

沈枝意看着他往外走,后背冒汗。

第二次。

再来一次,她怕是连骨头都要被这人量散。

她追到门口。

“王爷!”

裴寂回头。

沈枝意举起牌子。

“那奴婢明日穿什么?”

裴寂看了她两息。

“那件素白软烟罗裙。”

沈枝意愣住。

她明明把裙子塞柜子底下了。

裴寂已经走出门。

“你藏得不够深。”

沈枝意站在原地,手里的休沐牌差点掉地上。

门外,长史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摞兵部文书。

“王爷,兵部尚书等了三日。”

裴寂脚步没停。

“改日。”

长史低头跟上。

“那休沐牌……”

“去宫女所,把沈枝意明日牌子换了。”

长史应声,没敢多问。

旁边侍卫低头听令,眼皮跳了跳。王爷管兵部文书不上心,管一个宫女的休沐牌倒上心。这宫里往后怕是要多一位惹不起的人物。

裴寂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尚衣局内室。

“明日辰时,把车停在宫门。”

“是。”

风从廊下过,吹动他衣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里还留着沈枝意手腕的温度。

裴寂握了握拳,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