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的左手抬起来,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与她的指尖的凉意相触,交叠在一起。

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看起来有心事。”他说,目光在她面容上巡睃,“你眉心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眉间的对应位置,“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你的眉头是皱着的,后来你看到我,才展开。你方才站在门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格莱雅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瞬,又立刻重新铺开。

那转瞬即逝的变化只有伊莱克斯能捕捉。

她垂下双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沉默了一息,她重新抬起眼,蓝紫色的渐变在晨光中泛出细碎的星辉。

“特奥多罗斯昨夜召集了元老院核心派系的聚会。”她说,声音平静,力度均匀,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他的邸邸管家昨夜向我送了一封信函,以‘私交’的名义,邀请我今日在朝堂开启之前,先与他进行一次小范围的会面。你猜他的信函末尾留了什么?”

“什么?”

“一句摘抄。出自已故的律法泰坦塔兰顿的审判铭文——‘凡因一己私欲而役使泰坦神权者,当受神罚,躯骸碎裂,永坠轮回。’”她抬起目光和他对视,“他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步棋。今天的议题,八成会是要求黄金裔在逐火试炼中接受元老院的‘监督权’,或者说,限制。”

伊莱克斯的墨茶色眼瞳暗了下来。

他收回复在她手背上的手,转过身,从镜前的桌案上拿起一张卷轴,展开。

那是一份由他昨晚连夜写成的、关于“泰坦神权在逐火仪式中的神圣不可侵犯性”的法律意见书,引用了塔兰顿火种回归后留下的律法残卷刻文,以及奥赫玛宪章中元老院对神权事务“不得干预、监督权限仅限后勤保障”的原始条文。

他看了片刻,重新卷起来,放进袍袖的内袋中。

“我猜到了。”他说。

“昨晚我回来之后,站在书房里翻了半宿的案卷,写完了这份东西。今天我会在朝堂上先行发言,堵住他引用的那套说辞。他不会得逞。”

阿格莱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道极浅的弧度已经泄露了她的心情——安心、信任、以及一种带着歉意的柔和。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前的狮头扣。

“你去哪里学会写这种法律意见书的?”她问,“当年元老院那些老教授,是不是都教你用这种‘词锋如刀’的风格跟人斗嘴?”

伊莱克斯垂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抬手帮阿格莱雅调整了一下她肩带在锁骨上的位置,那个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他的指腹擦过她裸露的肩头的肌理,带着温度与沉默的关切。

“先生们教得很好,”他说,“不过最有效的部分,是我在元老院旁听你辩论时偷学的。”

阿格莱雅的笑声轻而短促,像是无意间碰触到的铃音。

她抬手,将他的衣领重新理正,指尖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刻意延长的碰触。

她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神性与人性交织的沉静与温柔。

“那就一起去吧。”她说,“你带上你的法律意见书,我带上我的拉奥和墨涅塔的丝线。一起看看今天特奥多罗斯还能拿出什么手段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长裙的裙摆在地毯上无声地拖过。

伊莱克斯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两息,然后迈步跟上。

他的步伐比他平日里走得略缓一些,恰好能与她并肩。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腰间被裙料勾勒出的那截纤细而有力的腰线上。

她的步态稳健,每一步都带着半神的不朽与优雅,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行走时微微倾身,为她推开了寝宫通向走廊的大门。

走廊里,晨光沿着大理石柱根洒入。

廊柱间的狮面雕像在光影中沉默地注视着这对并肩而行的夫妇。

走廊尽头,一位穿着元老院制服的侍从已经候立,看到他们出现,立刻低头行礼。

“执政官,阿格莱雅大人。”侍从的声音恭敬而有节制,“元老院议事堂大门已开启,今日的人选已经陆续到场。特奥多罗斯大人已在议事堂西侧廊等候,他说——希望能与阿格莱雅大人先行交换今日的议题意见。”

阿格莱雅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告诉他,我已与执政官同行。今日朝堂的议题,将在议事堂公开讨论。若有意见,请在会上发言。”

侍从应声退去。

伊莱克斯走在阿格莱雅身侧,两人的步伐在云石地面上几乎同频。

当侍从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阿格莱雅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抬头看他。

晨光从她背后涌来,将她金色的发丝镀上一层细碎的光粒,她的面孔被背光衬得有些朦胧,唯独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清晰如镜。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领口的狮头扣,然后向上移动,拂过他的喉咙,最后停在他嘴唇下方那道浅浅的唇沟处。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巡睃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件与她自己性命同等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而温柔。

“伊莱克斯。若今日朝堂有一场恶战,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前面。”

伊莱克斯低头看她。

晨光将她的面容映得细微而柔软,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拇指在她耳廓边停了一瞬,把她的声音和面容一同收进眼底,然后松开手,转身面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青铜铸就的议事堂大门。

“走吧。”他说,“让他们等着。”

阿格莱雅笑了一下,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阳光从大理石柱间斜斜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并肩而修长。

那两道影子跨过门槛,一同消失在议事堂大门的阴影之内。

奥赫玛元老院议事堂,位于云石天宫西翼底层,是一座由整块灰色大理石砌成的穹顶大厅。

穹顶高悬,以十二道金线镶嵌出十二泰坦的星座符号,中央正对大门处,刻法勒的浮雕神像低垂着头颅,双手环抱着象征黎明机器的光球,唯独雕刻的眼睛是两枚天然日光石,在永昼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白芒。

大厅四周环绕着三层阶梯式大理石座椅,中央留出一片空地,设有两张青铜讲台,一张属于元老院,一张留给黄金裔与圣城官员。

今日到场者约四十余人。

元老院的席位上坐着三十七位元老,大多身着灰白或藏青的元老长袍,佩戴不同等级的黄金或白银饰章,昭示派系与衔级。

东侧包厢内坐着六位黄金裔代表,其中三人披着长袍,双肩有黄金裔特有的神血纹,表情各异。

西侧廊道站着二十余名书记官与侍从,手持蜡板与羽笔,负责记录议事全过程。

南侧的旁听席上还坐着几位生命花园的学者与云石市集的商会代表,是元老院允许公开旁听的象征性席位。

伊莱克斯与阿格莱雅并肩走入议事堂时,满场低语声骤然一静。

伊莱克斯走在右侧半步,玄黑长袍在臂弯处随着步伐翻出一道深色的弧线,领口金丝绣出的狮鹫纹在穹顶光线下折出利落的微芒。

他的面容在进入大厅的瞬间便沉静下来,墨茶色的眼瞳扫过全场,神色不怒自威,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肃。

他的目光在左侧第三排一位元老身上停了一瞬——特奥多罗斯·维努斯,灰白短发,鹰钩鼻,一双浅灰色眼睛正从手中的蜡板上抬起,笑容谦恭而不达眼底。

伊莱克斯没有回应那个笑容,目光自然移开,落在中央讲台上。

阿格莱雅走在他左侧半步处,白金长裙的窄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线条。

她刚刚跨过门槛,唇角那抹浅笑便已收起,面容恢复为半神特有的沉静与威严。

她的眼神平和地扫过全场,在每一位元老脸上短暂停留,颔首致意,动作幅度极小,却因她身份的特殊而显得无比庄重。

她金色的短发被一根金丝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耳廓与颧骨高光,眼下浅金蓝渐变的眼影在穹顶白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星辉,令那双蓝紫色的眼眸显得愈加深邃、不可揣度。

她行至黄金裔包厢下方的指定席位前停下,优雅落座,动作流畅到没有一丝赘余;伊莱克斯则径直走向中央讲台,左手将袍袖内那份卷轴抽出,平展放在青铜台面上。

元老院议长,一位年迈的灰发老者,在席位上敲了敲仪式权杖。三声清响,满场肃静。

“诸位元老、黄金裔代表、各位来宾。奥赫玛元老院今日议事第一项,关于黄金裔逐火试炼中元老院‘协助监督权限’的提议。提案人,特奥多罗斯·维努斯元老。请提案人上台陈词。”

特奥多罗斯从左侧第三排起身,理了理灰白长袍的褶皱,稳步走向讲台另一侧。

他年过七旬,面容和蔼,但那双浅灰色眼睛中透着一股元老院老派政客的锋利。

他站定后先向阿格莱雅的方向微微鞠躬,再转向全场。

“诸位同僚。首先,请允许我向阿格莱雅大人今日的出席表示敬意。在逐火之旅这一圣城存亡攸关的议题上,黄金裔领袖亲自到场,本身就说明了责任重大。”他的声音温和、节制的,带着一种老派元老特有的、精心设计的谦逊。

“我今日的提议,核心只有一点:黄金裔逐火试炼,可否接受元老院观察团的在场监督?”

他举起手中的蜡板。

“理由有三。其一,逐火涉及泰坦神权交替,奥赫玛作为圣城,元老院代表全体公民,理应享有知情权。其二,上一次逐火之旅代价巨大,元老院作为政务执行机关,需评估后续安置与资源调配的统筹。其三——也是我最为关心的,”他的目光扫过阿格莱雅,语气不动声色地加重了,“试炼中若神权失控,酿成灾祸,仅由黄金裔十三人承担,是否公允?元老院在场,既是对黄金裔的支持,也是对全城人民安全的保障。”

他将蜡板放下,微微颔首。“以上。请诸位审议。”

话音刚落,元老席位上响起一片闷闷的附和声。

几位与特奥多罗斯同派的元老互相点头,两位中间派元老面露犹豫,但也明显被“安全”与“公允”二字触动了。

阿格莱雅在席位上静坐,面容毫无波澜。

她的左手轻轻搭在扶手末端,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裙料上一处金丝绣纹,那是她与伊莱克斯之间约定的暗号——她在等他的第一步。

伊莱克斯从讲台上抬起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三分之一的元老脸上做了短暂的停留,那些被目光点到的元老纷纷移开视线。

他开口,声音平稳,语调不疾不徐。

“特奥多罗斯元老的三点理由,我认真听了。”他微微转身,面对全场,背对着阿格莱雅的席位,那个位置刚好让她能看见他的侧脸与宽阔肩背的轮廓。

“但恕我直言,第一条理由的前提,本身就站不住。”

他从讲台上拿起那份卷轴,展开第一段。

“奥赫玛宪章原始条文,第九编,神权事务篇,开篇第一句。”他的声音清冷如石,念读时字字清晰,“‘泰坦火种之试炼、继承与使用,为神权所辖,元老院及一切凡人机关不得干预、不得监督、不得设置任何形式的在场观察。’这一句,由律法泰坦塔兰顿之火种回归后的第一任黄金裔誊录,已有六百余年。特奥多罗斯元老,你方才引用了塔兰顿的审判铭文,怎么到了宪章原文,反而忘了?”

元老席位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特奥多罗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面色未变,立刻应道:“执政官引用的条文确实存在,但宪章同时规定,‘若试炼可能对公民安全构成潜在威胁,元老院有权提请黄金裔在事后提供完整报告’,这并非监督,而是问责——”

“报告的权限,”伊莱克斯打断他,语调依旧平稳,但声音略微加重,“已在你的提议文本中被悄悄替换为‘在场监督’。特奥多罗斯元老,你写这份提议的时候,是将‘事后报告’与‘实时监督’概念进行了合并,还是你手下的书记官誊抄出了差错?”

满场安静。特奥多罗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温和的语气:“措辞可以调整,但核心关切——”

“核心关切请留待第二点再谈。”伊莱克斯微微抬手,动作不大,却成功地截断了他的发言。

他将卷轴翻到第二段,“第二点,资源调配的统筹。元老院在后勤上的贡献,黄金裔从未否认。但资源调配是政务范畴,不必以‘监督试炼’为条件。若元老院需要参与物资统筹,请另行提交专项议案,我与阿格莱雅大人都乐意出席讨论。将资源调配与神权监督捆绑,这是第一次。”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全场元老脸上逐一掠过,最后落在阿格莱雅身上。

只一瞬,极短的对视。

她唇角未动,但蓝紫色的眼瞳在浅金蓝眼影的映衬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好”。

伊莱克斯收回目光,面对特奥多罗斯。“至于第三点。安全。你提到上一次逐火之旅的代价,用词是‘神权失控,酿成灾祸’。”

他忽然将卷轴合拢,声音低了几分。

“特奥多罗斯元老,你昨日在元老院核心派系聚会上,引用塔兰顿的审判铭文——‘凡因一己私欲而役使泰坦神权者,当受神罚,躯骸碎裂,永坠轮回’。你私下对在座几位元老说的是,‘黄金裔若因一己之私推动逐火,元老院当以律法约束’。你今日提案里的‘安全’,是否指代的,正是这个意思?”

全场骤静。

特奥多罗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浅灰色的眼睛冷了下来。

几位被他昨晚拉拢的元老同时移开视线或低头看蜡板。

伊莱克斯将那份写满法律意见的卷轴重新展开,平放在讲台上,不再说话,只是用目光稳稳地压着特奥多罗斯,等待回应。

这时,阿格莱雅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长裙在起身时贴着身体起伏了一瞬,随即流畅地垂落。

她走到讲台侧方,与伊莱克斯相隔三步,两人形成了一个从侧面包夹特奥多罗斯的姿态。

她没有看伊莱克斯,面向全场,开口,声音清冽如泠泉,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却有一种天然的、因神血与岁月沉淀而成的威严。

“伊莱克斯执政官引法辨理,我作为黄金裔,想从另一个角度回应特奥多罗斯元老。”她微微侧首,视线平静地投向年迈的元老。

“阁下提到了‘神权失控’四个字。那么,请问阁下:如今已归还的六枚火种,塔兰顿、雅努斯、墨涅塔、扎格列斯、吉奥里亚、法吉娜——这六位泰坦的神权,是否曾在承载期间失控过一次?”

她停了一息,让问题落地。

“律法火种回归之后,奥赫玛的城邦律法、商业契约、法庭审判,全部在塔兰顿神权运维之下运行了两百余年。门径火种回归之后,奥赫玛与残存城邦之间的每条通路、每个传送门径,都在雅努斯神权下运转至今。大地与海洋火种回归之后,奥赫玛的食物供给、水源、建材运输这一百八十余条产业链,全部靠吉奥里亚与法吉娜的神权维持。特奥多罗斯元老,你昨晚的晚宴上,第二道菜是法吉娜神殿的深海鳕鱼,是门径传送门直接从海城旧址送达的。你一面享用着泰坦神权的赐福,一面说它可能失控。”

元老席位上的骚动骤然放大。

几位中间派元老面面相觑。

刚才还附和的元老中,有两位明显露出了动摇的表情。

特奥多罗斯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但他依旧不肯在讲台上退让。

“阿格莱雅大人,我没有否认神权的正面效用。”他的语气仍保持着克制,但语速比之前略快了一些。

“我说的是‘万一’。既然有‘万一’,元老院作为凡人的代表,就有责任设立预案——”

“预案可以设立。”阿格莱雅平静地接话,没有丝毫停顿。

“我作为黄金裔领袖,可以承诺在每次试炼结束后,向元老院提交完整书面报告,包括神权承载细节、试炼耗时、损耗情况。这是我作为黄金裔,对奥赫玛公民的尊重。”

她微微侧首,目光终于落在伊莱克斯身上。

“但‘在场监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全场。

“这是元老院对神权的越界。如果今日的议案通过,意味着凡人的法庭有权窥探泰坦的试炼。意味着特奥多罗斯元老,你可以站在创世涡心中央,观看半神继承神权的每一个瞬间。意味着下一次与尼卡多利——纷争泰坦——对峙时,你的书记官将在战场上直击神权交锋。你要不要先问问生命花园的学者们,凭借凡人之躯站在神性浪潮中心,会发生什么?”

她微微抬手,指向南侧旁听席上的一位年迈学者。

那位学者被突然点名,仓促站起,手扶眼镜,声音不太稳定:“据、据历史记载……上一次有凡人近距离观察泰坦火种试炼,是三百年前,时任元老院财政官……其肉身在神性浪潮中瞬间崩溃,化为灰烬。”

满场哗然。

阿格莱雅放下手,重新站定。

她的面容依旧是沉静如水,蓝紫色的眼瞳在穹顶白光下微微辉亮,眼尾上翘如神刃划出的线。

她没有笑,但她念完那个例证之后,微微侧身,向伊莱克斯的方向看了一眼——极短,极轻,但那双眼中快速掠过的一丝熟稔与默契,只有他能捕捉。

伊莱克斯在她转身的瞬间,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把卷轴重新收回袖中。

她的反击已经补上了法律条文无法触及的层面——感性的、道德的、历史经验的全面覆盖。

他提起笔,在讲台蜡板上写了三个字,将蜡板轻轻推至讲台边缘。

阿格莱雅不露痕迹地垂眸看了一眼,蜡板上是他利落的笔迹——“漂亮。”

就在此时,特奥多罗斯做出了最后一次尝试。

“两位。”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先前温和的声音。

“我承认,阿格莱雅大人的报告承诺已经削减了提案的强度。但我想提醒在座诸位元老——”

他转向全场。

“这位执政官,伊莱克斯,我们的同僚。他与阿格莱雅大人之间的关系,众所周知。他们同住一邸,每日同行出入。诸位可以想象,任何关于逐火之旅的提案,只要经他处理,必然带上对黄金裔——更具体地说,对阿格莱雅大人——的偏向。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人性。诸位不觉得,在这种关乎全城命运的议题上,一个完全不中立的声音,是否应该被规避?”

满场沉寂。

他没有直接指控结党,没有直接说权柄独揽,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

伊莱克斯却在此刻展露了他今日最锋利,也最温和的一击。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与阿格莱雅在空无一物的空中准确地相遇。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刻意的深情,只是静静地对视了一息——那一眼短到不会被旁人视作失态,长到足够让在场每一位元老都意识到: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从政坛同道,到灵魂知己,层次清晰,毫不掩饰。

然后他开口。

“特奥多罗斯元老,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中立。”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比方才多了一种坦荡的温度。

“我对她的判断,无法做到中立的冷漠。我对她的理想,无法做到中立的旁观。我对她即将走向的命运,无法做到中立的坦然。这是事实。但这是否意味着,我在元老院每一次涉及逐火议题的发言和投票,都应以不中立为由回避?”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扫过全场。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请元老院先罢免所有在座有配偶、有子女、有亲友参与逐火后勤保障的元老的议事资格。特奥多罗斯元老,你的侄子,正是云石市集负责黄金裔补给采购的商会代表,你是否也应该回避关于采购预算的一切讨论?”

那个被点到的侄子坐在旁听席角落,脸色瞬间变了。

特奥多罗斯终于放弃了讲台上的主动权,退后半步,浅灰色的眼睛盯了他两息,最终转向议长席。

“议长大人。我撤回在场监督条款。保留事后报告与专项资源预算讨论的框架。”

议长敲下权杖。

法案以修改后的框架提交表决,赞成四十一票,反对零票,弃权两人。

特奥多罗斯投了赞成票——当全场为这个压倒性结果鼓掌时,坐在第三排的他,面色平静,但他翻阅蜡板的手指动作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

表决结束后,议长宣布休会一刻钟。

元老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三三两两向厅侧走廊走去,其中有几位走到阿格莱雅面前简短致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折服。

东侧包厢里几位黄金裔代表也交换了目光,其中一位年长的黄金裔向左座的另一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年轻些的点了点头,目光在伊莱克斯的方向停留了几秒。

伊莱克斯等在讲台旁,等最后一位元老寒暄完离开,才走向阿格莱雅。

两人在大理石柱投下的阴影里短暂地独处了一息。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她刚才因为起身发言而微微松动的一缕发丝上,抬手将她额侧的碎发重新拢至脑后。

他的手指经过她耳廓时停了一下,看着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眼底深处浮起一层隐秘的光。

“方才你提到法吉娜的鳕鱼那段,”他的声音压低,只有她能听清,“我差点没绷住。”

阿格莱雅垂下眼睫,唇角的浅笑重新浮现。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收回来的手背,那动作像极了她方才在议事堂上看向他那一眼的延续,又轻又短,却暖意十足。

她抬起眼,没有避开他的注视。

“你那段‘不中立’的回应,”她说,“我没听你事先说过。”

“临场想的。”

“很漂亮。”

“嗯。”他的唇角这次多弯了一点。“你也是。”

两人在廊柱的阴影中并肩站立,相隔不到半步,但满场元老与黄金裔的目光都看在眼里。

那些目光中有欣赏,有戒备,有疑惑,也有沉默的认可。

无论如何解读,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已经摆在今日的奥赫玛元老院面前:这两位非亲非故、官衔殊途,却是逐火之路上绑在同一根命运丝线上的盟友。

今日议事,无人能以“结党”二字撼动他们,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用互为镜像的法律与神权、历史与经验、锋芒与温和,替彼此补上了短板,为对方筑起了围墙。

而那道围墙之外,众目所见,是他们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休会一刻钟后,议长再次敲响权杖。

但今日的辩论实际上已经结束——核心议题被大幅修改后通过,特奥多罗斯的攻势被彻底瓦解。

元老们陆续离席时,不少人经过伊莱克斯与阿格莱雅面前,以各自的方式表达了今日的观感。

有人向伊莱克斯微微点头,神情中带几分少见的认同;有人在阿格莱雅面前驻足,留下简短而发自内心的敬意。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堂大门时,奥赫玛的永昼之光从回廊尽头洒入,将大理石地砖映得一片白光。

伊莱克斯的玄黑长袍与阿格莱雅的白金长裙在光影交汇处并行,像两道彼此靠近又保持各自形态的雕塑线条。

走出议事堂大门后,阿格莱雅微微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他。

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他才能读懂的、柔软而郑重的意味——像是从神性的高处走下来,进入只有两个人共享的领地,她的唇角弧度比方才在朝堂上松弛了许多,眼尾的浅金蓝眼影映着日光,像一片被晨光照拂的浅海。

“回家了?”她问。

“嗯。回家了。”他答。

两人并肩汇入奥赫玛城中依然繁忙的人潮,大理石街道上行人往来、大地兽的鸣声悠悠传来,云石市集的方向飘来新鲜烤面包与香料的温暖气息。

伊莱克斯默默走在她身旁,没有再说话。

但他左手拢在袍袖中,指尖轻轻搭着那份卷轴边缘,卷轴的末页空白处,他在休会间隙用袖中短笔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连阿格莱雅也未曾看见。

那行字写的是:“蝶与树,与你,与命运,至死不渝。”

两人走出云石天宫的议事堂大门后,沿着铺满大理石地砖的宽阔街道向东行去。

奥赫玛的永昼之光泼洒在整条街道上,将两侧店铺的青铜招牌映得发亮,大地兽工坊方向传来低沉的鸣叫与木轮碾过石板路的钝响。

云石市集的喧闹自前方飘来,混合着新鲜出炉的面包焦香、蜂蜜酒与烤橄榄的气息。

行至街道中段的一处岔路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左侧巷口快步转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阿格莱雅裁缝店统一的浅灰色短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几缕未拂去的金线碎屑,发髻在奔跑中松散了一边,垂下一缕栗色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远远看见阿格莱雅,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速度穿过人群,在两人面前停下,行了一个匆忙而恭敬的礼。

“阿格莱雅大人,终于找到您了。”少女喘匀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克制的焦急。

“店里今早出了些状况,昨日裁制的那批元老院礼袍,领口金丝绣边在熨烫时有两件出现了断丝,丝料本身没有损毁,但纹样脱落了,客人午间就要来取。我想请您回去看一眼,若是重绣,恐怕时间不够,需要您来定夺补救方案。”

阿格莱雅微微蹙眉,但幅度极小,只有伊莱克斯站在她身侧才能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