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正月十七,大雪从腊月里就开始下,大伙儿都在说闹雪灾,电视台天天放,哪里的绿皮火车又停了,卡在半道上,镜头里黑压压的人扛着铺盖卷回不了家。
青阳县靠江,雪也下下停停,一直没化利索。
到正月十七这天,家属院的墙根底下还积着一溜灰雪,白天晒化一层,夜里又冻上,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们家在水泥厂家属院,院子里一间大屋拿木板隔成两半,外头半间烧火做饭,里头半间摆床。
我那张床靠着窗,窗户外是条巷子,巷子走到头,就是老街。
水泥厂家属院是个老建筑,离县里水泥厂还有段距离,要穿过整个老街。
天还没亮透,外头半间屋子就有了动静。
堂屋里的煤炉封了一夜,妈妈正蹲在炉前,拿铁钩子把炉盖挑开。
里面压着的煤球一见风,先是外面冒出一点红,然后里面的红慢慢透上来。
妈妈小心地扇着扇子,又往炉上坐了口铝锅,锅里的水还是昨天剩的,锅底结着一圈白碱。
妈妈搓了搓手,凑到炉口哈了口气,那气在炉前白了一小团,很快又散去。
一阵咳嗽声把我吵醒。
这咳声从爸妈房里传来,先是沉闷地咳,压在喉咙里,粘痰死死地扒着喉咙,一声接一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爸坐在床沿上,也不怕冷,光着膀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脖子,肩膀随着咳嗽声一抖一抖。
天才亮了个边,屋里视线不好,床头那个白瓷缸子他摸了两回才摸到,端起来喝一口,水顺着下颌淌到胸口,他也顾不上擦,就自顾自地灌着水。
妈妈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在床沿坐下,手背贴到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你这毛病,昨天在厂里烟瘾犯了?”
“没。”我爸喘匀了气,嗓子哑得不得了,“夜里凉,呛的。”
“呛的呛的,你天天呛。”妈妈把碗塞到他手里,“今儿别去了,我陪你上县医院拍个片子,听见没?”
我爸摆了摆手,穿上秋衣和羊毛衫,再把那件蓝工装从床头拎起来往身上套。
这蓝工装洗得已经有一些发白,胳膊肘上还打了两块补丁,是妈妈拿旧布缝的,针脚细密。
“拍啥片子,”他说,“粉磨车间里你去问问,老周、老孙、老赵,谁不咳?干了二十几年,谁肺里没二两灰。咳归咳,又不耽误吃饭睡觉,没大碍。”
“不耽误吃饭……”妈妈还要说,我爸已经站起身,弯腰去摸床底下的棉鞋。
“今儿十七了,孩子开学。”他说,“我这当爹的,开学第一天倒了?再说了,车间里活这么多,我不去,活儿谁顶。”
妈妈似乎是有些恼了,不吭声,径直出去做早饭。
我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爸妈的声音反而睡得有些更香。
里屋和外屋隔着一层木板,妈妈在外头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咵嚓”“咵嚓”,整个屋子里都飘着葱花炝锅的味儿,还有煎鸡蛋的味道。
直到饿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一骨碌爬起来。
外屋的那张折叠桌上,早饭已经摆好了。
一屉馒头,是头天晚上剩下的,切成厚片在炉子上烤得焦黄;一碟咸菜丝,淋了点香油;中间一个白瓷碗,碗里卧着两个煎鸡蛋,上头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我爸面前是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盒底铺了两个馒头、一筷子咸菜,盖上一块腐乳。
这就是家里顶梁柱带去厂里的午饭。
妈妈把那碗鸡蛋推到我面前。
我二话不说,拿起筷子,把一个鸡蛋夹开,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拌在碗底那点酱油里。我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妈妈就着咸菜啃馒头。
“你咋不吃蛋?”
“我不爱吃这溏心的,稀糊糊的。”妈妈说着,把那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我瞅了她一眼,忽然把筷子伸过去,要把那个还没动的鸡蛋夹成两半。
“干啥?”
妈妈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碗沿:“妈不爱吃,你正长身子,这两个都不够你塞牙缝的。”
“那你上回还跟王婶念叨,说她家换的鸡蛋香,追着问人家是从哪个集上换来的。”
“我啥时候说了?”妈妈好气地瞪我一眼,眼角却弯了起来,“你这孩子,记性倒好。”她伸手把我夹蛋的筷子挡开,顺手把那个蛋整个摁进我碗里,“吃你的,再磨蹭,别说你爸,连你也该迟到了。”
我哦了一声,把另一个蛋也吃了。
我爸扒拉完早饭,把铝饭盒塞进帆布包,又从门后摘下棉大衣套上。
棉大衣是早些年厂里发的,在水泥厂这么多年,现在灰扑扑的,看不出来之前是啥颜色,两个袖口磨得锃亮。
他往脖子上绕了条围巾,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粉磨车间的灰大,他上班一直戴着。
“爸。”
我嘴里嚼着馒头,说:“我们班刘健他爸,给他买了双新球鞋,白的,带个钩儿,说是县里专卖店才有的。”
我爸正在系鞋带,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咳了两声,没抬头:“啥钩儿?”
“就那个……”我想了想,没想起来外国牌子怎么念,“反正跑得飞快,听说鞋底有弹簧。”
我爸笑了,笑起来又是一阵咳嗽,他摆了摆手:“鞋底还能有弹簧?你这孩子,让人家骗了。”
妈妈在刷锅,水声哗哗的,听了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鞋子也不少,开春了再说。”
“开春就没有了。”我嘟囔,“人家都有。”
“人家都有你就有?”妈妈把锅扣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不重,“你先把书念好,书念好了,比啥都强。”
我低下头,努努嘴不说话了。这种话我听过太多回,现在听多了也不往心里去。
爸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我桌上。
是个木头削的小玩意儿——一只蝉,翅膀上刻了纹路,肚子底下装了两个小竹片,用橡皮筋绷着,一拧,搁在桌沿上,那蝉就一下一下地振翅膀,嗡嗡地响。
“昨儿夜里睡不着,给你削的。”我爸说,“别上课玩,听见没?”
我把木蝉攥在手里,心里头那点因为球鞋不痛快的劲儿,渐渐地也就没了。
爸爸这才推门出去,外面风很大,就像是课本里才学的呜咽声,风声夹着一声声咳嗽,越来越远。
我趴在窗台上看。
天已经亮了,巷子里都是上班的人,灰蓝的、军绿的棉大衣,一辆一辆自行车从雪水里碾过去,车轱辘上甩着泥点。
我爸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人群里,棉大衣的领子竖着,老远我也能认出那个背。
水泥厂的烟囱在巷子尽头冒着白烟,烟让风一压,贴着老街的屋顶慢慢朝上爬,爬过结冰的屋檐,爬过电线杆子。
打我记事儿起,这烟囱就没停过,这条街上家家户户烧的煤、走的路、男人女人们的饭碗,都和这根烟囱连着。
妈妈收拾得快,在衣柜前那面裂了道缝的镜子前站着,把头发拢到脑后,三绕两绕,拿一根黑皮筋扎成一条辫子。
妈妈的头发又黑又密,垂到腰那儿,辫梢有一点黄,是早些时候烫过又剪了留下的。
妈妈嫌麻烦,平时总这么扎着。
镜子里那张脸清瘦,眉眼很淡,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个浅梨窝,周围人都说俏得很。
妈妈三十六了,叫沈静思。
妈妈在县三中教语文,代了六年课,还是个没转正的代课老师,相当于外包的,一个月挣六百块。
妈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什么也不抹,然后把手在温水里洗了又洗,她搓了搓,再把手背上的水往挂在一边的棉袄上蹭了蹭。
妈妈这双手长得好看,手指修长,一看就是捏粉笔、握笔杆的手。
就是一到冬天,妈妈的手就会冻得有些红肿。
妈妈往身上套了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棉袄是外头裁缝铺做的,式样老,扣子一直系到领口。
临出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作业本,用红绳捆了,往我书包里塞了个军绿色的铝水壶,灌了大半壶热水。
“走了,小满。”妈妈站在门口催我。
我把木蝉塞进书包最里层,背上书包跟出去。
从家属院到县三中,走着去得二十来分钟。
一出门,雪后的寒气就往脸上扑,我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
妈妈把布包挎在胳膊上,那捆作业本用红绳捆着,压在最上头,她一只手按着,怕雪水打湿,另一只手牵着我,自己走在靠路外侧的那一边。
她走得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我步子短,得小跑两步才跟得上。
“踩着妈妈的脚印走,别往那没踩过的雪里踏,灌一鞋雪水。”妈妈回头看我一眼,往我这边让了让。
雪地里她的脚印一个挨一个,深深浅浅的,我就踩着那些脚印走,一脚一个,倒也省事。
有自行车从边上过,铃一响,她牵着我的那只手就往下一紧,把我往她身边拽,等车过去了,才又松开。
刚走出家属院大门,隔壁的王婶就从后头追上来了,手里攥着个纸条,一边跑一边系棉袄扣子。
“沈老师沈老师,等等我——”
妈妈站住了,回过头。
“我家那二丫头,”王婶气喘吁吁把纸条塞过来,“昨儿回来哭,说学校让交个啥证明,要派出所盖章,我去了,人家说差个学校的条子。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认得学校的人?”
妈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从兜里摸出那截断了半截的铅笔头,在纸条底下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又从布包里掏出自己那方小印章,哈了口气,往上一摁。
“明儿上午你去教务处找刘主任,”妈妈把纸条递回去,“就说我沈静思让你去的,他上周还托我给他家小子补作文呢。盖了章,你直接去派出所,不用再来回跑。”
王婶接过纸条,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哎呀这……这就中了?”
“中了。”妈妈笑了,“快去,晚了人下班。”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我瞅着妈妈:“妈,你咋一句话就中了?”
“啥一句话。”妈妈把铅笔头塞回兜里,眼睛弯着,“妈在这学校都待了六年,谁家里啥情况,妈都清楚。走了,别真迟到。了”
街两边的早点摊支早就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白雾腾起老高,一团一团扑到脸上,又散开。
卖豆浆的老头冲妈妈打招呼:“沈老师,开学啦?”
“嗯,开学。”妈妈笑着应。
“喝碗豆浆不?”
“不了,赶时间。”
路过巷口那个糖糕摊子,油锅滋滋响,黄澄澄的糖糕翻着个,红糖顺着炸裂的皮往外冒香,甜香混着油烟,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妈妈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妈,”我故意拖长了音,“你想吃糖糕不?”
“谁想吃。”妈妈立刻瞪我一眼,走得更快了,“那东西一股子生油味,腻人。快走,迟到了。”
我没拆穿她。上回我半夜起来撒尿,还看见妈妈就着灶屋那点余火,偷偷吃了小块糖糕,袋子藏在围裙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倒炉子里烧了。
我们走过老石桥。
桥面上让雪水一冻,滑得很,妈妈牵着我,让我贴着桥栏走,自己走到当间,一步一步探着下脚。
桥下那条河结了薄冰,冰底下水还在流,发黑。
桥那头是邮电局,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绿底白字,写着距离北京奥运还有多少天。
我每次经过都要数一数,牌子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这回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百六十来天。
“妈,”我问,“奥运是啥样?”
“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到咱们国家来比赛。”
“那外国人能来青阳县不?”
妈妈笑了,伸手把我被风吹起来的衣领按下去:“来不了,路太远。”
“你咋不教我班?”我又忽然问。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说的是学校。她教初二,没教我这个初一的班。
“一个学校的,妈教你,那同学该说闲话了。”妈妈说,“你在学校也别老往我办公室跑,有事儿放学再说。”
“我知道。”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不大乐意。我跟妈妈一个学校,开学第一天,同学要是知道我妈是学校的老师,免不了要起哄。
县三中的门口,自行车排成了长队,铃铛声、吆喝声、学生的笑闹声搅成一团。
门口扯着一条红横幅,让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上头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返校”。
传达室的老赵头缩着脖子,手里捧个搪瓷缸子,冲进出的学生点头。
妈妈把我送到教学楼下,蹲下身,把我书包带子理了理,又把我没塞好的衣角掖进裤腰。
“中午在食堂吃,饭票在你书包夹层,别弄丢了。”妈妈一项一项地交代,“放学早点回家,别在路上野。渴了喝热水,别喝凉水,三九天喝那个,肚子疼。”
“知道了知道了。”我往后挣,怕让同班的看见。
妈妈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去吧。”
我往教室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原地,藏青色的棉袄在一堆灰扑扑的校服里,辫子垂在胸前,怀里抱着那捆作业本,冲我摆了摆手。
风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妈妈抬手别到耳后,转身往独栋的办公楼那边去了。
我没有老实上早读。
新发的课本带着油墨味,我无聊地一本一本地翻,翻到语文课本里朱自清的《背影》,插图上一个穿黑布棉袍的胖子,正手脚并用地爬过月台。
这文章吸引到我了,我看得有些入迷,眼角都有些湿润。
至于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规矩,讲这学期和上学期不一样要分学习小组,我愣是一句没听进去。
第二节下课,我去了趟办公楼。
妈妈早上出门走得急,那串家里的钥匙插在办公室抽屉锁上没拔——妈妈中午不回家,让我放学时记着拿回来。
办公楼是栋老楼,地板是木头的,一走一响,走廊里烟味混着粉笔灰,扑人一脸。
妈妈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里头有男人的声音。
“……小沈啊,你这课,讲得是没话说。”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上回地区来听课,几个老教研员点名夸你。可你也知道,光课讲得好没用。”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办公室生着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气。
妈妈的办公桌在靠窗那头,桌上摞着高高的作业本。
妈妈站在桌前,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
说话的是教导处的陆主任。
他五十来岁,梳着个油亮的背头,肚子把中山装顶起来,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杯里泡着枸杞。
他没看妈妈,低头吹着杯里的热气,吹一下,喝一口,过了一会儿才抬眼,那目光从妈妈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她系到领口的棉袄上,停了停,又移开。
“你这代课都代了几年了?”陆主任问。
“六年了。”妈妈说。
“六年了啊。”陆主任拖长了音,“转正的名额,一年就那么几个,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儿这个找,明儿那个找,都说自己困难。我手里也没个准主意。”他喝了口水,“你这事儿,我是真没少替你操心。”
“主任的好意我知道。”妈妈把缸子放到桌上,声音平平的,“我再等等,总有个说法。”
“等是等不来的。”陆主任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人哪,得自己会争取。这礼拜五晚上,地区教育局来人,学校在招待所安排一桌,作陪的几个老师里,本来没你的名儿,是我给你加上的。你到时候也去,认认人,跟领导喝两杯,脸熟了,往后的事儿就好办。”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
靠门的桌子后头,一个烫着卷发的女老师抬起头,手里的红笔停着,眼睛在陆主任和妈妈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
那瞧不起的意思我隔着门缝都看出来了。
妈妈没立刻答应。
“主任,”妈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礼拜五晚上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他爸厂里……”
“一顿饭的工夫,能饿着你家孩子?”陆主任打断她,语气还是笑着的,可那笑里有了点别的,“小沈,我这是为你好。多少人想去,还没这个机会呢。你一个代课的,领导给你脸,你得接着,是不是这个理?”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突突地响,顶着热气。
妈妈走过去,拎起开水壶。
妈妈背对着陆主任,我也看不见妈妈的脸,只看见那只手在壶把上紧紧地攥着。
“我知道了。”妈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礼拜五我去。就是我不会喝酒,去了怕是扫领导的兴。”
“不会就学嘛,谁天生会喝酒。”陆主任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掀帘子要出去,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小沈,到时候穿件像样的,别老这么一身青,年轻轻的也学着打扮打扮。”
他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门帘子晃了两下,里头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跟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妈妈没有理睬,低头拉开抽屉,把那串钥匙搁在桌上。
我在门外站着,忽然有点不敢进去。妈妈却先看见了门缝里的我,脸上的神色松下来,眼睛弯了弯:“小满?你咋来了,站门口干啥。”
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我来拿钥匙。”
“钥匙在这儿,我正要给你。”妈妈把钥匙递给我,顺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凉,“手这么凉,围巾咋不围上?”
“忘了。”
“你呀。”妈妈嗔了一句,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条毛线围巾,一圈一圈给我围上,一直围到鼻子底下,“戴着,放学再还我。”
围巾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还有妈妈独有的味道。我被围得直往回缩,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那个陆主任,我认得。
他有时候在早操的主席台上讲话,讲两句就咳一声,端起保温杯喝口水。
我不喜欢他看妈妈的样子,可我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
我只当他是妈妈的领导,领导叫下属吃饭,爸爸说是常有的事,就像爸爸厂里的厂长叫爸爸加班,爸爸也得去。
我想了一会儿,干脆不想了。
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喊声震天,我跑过去,把围巾又往下扯了扯,露出眼睛,加了进去。
开学头一天的中午和下午,过得飞快。
发了新书,排了新座,老师在黑板上写课程表。
这半年就分了班,我后排坐了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瘦瘦的,说起话来眼睛滴溜溜的,他的同桌是个女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不和蹲着尿尿的人说话”,反过来一直找我说话。
他叫侯磊,后来我们给他起外号叫猴子,家在城东菜市场那边,他爸卖水产。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了我一半,又压低声音问我:“哎,你们认识几个初二的?”
我和我的同桌都摇头。
“那初二有个女老师你们知道不?,”他把黄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眼睛瞟着窗外,“长得贼俊,但她不爱打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他马上又说别的去了,说城东新开了家游戏厅,一块钱能玩一下午,有个叫老虎机的还能往外吐钱。
我没太听进去,只把他说的那个“长得贼俊”的女老师,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奇的很,但实在没好意思问,那个老师姓什么。
下午放学,我去办公楼等妈妈。
办公室的灯亮着,妈妈还在加班批作业,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已经走了,桌上收得干干净净。
妈妈接过围巾,把我的书包拎过去掂了掂,又翻了翻我的课本,问我今天都学了啥,老师讲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中午吃饭了?”
“吃了。”
“吃的啥?”
“白菜炖粉条,还有个馒头。”
妈妈这才放了心,让我先回家,她再批一会儿,天黑前回来。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正赶上放学的人潮,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没有直接回家,绕到水泥厂那边的门口去等爸爸。
水泥厂的大门口,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往外开,车厢蒙着帆布,帆布缝里漏出灰,落得人一脸。
下班的工人从厂里涌出来,一个个戴着白口罩,口罩上两个黑鼻孔,像长了两撇胡子。
他们摘下口罩,脸上、眉毛上、头发上全是灰,只露出两个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爸出来得晚,天都要黑了才看见他。
他把二八大杠推着,另一只手提着饭盒,走得慢,走两步,喉咙里就压着咳一声,又强咽下去。
我喊了一声,他抬头,笑了笑,那笑让我心里莫名一紧——他脸上的灰太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白的,一下子老了很多,弄的我莫名的心疼。
“你咋来了?”他在路边蹲下,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等你。”我把水壶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也不在意。他呼出来的气有股水泥灰的味道,干干的,呛鼻子。
“爸,”我盯着他,“你今儿又咳了没?”
“没。”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我往他跟前让了让,“上车,爸带你。”
我坐在二八大杠的前梁上,他推着车,我两条腿悬着,看他的下巴在我头顶上一动一动地说话。
他说今儿车间里活儿多,说老孙家的孩子今年要考大学……
冷风将爸爸吐出的热气打散,再吹在我的脸上,没一会儿我们就到家了。
妈妈已也经回来了,外屋飘着炖肉的香味。妈妈把一件做饭的旧褂子系在棉袄外头,乌黑的头发用一块旧手绢扎着,正往锅里贴饼子。
“今儿忙不忙的?”妈妈问。
“跟往常一样。”爸爸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锅里有热水,先洗把脸。”
爸爸去洗脸,妈妈把饼子铲出来,又从锅里盛了一碗炖肉。
妈妈夹起两片薄薄的白肉,一片夹给爸爸,一片夹给我,自己碗里夹的全是白菜和粉条。
我低头扒饭,把那片肉三两口吃了。
“妈,”我含混地说,“我们分班新来一个,叫猴子,他家卖鱼的。”
“嗯。”
“他说城东开了个游戏厅,有个叫老虎机的,会吐钱。”
妈妈夹菜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那种地方不许去。”
“我又没说去。”
“没说也不许去。”妈妈给我碗里又添了一筷子粉条,“你爸挣钱不容易,我跟你爸就指望你念书,你可别学那些坏孩子。”
“知道了。”
我爸在旁边笑,没插言。
他吃完饭,下意识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一口,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弯下腰刮拉着嗓子。
好不容易直起腰,爸爸看了妈妈一眼,讪讪地笑笑,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
“咋不抽了?”妈妈翻着白眼,手上却已经到好了热水。
“呛。”他说,“开始戒了。”
妈妈没说话,低头给他又盛了半碗汤。
吃完饭,我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爸爸坐在小马扎上,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泡,拿砂纸给我磨那只木蝉的边,磨得更圆润些。
妈妈在桌对面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拉。
外屋的灯不亮,灯泡从房梁上挂下来,时不时晃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夜在墙上晃。
外头巷子里有人家在骂孩子,窗边路过老人,手里估计拿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
我抬头看着窗外发呆。
又瞟到妈妈的侧脸,忍不住盯着妈妈看起来。
妈妈低着头,辫子垂在一边,灯光从睫毛上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妈妈批得专注,红笔没水了,就把笔帽拧开,对着笔尖哈了口气,再搓两下,接着写。
妈妈的手冻得有些红肿,在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显得更加明显。
我又看看爸爸,他已经把木蝉磨好了,正坐在小木札上犯困。
我突然觉得很幸福,这屋里头暖暖的。
“也不知道上床睡!”
妈妈拍醒了爸爸,爸爸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憨憨的看着妈妈笑,眼睛里仿佛只有妈妈一样。
…
里屋又传来爸爸的咳嗽声,比白天还响。
不止是我,妈妈也醒了,窸窸窣窣下地,给爸爸倒热水,然后是妈妈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又劝他去医院。
爸爸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等开春吧。开春活儿松了,我去看看。”
妈妈没再说话,里屋接着窸窣了一阵。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墙发呆。
窗帘没拉严,月光照在雪上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窄窄一道白斑,桌子、板凳、爸爸搁在桌上的饭盒,都让这白光“泡”着。
门帘轻轻一掀,妈妈进来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妈妈没点灯,摸着黑走到炉子前,揭开炉盖,把一块新煤轻轻搁进去,火舌舔上来,照亮妈妈半边脸。
我感觉到有人把我踢到脚头的被子一点一点拉上来,掖到我下巴底下。
妈妈的手蹭过我的脸,把我放在头旁边的棉袄盖到脚头,挡住门缝里钻进来的风。
后半夜,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地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