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天比一天化得快。
白天太阳一出,房檐上、墙根底下的雪就往下淌水,滴滴答答的;夜里再一冻,巷子口、石桥面上结一层结实的薄冰,放学的孩子排着队从上面滑过去,尖叫着,笑骂着。
我和同桌江涛,就是这么混熟的。
江涛比我大半岁,人也精瘦,他的一双眼睛贼亮,一副成熟的模样。
但他上课又没个老实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他就在底下拿铅笔头在橡皮上刻小人,刻一个,偷偷推给我看一个,刻得还真像,把班主任那个大鼻子刻得跟蒜头似的。
我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没少让粉笔头砸。
江涛这人,皮是皮,但没什么坏心思。
他不爱写作业,脑子却活络得很,老师上课提问,十回有八回能答上来;他爱接话茬,接的又都是地方,每次能把全班逗乐,甚至连老师都绷不住,次数多了,也懒得说他。
他跟我好,每天带的好吃的都分我一半,放学也拉着一道走,谁要是欺负我,他第一个不答应。
后排的猴子也凑过来,侯磊是个自来熟,兜里总有吃不完的零嘴,炒黄豆、爆米花、水果糖,一样一样往外掏,跟开小卖部似的。
他消息最灵通,学校里哪个老师跟哪个老师不对付,哪个男生给哪个女生传纸条,他全知道。
我们三个,就这么凑成了一堆。
不过要说猴子嘴里频率最高的,还得是所谓的“浩哥”。
“我浩哥,你们知不知道?”他嗑着糖豆儿,故意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珠子滑溜地转起,吊我们胃口,“初二的,陆浩。教导处陆主任,就是他亲爸。”
江涛正刻小人,撇撇嘴,头也不抬:“陆浩咋了,仗着他爸横,谁还没个爸。”
“你懂啥。”猴子不服气,“我浩哥在初二,那是说一不二的。他爸是主任,学校里谁不给三分面子?再说了,我爸跟他爸那是老交情,我爸在城东搞水产批发,县里那些个大馆子,几乎都得从我爸那儿进货。陆主任每次请上头的人吃饭,哪回不是我爸给张罗?”
猴子说这些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好像他爸和陆主任称兄道弟,他也跟着高人一等。
我没在意他说的别的,倒是说到“陆主任”的时候,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开学那天,在办公室门缝里,那个端着保温杯、黏着妈妈的油腻男人。
江涛撇了撇嘴,把刻好的橡皮人往铅笔盒里一塞:“少吹了,你爸再厉害,也没给你个好脑子,这次周测数学又考不及格。”
猴子恼了,扑过去跟他闹,两个人抱成一团,一会儿猴子偷桃,一会儿黑虎掏心。
两人闹到一半,班主任进来了,不幸的是我也遭殃了,我们三个被罚自习课站在外面上一周。
礼拜三这天,学校有一场公开课。
这事儿我头天晚上就知道了。
妈妈在家备课时,把一件浅蓝衬衫搭在枕头边上。
那是妈妈为数不多的一件不错的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有上公开课、去县里开会才穿。
妈妈在灯下把教案摊开,一遍一遍地念,拿红笔在上面划,嘴里念念有词。
爸爸给妈妈剥了个橘子,妈妈也没顾上吃,橘子搁在桌角,一瓣一瓣散开来,皮都干了。
“明儿咋了?”我问。
“市里和县里来人听课。”妈妈把一页教案翻过去,“讲初一的《背影》。”
《背影》我知道,我语文课本里有。
那个爬月台买橘子的胖子,插图上黑乎乎的一团。
我不懂,不就一篇课文吗,哪里值得妈妈这么一宿一宿地熬。
第二天上午,妈妈在阶梯教室上公开课。
学校看来挺重视的,公开课没在初二教室,借了学校的阶梯教室。
偏巧我们班那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作业,看不大住人。
我站不住,在外面心痒痒的。
我假装上厕所,跟江涛嘀咕了一声,猫着腰从窗户下面溜了,绕了个弯,摸到阶梯教室旁边。
后头的窗户开着一扇,我踮着脚,扒着窗台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人。
学生在前头一排排坐得笔直,后头是听课的老师和领导,妈妈站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
妈妈脱掉了那件藏青旧棉袄,为了得体,只穿着那件浅蓝衬衫。
妈妈本就高挑,平日里衣裳宽大,看着瘦精精的,其实只是那身素净的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显山露水而已。
领导的架子还真大,尤其是中间那个穿格子衫的,还特地搬来个炉子,两边人也不停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这个领导也不理睬,就盯着妈妈笑咪咪的。
教室里生着炉子,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隔着模糊的玻璃,我看到妈妈把辫子从胸前挪到背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背影。
两个字端端正正,大气的同时又透着股清秀,就像妈妈这个人。
我趴在窗台上就露出个眼睛。
一到了讲台上,妈妈像是换了个人。
平日里妈妈性子不急,说话慢声细语,在家里不是在灶台前忙,就是在灯下埋着头改作业,什么都向着我爸。
可一站到讲台上,妈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的声音也好听,尤其是到讲台上,读起课文来感染力十足。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读到父亲买橘子那段,妈妈声音放慢了。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读到“显出努力的样子”,妈妈停了一下。
我看见妈妈的眼睛有点湿,可能是想到已经去世的姥爷了。
妈妈很快接着往下念,念到父亲抱着朱红的橘子往回走,念到那一句“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念完,妈妈转过身写板书。
妈妈写字的姿势好看,手腕微微用力,一竖一横都有劲道,粉笔灰簌簌地落在手背上。
我看着妈妈笑,教室里也有几个领导看着妈妈笑,他们时不时指着妈妈点头。
他们的眼神好奇怪,就仿佛是在看宝贝一样,年少的我不太理解,只当是妈妈讲的太好了。
想到我们班上公开课,班主任顶着个蒜头鼻在讲台上指点江山,但是后排的领导却止不住的犯困,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妈妈讲这篇文章,开始讲那个父亲,讲他为什么非要爬月台,讲那一兜橘子。
妈妈说,写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写他的脸;我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
直到多年后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再回想起来,才理解妈妈这番话。
后排听课的人里头,我看见了陆主任。
陆主任坐在中间靠右两个位置,翘着二郎腿,不锈钢保温杯搁在膝盖上,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时不时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模样的人说两句,那神情,真把妈妈当成宝贝了一般。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齐耳的花白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板着脸,胳膊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怎么点头。
那是语文教研组的孙桂芬,学校里出名的老顽固,组里资格最老的语文老师,正经科班出身,听说连校长都让她三分。
孙桂芬边上,坐着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我也认得,开学那天,在妈妈办公室里撇嘴说小话的就是她。
她叫周敏华,也是语文老师。
周敏华凑在孙桂芬耳朵边上,小声说着什么,说一句,拿眼角瞟一瞟讲台上的妈妈,嘴角不停地往下撇沉。
我心里偷偷咒骂周敏华,一边捶捶腿,蹲太久脚都快麻了。
我扭着身子,突然感觉身后有个人,吓的我一激灵。
阶梯教室在一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外面有几个班正上体育课。
站在我身后的是杨大伟,学校里的体育老师。
我拍拍胸口,劫后余生的感觉还不错。
“你也来偷看你妈啊?”杨大伟说完自己都笑了。我无语地看着他,算算时间,我也该回去了。
我翻了一眼杨大伟,没有回答他。
杨大伟今年25,长得阳光帅气,家里条件也很好,性格那更是没得说,学校里不知道多少女老师倾心。
但他偏偏刚进学校就看上了妈妈,用他的话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妈妈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痴迷的杨大伟刚进学校就开始追求妈妈,妈妈足足大他十岁,这个事儿还给妈妈带来不少麻烦,好在清楚妈妈已经婚配后杨大伟并没有纠缠。
不过两年过去了,杨大伟还是这样,一点儿没变。
我上初中后,他知道我是妈妈的孩子,时不时还给我塞点零花钱,虽然大多都被妈妈给退了,但是这也导致我对他没什么坏印象。
我小跑回教室,看到了我的体育老师,一脸冰冷地在篮球架底下站着。
我小心翼翼地躲开她,她也没有发现我,胳膊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杨大伟看。
我摇摇头,迈起步子跑起来,心里暗道这两个人怪怪的,一个老往教室里看,一个老瞪那个看教室的人。
下课铃响了,我赶紧飞奔起来,千赶万赶,好在还是在班主任出来最后一刻回到了班级,故作镇静地站着。
班主任站在门口打了一副丑陋的“太极”,又伸个懒腰,这才把我们喊过去训话,左一茬右一茬地说道理。
远处一群人走来,走廊上打闹的学生纷纷安静下来。
我斜着眼看去,领头的正是刚刚公开课坐在正中间的大领导。
一群人簇拥着这位大领导,但是大领导似乎并不领情,时不时地转头和妈妈说话,还故意放慢步子,走着走着就成了一群人把妈妈和那个领导簇拥着。
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妈妈脸色有些不自在。
一群人走到了我们班级门口。
陆主任突然挤过来,站在了妈妈的左边,和那个领导一起把妈妈夹在了中间。
陆主任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咧着嘴堆笑:“是嘛,我就说小沈行,给咱学校争光。”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可偏偏又让人听得见,“小沈啊,今儿这脸露得好。周五晚上招待所那桌,领导也在,你更得好好表现,啊?”
妈妈也象征性笑了笑,两个小梨涡打着旋儿:“主任,我记着呢。”
“这样,你也别害羞了,多大的人了,我就替你答应领导了,到时候你们吃完饭单独再交流…”
妈妈正要拒绝,突然看到了被班主任批评的我,一愣神,那边话题就已经过去了,想插嘴却没有机会。
妈妈再看向我,眉头拧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终于被班主任放过了,和江涛两人的喜悦不同,我此刻还是很难受。
我刚刚听到的对话让我开心不起来,虽然我不知道要干嘛,但是妈妈肯定不乐意去是我可以确定的,而我也算个帮凶。
第三节课前有个大课间,猴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一手一个,勾着我和江涛的脖子:“走,带你俩去见我浩哥。”
我倒是无所谓,江涛不大乐意:“见他干啥。”
“认识认识嘛。”猴子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走,江涛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猴子带着我们绕过操场,钻进了配电房后面的小道,再钻出来,就看到一群人蹲在旱厕后面的墙角。
这地方背风,烟味散不出去,老师也不常来,是高年级男生躲着抽烟、扎堆的地界。
我们绕过冬青丛,墙根底下蹲着站着七八个初二的男生,脚底下扔着几个烟蒂。
为首的那个斜倚在墙上,个子比最高的江涛高大半个头,肩膀宽阔,穿一件黑夹克,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雪白雪白的,也带了个钩子。
他手里转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啪地掀开,啪地合上,眼皮半耷拉着,一脸的不耐烦,不用看也知道这就是陆浩。
我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他们在说笑。笑的由头,是刚散了的公开课。
“……大屁股今儿那嗓子,啧,听得我骨头都酥了。”一个尖嗓子的男生捏着腔调,学着妈妈念书的样子,“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学得怪腔怪调,一群人哄地笑了。
我听出来似乎是在说公开课,视线瞬间锁定了他,但是心一下字凉了半截。
这人我偷看时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还是妈妈上课表扬的那个学生……
“行了吧你。”另一个说,“你敢在人家跟前说去?”
“整天在大屁股面前献殷情……咋样,摸到屁股了没?”
“我有啥不敢?”尖嗓子还在逞强,声音压得低低的,“切,你们就是嫉妒,这沈静思,不光脸俏,身上精瘦,关键那屁股,有肉的很,贼扎眼;根据我看了这么多女友的总结,屁股大的,她奶子肯定也大!逼也肥!”
尖嗓子换了口气,“你们要是她的学生,比我还积极!”
“嚯,那眼真尖啊你,我们又不是瞎子,不然为什么叫沈大屁股。”旁边一个坏笑,暗暗嘲讽道。
“沈大屁股……沈大屁股……”几个人压着嗓子,一递一句地争先恐后地谈论着妈妈,就像捡着了什么稀罕物件。
走到跟前时,我已经听了不下十遍“沈大屁股”,起初我还抱有幻想,不过他们说的每一点,都和妈妈完美对应。
他们说的那些污言秽语,我半懂不懂,但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有人笑够了,喘着气逗那尖嗓子:“你小子也就背后嘴硬,真传到沈静思耳朵里,看她不撕烂你的嘴。”
“她?”尖嗓子啐了一口,反而来了劲,“周老师都这么说,我怕啥!”
“哪个周老师?”
“周敏华呗,还能哪个。”尖嗓子故意拉高嗓子,让一圈人都听得见,“我表姐在她班,上回去办公室送作业,在门口亲耳听见的。周敏华跟人说,咱学校那位沈老师,最会装矜持,一天到晚文文弱弱、低眉顺眼的,骨子里其实……嘿嘿,骚着呢。她说这话,听说办公室里好几个老师都跟着点头,说就数这号人,最会装、最会勾引人。”
“哟——”一圈人拖长了调子怪叫。
“怪不得,怪不得!”一个胖子拍着大腿,像是忽然得着了凭据,扯着嗓子喊,“我刚刚说她又骚又贱,没跑儿,这下信了吧!”
“勾谁呀?勾谁呀?”有人明知故问,挤眉弄眼。
“勾谁我哪里知道。”
一直斜倚在墙根、没怎么搭腔的陆浩,忽然开口了。他把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合,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众人一圈。
“我知道,大屁股周五晚上,还得去招待所赴宴呢。”他扯了扯嘴角,“那种饭局,大晚上的,关起门来,男男女女,酒一杯一杯地灌……啧,懂得都懂,到时候老规矩,不过想看沈静思开苞的照片价格得翻一番。”
陆浩说完,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站在人堆后头,面色通红。我不知道开苞是啥意思,可我知道他们是在糟蹋我妈。
江涛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在我胳膊上轻轻碰了碰。
“浩哥!”猴子脸上堆着笑,颠颠地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上去,“我带我们班俩哥们儿来认认你。”
陆浩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眼皮抬起来,扫了我和江涛一眼。我浑身不自在,陆浩的目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遛了一遍。
“这俩?”他问猴子。
“这是涛子,这是小满。”猴子推了我一把,“我新认的哥们儿,人不赖。”
“小满?”陆浩突然嗤笑一声,把打火机啪地一合,“娘们儿兮兮的名字,小鸡巴长毛了吗?”
周围的人又笑了。
我脸涨得通红,血直往脑门涌,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我仰头死死盯着陆浩,这家伙比我高一个半头,我最终还是没能回击。
“走。”江涛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却不容置疑,“上课了,别在这儿。”
“急啥,再玩会儿——”猴子还想留。
“玩个屁。”江涛个子仅次于陆浩,撞开碍事的人,拽着我就往外走,头也不回,“我不跟他们扯。”
我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背后陆浩他们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个尖嗓子又学着妈妈的腔调念了一句什么……走出老远,江涛才松开手。
他看着我涨红的脸,愣了一下:“你咋了?啥情况,不至于啊,脸这么红?我以为你和他之前有仇呢?我卯足了劲给你拉出来的,原来你俩不认识啊。”
“没……没咋。”我别过脸,“我不喜欢他们。”
我心里很不得劲,原本有个当教师的妈妈在学生里是骄傲的,谁知道会有这档子事。
“谁喜欢他们。”江涛啐了一口,“陆浩那号的,仗着他爹是个主任,在学校里横,老师都不敢管。你离他远点,也少跟猴子去他那儿凑。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说沈老师,你也别当回事,那帮人嘴脏,啥屎盆子都往外扣。沈老师那是好老师,听过她课的都知道,课讲得没话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把“那是我妈”说出来。我看着江涛,这个上课无所事事的人比猴子强得太多了。
下午临放学,我去了一趟办公楼。
妈妈上午把一个笔记本落在我书包里了,早上听到那么多人糟践妈妈,我也没有心情念书,另放学才发现笔记本在我书包里。
我抱着本子,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妈妈现在不在,座位是空着的,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现在在办公室里的有三人,周敏华、孙桂芬,还有一个粗嗓门——马艳红,那个短头发的女体育老师。
“……我就说嘛,”周敏华的声音,刻薄里带着股子酸气,“课讲得好有什么用?咱们学校课讲得好的,又不止她一个。凭什么地区的人一来,指名道姓要听她的课?还不是那张脸。”
“你看今天给领导迷的…”
“你这话说的,人家脸好,也是本事。”马艳红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那杨大伟到现在都还迷着呢。”
“咳,咯咯。”周敏华笑了一声。
“我是看不惯。”孙桂芬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一个代课的,编制还没解决呢,不老老实实教课,公开课、露脸、往领导跟前凑,样样都要争在头里。这心思,用在正道上了吗?”
“不就是你一个老资历,领导来压根没正眼瞧你你不乐意么,道貌岸然…”我心里嘀咕。
“还是孙老师说得在理。”周敏华赶紧接,“年轻轻的,给谁看呢?一个有孩子的人了,成天一副白莲花样子勾搭人。”
“咱们学校的风气,”孙桂芬慢悠悠地说,“就是让这号人,一点一点带坏的。”
“我看男的就吃她这一套。”马艳红的声音又高起来,气鼓鼓的,“装得文文弱弱的,话都说不利索似的,可越是这样,越有人疼。杨大伟——”
她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说多了,不吭声了。另外两个女老师,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一伸手,把那扇门推开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张脸一起转过来,看见是我,愣了一瞬,紧接着,立马换了个神色。
周敏华最快,立刻笑眯眯看着我,似乎她真的很喜欢我来一样:“哟,这不是小沈家的孩子吗?来找你妈呀?”
孙桂芬瞥了我一眼,端起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我正不知道怎么答,门口响起脚步声,妈妈抱着一摞作业本回来了。
妈妈看见我,脸上立刻有了笑意:“小满?你咋来了?”
“嗯…你把本子落在我书包里了。”我盯着妈妈的眼睛。
周敏华已经站起来,亲热地凑过去,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小沈啊,你可回来了,今儿这《背影》讲得真叫一个好,我在后头听着,都跟着掉眼泪。到底是你,有本事。”
孙桂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端着架子站起来,拿着杯子出去了。
妈妈客气地笑了笑,应着:“周老师过奖了,孙老师才是咱们组的前辈,我还要多学。”
“小满,”妈妈不在理睬周敏华,在我面前蹲下来,把我领子翻上来又抻平,“这衣裳一天就穿脏,你是在地上滚呢,还是在桌子前坐着呢?”
“上课热,我就脱了,然后滑地上去了。”
“热也不能全脱掉,冷风一吹会着凉。”她给我把领口那颗扣子系上,又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塞我兜里,“今儿隔壁王老师家孩子满月,发的喜糖,我抓了一把。橘子味的,别一口气全吃了。”
妈妈白我一眼,手指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接着站起身,“放学别去野,啊?我这周五晚上有点事,要去招待所一趟,你跟爸爸先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妈妈,今天有人在墙根底下…办公室里这些老师又怎么说妈妈。
可我看着妈妈眨巴眨巴的眼睛,又不忍打破妈妈的喜悦,那些话,一句都吐不出来。
“知道了。”
雪后初晴,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我和江涛没急着回家。
猴子也非要跟着,我心里有些膈应,但想到猴子没直接参与对妈妈的羞辱,也不知道沈老师就是我妈妈。
再说,就算抵触,我也不是很好发作。
难道要说你们要看开苞的沈大屁股就是我妈妈吗?
江涛领着我们往老石桥底下钻。
桥下的河面结了冰,靠岸的地方冻得还挺结实,光溜溜一大片。
江涛先冲上去,在冰面上助跑两步,双脚一蹬,整个人“嗖”地出溜出去老远,还回头冲我们招手:“来呀,怕啥!”
猴子也上去了,刚滑两步就摔了个屁股墩,气得嗷嗷叫。
我胆子小,但禁不住两人架,也走上去蹬腿,摔了好几跤,裤子都湿了。
后来我们又在河滩上打雪仗,这时候的雪实在,捏起来扔的老远。
江涛劲头最大,扔的雪球就像炮弹似的,砸在人身上生疼,打得我和猴子满处躲。
玩累了,我们坐在桥墩上,掏出兜里的弹珠,在石头上捣起来。
江涛手气好,赢了猴子好几颗玻璃球,转手又塞给我一颗最大的,蓝盈盈的,里头有一朵黄色的花。
欢声笑语里,心里头热乎乎的,总算舒服了不少。
玩到太阳偏西,猴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哎,别在这儿玩了,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城东新开的游戏厅,我浩哥他们天天去,听说一块钱能玩一下午!”
城东那块不一样,繁华的多,各种夜总会、KTV、高级酒楼,和我家那里的老城区比起来就像是两个地方。
长这么大我也没去过游戏厅,只在电视里看过,我心里一动。
“我不去。”江涛把弹珠往兜里一揣,“那地方乌烟瘴气,纯坑钱的。”
“看看又不要你的钱。”猴子不死心,拽着我,“小满,你还没见过老虎机吧?那玩意儿,你拍一下,它哗啦啦往外吐钱,真钱!去呗,走,去看看,开开眼。”
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被他勾了起来,心里痒痒的很。
猴子嘴里那个“哗啦啦吐钱”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顾不得妈妈的叮嘱了,我点点头。
“就看一眼。”江涛看我一脸想去,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让了步,“说好了就是看看,我们不碰里面的东西。”
“哎!”猴子乐得一蹦,立马跳了起来,推着我和江涛朝前走。
游戏厅在城东批发市场旁边,离猴子他爸的水产大棚不远。
门口挂着厚厚的蓝布棉帘子,整整好几层。
费劲掀开帘子,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前头灯光昏黄,越往里走越明亮。
一台台游戏机闪着花花绿绿的光,砰砰砰的嘈杂声、电子音乐、吆喝声搅在一起,吵得我耳朵嗡嗡响。
猴子似乎熟门熟路,跟看场子的一个光头打了个招呼,领着我们往里走。
陆浩他们果然在,令我不舒服的是,这几乎就事早上起哄要看妈妈被开苞的那一批人,七八个人围着最里头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整体偏黄色,上头闪着水果图案,樱桃、西瓜、铃铛,一排按钮,旁边一个铁托盘。
“这就是老虎机。”猴子压低声音,一脸炫耀。
“你看那儿,那个机器吐的钱更多,不过老板不给我们碰,只有浩哥能玩。”我又朝着猴子指的方向看去,那台机器有个电子大屏,不过此刻没有开着,也不知道有什么神奇的。
我凑过去,没有看陆浩那一圈,故意看向旁边。
旁边那个机器也围了四五个人,看起来也是学生。
我隔着人缝,一个满脸痞气的年轻人,往机器里塞了个硬币,拍了一下按钮,机器上的灯嗡嗡地转,三排水果图案飞快地跳。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忽然,“啪”的一声,机器停住了,三排图案正好对上——
“哗啦哗啦哗啦——”
底下那个铁托盘里,一下子吐出一堆硬币,明晃晃的,落了小半盘。
周围的人“哦”地起哄,那年轻人笑着,一把把硬币划拉进兜里,又往机器里塞了两枚。
我看呆了,那一堆硬币,得有十多块,明晃晃地堆在托盘里,把我眼睛都照花了。
我长这么大,每次要零花钱妈妈都是一块一块塞给我,买根烤肠,再买个甜水就没了。
我从来不知道,钱还能这么来——拍一下机器,就哗啦哗啦地就往外吐。
“咋样?”猴子拿走过来胳膊肘捅我,“玩不?赢了就能换钱。”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兜。兜里除去中午的饭票,还有一块钱,我把这一块钱握在手心,不知不觉捂出了汗。
猴子还要怂恿我,江涛突然拦在我们中间。
“走。”江涛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拽得很用力,“看了得了,再不回家你爸妈该找你了,再不走我可走了。”
我被他拽着,一步三回头,又想尝试,又越不过那个坎儿。那台老虎机的灯还在花花绿绿地闪着,我脑子里回荡着钱掉在托盘里的声音。
我掀帘子出来,外头的冷风迎面一吹,我这才回过神。
猴子也追出来了,还在背后说:“急啥,我跟你们说,我浩哥手气最旺,有一回一晚上赢了五十块……”
冷风吹过,我也清醒多了,知道这东西不能碰,陆浩家里有钱,可我家呢?我压制住心里的悸动,没有理睬猴子的话,朝着老街走去。
天已经快黑了,红色的晚霞一片连这一片点缀在天边。
江涛家在北边,从游戏厅出发的话就不顺路了。
妈妈责任心很强,估计还没下班,我也不想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干脆拐上了去水泥厂的路。
水泥厂还在呼呼地吐着白烟,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干涩起来。
我跟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说了声找我爸,他认得我,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我没进过车间,平日里只在大门口等。
第一次进粉磨车间,我就愣住了。
里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间里头灰蒙蒙的,感觉走一步都会有粉尘糊在眼睛上。
窗户上盖着厚厚的灰,透不进多少光,只有几盏灯泡发出让人昏昏欲睡、完全打不起精神的黄光。
机器的轰鸣声铺天盖地,震得我耳朵发麻。
墙根、设备就连人身的上,都蒙一层白灰,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
工人们戴着白口罩,穿着分不清原本颜色的工装,在机器之间穿行,一个个灰头土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在车间门口找了半天,才在一台机器底下看见我爸。
爸爸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个什么螺丝,背对着我,蓝工装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白口罩让灰浸得发灰,他一使劲,就捂着胸口,肩膀发抖。
“爸!”我喊。
他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听见。
我干脆直接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
爸爸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好几秒。
他摘下口罩,露出下半张脸——脸上、眉毛上、头发上全是灰,只有摘下口罩的那一圈是白的,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张脸,活像“黑白照片”上抹了两个洞。
“你咋进来了?”他扯着嗓子喊。
“给你送钥匙!”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揣进兜里,又跟旁边的工友打了个招呼,领着我往车间外走。
刚走到门口,里头一阵骚动。
我回头看,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工人,扶着墙,腰弯成了一张弓,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两个年轻点的工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车间外走。
我爸侧过身来,把我拉到身边,问道路过的工友。
“老吴这是咋了?”我爸问。
“老毛病又犯了。”架着他的人摇头,“还咳血了这次,怕是真顶不住了,得回家歇着喽。”
“这个节骨眼上撑不住,太可惜了,唉。”
我爸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张张嘴,字没吐出来,反倒先咳嗽起来。
爸爸看着老吴被人架出去,伸手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提了提,捂得严严实实,一直提到眼睛底下。
我看着那道被架出去的、灰扑扑的背影,忽然也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心里像漏了个窟窿一样。
爸爸再次拉起我的手,朝着车间外面走。
车间门口的墙上,围了不少人。
我也凑过去看,是一张新贴的白纸告示,红笔圈了几个字,前面人头攒动,隐隐约约我只能看清被圈出来的字——“优化组合”“下岗分流”“买断工龄”“保障机制”。
我还不懂这些词,只知道围着看的人,大都沉着脸,没人说话,不断有人重重地叹气。
我爸也过来看了一眼,不过倒是很冷静,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我往厂门外带。
“爸,”我仰头看他,“啥叫买断工龄?”
“大人的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好好念书就行。”
我努努嘴,有些闷闷不乐。
出了厂门,冷风刮起来了。
水泥厂在下风口,我们要回去得顶着寒风。
爸爸又咳起来。
这一回咳得更厉害,他扶着大门边上的墙,弯着腰,好半天直不起身,咳得脸都红了。
我吓坏了,赶紧把书包里的水壶递给他,学着妈妈的样子,给他拍背。
“爸,你咋了?爸!”
“没事。”他好容易才缓过来,喘着气摆手,“呛的……灰大,呛的。”
应该是弯腰弯久了有些累,爸爸干脆蹲下来,接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今儿放学,”他问,“去哪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乌烟瘴气的游戏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没……”我躲开他的眼睛,“就跟江涛还有猴子在桥底下玩,你看,这是我赢得玻璃球。”
我没敢说游戏厅,妈妈昨天才警告我,如果被妈妈知道了,我估计得脱一层皮。
爸爸在我脖子边上嗅了一嗅,咂咂嘴,“现在小孩真不学好,抽烟也不避着人,给你身上都染着烟味了,离他们远一点。”
好在我爸没再追问,我悬着的心也下去了,还暗自窃喜自己没有先去找妈妈,不然按照妈妈的性格我估计没跑了。
“走吧。”他站起来,把我领到那架二八大杠跟前,“上车,回家。”
我坐在前梁上,他推着车。车子碾过雪水,一路咯吱。
“老吴家的孩子今年要考大学了,唉。听说还是北京的大学。”
“你以后要考哪里的大学?”
“这河要化冻了,等开春,天再暖和一点,老爸给你做个木头小船。”
“等开春。”他又说,后面还没说完,紧跟着咳嗽起来。
回到家,外屋的灯已经亮了,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前忙,锅里炖着萝卜,咕嘟咕嘟冒泡。
爸爸把饭盒搁下,自己去脸盆架那儿洗脸。
我凑到桌前,摸了块咸菜嚼着。
妈妈拿着锅铲在锅里翻萝卜,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锅铲居然铲歪了,一下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静思,今儿课多?”爸爸擦着脸问。
“嗯,”妈妈应了一声,“两个班都是满课,作业还没改完。”
“多休息休息,别累着了。”
妈妈没再说话,把萝卜盛出来,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碟拍好的黄瓜,搁在桌上,再整点蒜汁儿淋上去,是我爱吃的。
我扒着饭,把白天的烦恼事儿忘了个干净。
不只是我,爸爸也一个劲的扒饭,只有妈妈一个人似乎有心事似的。
我爸放下饭碗,准备进屋的时候,妈妈终于开口了。
“老何,周五晚上我要去招待所吃饭,你早点回来给小满做饭,不要加班了。”
爸爸一愣,“多大的领导啊,还要搞到招待所。”爸爸明显不太开心,但是也没说什么。
“市里的,今天来听我上课,说我水平可以……”妈妈也不吃了,拉着爸爸一起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声音听不清,我干脆不多想了,大人的世界太复杂,明明不想去,却不得不去。
我记得上次周会的主题还是学会拒绝呢。
礼拜五眨眼间就到了。
妈妈从箱底又翻出一件衣裳,对着镜子,把辫子拆开,重新梳了梳。
妈妈没什么首饰,只在脸上抹了点雪花膏,又换了一件相对整齐的棉袄,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像是要去做一件很为难的事。
我突然又想到陆浩一群人的话,昨天我还特地问了江涛“开苞”是什么意思。
江涛也不太说的上来,就说“沈老师生过孩子了,那他们的话的意思,大概就是找个东西插沈老师的屁眼,就是肛交……”我听完一脸的震惊,插屁眼……我无法想象这个行为。
江涛还说他看过不少av,总结就是插后面比阴道紧的多,但是女人会非常疼,甚至还可能裂开。
“妈,”我走到妈妈身后抱住妈妈,“我不想让你去。”
妈妈愣了一下,蹲下来,把我揽到跟前,理了理我的头发。
“没事。”妈妈笑了笑,但那个笑连我都看得出来有些牵强,“妈拉着几个女老师一块儿去,人多,吃两口就回来。”
傍晚,一辆捷达停在我家院子门口,这个车我认得,孙组长的车。
妈妈转过身和我打了招呼,然后钻进了车里。
我看着这辆车一直消失在老街尽头,心里莫名的担心和伤感。
我爸今天回来的早,从厂里带的饭回来给我吃。
我心情不太好,囫囵吞枣地扒拉两口就不吃了。
吃完后我就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的走到院子门口朝着老街方向看去,爸爸也坐不住,干脆裹上大衣,要出门去。
我跟着爸爸,两人一口气走了快半个小时走到了招待所。
那是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饭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时不时地有一拨人从门口出来,喝的烂醉如你、东倒西歪,甚至还有喝倒了的,几个人抬着一个女的上了车,起哄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不绝于耳。
爸爸领着我,就站在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
我看着里面一拨一拨出来的人,焦急的找寻着妈妈的身影,在心里祈祷妈妈千万不要有事。
爸爸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红光一闪一闪,吸一口咳嗽一下。
我缩在爸爸的棉大衣旁边,仰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爸,”我小声问,“他们会不会欺负妈妈?”
爸爸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低头,望着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用力按了按。
“有我呢。”他说。
“以后爸爸老了,还有你呢,你一定要保护好妈妈。”
我们就那么站着。
爸爸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底下扔了一地烟头。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的,落在我们的头发上,不知不觉就落了薄薄一层。
快十点的时候,招待所的门又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是那个胖领导,肚子挺出去二里地。
陆主任弓着腰,半侧着身子在旁边赔笑,抢着去给他拉车门。
那胖领导摆了摆手,没让他碰,自己弯腰钻进车,车门“砰”地带上,自始至终没看陆主任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和几个女老师一块儿从里头出来。
妈妈还穿着那件棉袄,头发整整齐齐的,走路也很稳当,和那些醉醺醺的陪酒女完全不同。
脸上似乎有一点被暖气熏出来的红,不过可以肯定人是清醒的。
爸爸抬头看着天,没看见妈妈出来,还在自顾自抽烟,止不住的咳嗽。
妈妈似乎是听见了爸爸的咳嗽,一眼就看见电线杆底下的爸爸,还有爸爸身边的我。
妈妈走过来,把我揽在怀里,揉揉我的脸,冲着嗔了一句:“这么冷,你带孩子在这儿站着干啥?”
爸爸没说话,把烟头摁灭,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妈妈围上。
妈妈看着爸爸冻的通红的脸,眼角居然有些湿润起来,也不冲爸爸恼了。
“想啥呢老贺,我怎么舍得你们爷俩呢?”说罢,妈妈抱住爸爸,甚至把我给挤了出去。我看着相拥的两人,心情好极了,那些草包的话根本就是胡诌。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夜也深了,老街里的人儿早就睡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就剩下一家三口,寒风里就像三个火苗,互相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