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镇上有个不会眨眼的孩子

2025年3月20日,白天。

王昊醒来的时候,供桌腿上还粘着一滩干涸的白色痕迹。

精液和那种冰凉的透明液体混在一起,干了以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膜,沾在木头纹理的缝隙里,旁边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桌面木料。

昨晚的痕迹。

王昊靠着墙坐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酸,尤其是腰。

操,腰都快断了。

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放了一挂小鞭炮。

裤裆里的东西在晨勃状态,肉棒硬邦邦地顶着运动裤的裤腰,龟头把布料撑出了一个圆鼓鼓的包。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

苏挽衣被钉在木柱上的时候,两团F罩杯的巨乳上下狂弹,淡粉色的乳尖在蜡烛光下晃成两道模糊的弧线,趴在供桌上的时候,苍白浑圆的翘臀高高撅起,肉棒从后面捅进去时发出的那声没压住的呻吟。

还有她最后整理衬衫扣子的时候,那对红透了的耳尖。

靠。王昊低头看了看自己顶帐篷的裤裆。大清早的,消停点行不行。

硬了大概十分钟才软下去。

吃了半听罐头当早饭,黄桃的,还剩三听半。

手机电量24%。

今天必须出去找东西了。王昊把手机关机,塞进冲锋衣内袋。罐头不够了,水也快没了,不能光窝在这儿等死。

从背包里摸出供销社找到的粗盐,往冲锋衣口袋里灌了满满一兜。

碎花衬衫说的,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就撒盐画圈。王昊自言自语。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没试过,今天白天走远一点看看,往镇子深处探探。

推开偏殿的门。

走廊里是惯常的灰色光线,不亮不暗,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脏纱布蒙在天上,把所有东西都染成同一个色调。

地面上干干净净的。

前天夜里刘大夫敲门时从门缝渗进来的黑色粘稠液体,王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满地都是,黑得发亮,像融化的沥青。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青石板地面上连一个污渍都找不到。

又自己消失了。王昊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干的,凉的,一点残留都没有。这鬼地方,夜里出的东西白天全没了,跟做梦似的。

不只是液体,连门板上被刘大夫敲出来的那些浅坑都消失了,木门表面恢复了原来积灰发霉的模样,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敲过它。

阴渡的自我修复。

白天的镇子把夜晚的一切痕迹都抹掉了。

王昊站起来,往义庄大门方向走,经过东厢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半开的门。

三具尸体的姿势没变,微笑没变,灰尘的厚度也没变。

你们三个还在笑呢。王昊对着门缝说了一句。笑个屁啊,都死了还笑。

没有等回答,继续走。

出了义庄大门,主街向西。

渡口镇的主街大约三四百米长,两侧是连排的砖瓦建筑,二层小楼居多,木质门窗大多腐朽变形,门板上的红漆剥落成一片一片的鳞片状碎屑。

供销社在主街中段偏东的位置,王昊前几天已经去过几次了。

卫生所在主街东段的一条岔道里,前天去过,找到了值班日记和顾小渔的照片。

今天往西走。

主街西段王昊只粗略走过一次,那次只到了杂货铺就折回来了,再往西是什么还没摸清。

走远点,看看有什么。

灰色天光下的主街空旷得不正常,几百米长的街道上没有一个移动的东西,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王昊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走了大约两百米,主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T字形路口,左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右拐是一片稍开阔的空地。

空地的对面,一堵灰色的矮墙围着一栋两层的方形建筑。

建筑正面墙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水泥牌匾,牌匾上的红漆字掉了一半,但还能辨认。

渡口镇……小学。

王昊站在矮墙外面看了两秒。

小学的铁栅栏大门敞开着,一扇门歪在地上,铰链断了,另一扇门斜挂在门框上,被锈蚀的铁锈焊死在了半开的位置。

门内是一块水泥地面的小操场,操场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什么都没有,顶端的绳子断了,剩下半截绳头在没有风的空气中垂直悬挂。

操场的另一端就是教学楼,两层,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红砖和灰砖混砌的墙体。

小学。

王昊自言自语。

学校里可能有东西,粉笔、墨水、纸张什么的用不上,但说不定办公室里有茶叶、饼干之类的存货,老师嘛,办公桌抽屉里总会藏点零食。

往里走了。

操场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裂缝,缝隙里长出了干枯的杂草茬子,灰色的,死了很久的那种,踩上去发出嚓嚓的碎裂声。

教学楼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和镇上所有建筑一样,漆面剥落,木料发灰,但门是开着的。

走进去。

一楼走廊,左右各两间教室,走廊尽头是楼梯。

走廊的地面铺的是水磨石,三十年没人走动的水磨石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灰尘,灰尘厚度大约两三毫米,王昊的脚印踩下去像踩在灰色的细面粉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底花纹。

除了我之外没有脚印。王昊环顾走廊。白天应该安全……应该。

他自己都不太信这个应该。

左手边第一间教室,门开着。

王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课桌课椅排列整齐,四列六排,木质桌面上积着厚灰,讲台上有一张褪了色的讲桌,讲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面什么都没有,黑板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水泥黑板,表面的墨绿色漆面起了皮,上面没有字。

正常。

没东西。

右手边第一间教室,门半掩着,推开,和左边差不多,课桌课椅,讲台,空黑板。

正常。

也没东西。

左手边第二间教室。

门关着。

王昊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推不开。

锁了?

低头看了看门缝,没有锁,门缝底下的灰尘是完整的,没有被门扇刮过的痕迹。

门从里面别住了?王昊用力又推了一下,门晃了晃但还是开不了。

算了,不进了。

没有硬来。

在这个地方,关着的门比开着的门安全,苏挽衣说的话他记得清楚。

右手边第二间教室。

门开着。

王昊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到了。

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小男孩,背对着门,面朝黑板站着。

王昊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心跳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猛地加速到了每分钟一百二以上,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手掌心出了一层细汗。

但脚没有退。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秒。

蓝色校服,很旧的那种,蓝色涤纶料子,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滚边,裤子也是蓝色的,白色的胶鞋,身高大约一米三左右,瘦小,头发是学生头的样式,黑色,后脑勺的头发边缘剪得整整齐齐。

站在黑板前面,一动不动。

像一尊塑像。

靠……王昊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五秒钟之后,视线从那个背影移到了地面。

下午的灰色光线从教室窗户透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课桌的影子清晰可见,椅子的影子清晰可见,讲桌的影子清晰可见。

蓝色校服小男孩的脚下。

没有影子。

那个小小的身体站在灰色天光中,脚下的地面是平坦的、完整的灰尘覆盖层,没有任何阴影投射,像一张贴在空气中的纸片,光线直接穿过了它打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王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影子。嘴唇动了动,几乎没发出声音。

右手慢慢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手指抓住了一把粗盐粒。

粗糙的盐粒硌在掌心里,给了他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视线回到那个背影上。

小男孩面朝着黑板,姿势僵硬,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伸直贴着裤缝,像在罚站。

黑板上有字。

王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粉笔字,白色的,写在墨绿色的黑板表面上,字迹稚嫩歪扭,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用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一行字。

反复重复。

从黑板的左上角开始,写满了整面黑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行都是同样的五个字,字和字之间没有空隙,行和行之间没有间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写满了。

整面黑板,每一寸都被这五个字填满了,到了黑板的边缘还在继续写,粉笔字写到了黑板的木框上,写到了木框旁边的墙壁上,写到了墙壁的水泥抹灰面上,白色的粉笔字蔓延到了黑板周围大约半米的范围,像一种正在扩散的霉斑。

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王昊的头皮在这一刻麻了。

不是那种纯粹的恐惧的麻,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悲凉和诡异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浇了一杯冰水,凉意从头顶灌到了脊椎底端。

操……

脚没退。

心跳在一百二,手心在出汗,但脚钉在门槛上没有退。

白天。王昊在心里对自己说。白天,碎花衬衫说白天相对安全,这东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它没发现我,或者它不主动攻击。

又看了十秒。

小男孩没动。

连一根头发都没动过。

王昊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可能是想试试苏挽衣教的粗盐管不管用,可能是想看看白天的诡异到底有多危险,也可能是纯粹的好奇心在驱使他。

他开口了。

放学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教室里听起来像炸了一声雷。

那个蓝色校服的小背影,动了。

不是突然转身的那种动,是极其缓慢的、像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一样的转动,从正面对着黑板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匀速,向右转。

脖子先转。

头部先于身体开始旋转,脖子在蓝色校服的领口里转动,后脑勺的头发还对着王昊,但下巴的轮廓已经开始从右肩的方向露出来了。

一个人正常转身的时候,肩膀和头部会同步转动。

这个东西不是。

头先转了大约三十度,身体才开始跟着动,而且身体的转动速度比头部更慢,造成了一种脖子和躯干之间扭曲了一个角度的诡异姿态。

王昊的嘴唇干了。

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别急着转,我就随口一说……

头部继续转。

四十五度。

侧脸开始出现在王昊的视野中。

右半边。

右半边的侧脸是正常的。

一个七八岁男孩的侧脸,圆润的腮帮子,小巧的鼻头,睫毛微微下垂,嘴唇合拢,表情……没有表情,像一张蜡像的脸。

但右半边是正常的。

鼻子,嘴,右眼的眼角,这些部位都在。

头部继续转。

六十度。

鼻梁转过来了,鼻梁是完整的。

七十五度。

右眼完全可见了,睁着的,黑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不眨。

从转身开始到现在,那只眼睛一次都没有眨过。

九十度。

正面。

王昊看到了完整的正面。

右半边脸是正常的。

左半边。

左半边不是脸。

从鼻梁中线往左的部分,没有五官,没有皮肤的纹理,没有毛孔,没有任何一张脸应该有的东西。

是一团肉。

模糊的,浮肿的,像某种东西在皮肤底下疯长然后把五官全部挤没了的肉团,表面的颜色比右半边深两个色号,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质地像被水泡过的馒头,肿胀,松软,边缘和正常皮肤的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左边被揉成了一团。

没有左眼。

左眼的位置是一个微微下陷的凹坑,凹坑里填满了同样颜色的肿胀肉质,看不到眼眶,看不到眼球,什么都没有。

没有左半边嘴唇。

嘴的右半边在,左半边消失在那团肉里,嘴角在正中间截断,像一个字被写到一半纸就没了。

王昊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想吐,是纯粹的生理排斥反应,身体在看到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时产生的本能收缩。

我操……

那个东西还在转。

身体的转动比头部慢了大约十五度的相位差,所以现在的状态是脸正对着王昊,但身体还歪着十五度左右,造成了一种脖子被拧了一下的扭曲姿态。

右眼盯着王昊。

不眨。

没有焦距但有方向,那颗玻璃珠一样的黑色瞳孔就那么直直地对着王昊的脸,不动,不转,不眨,像一台被固定了角度的摄像头。

操操操操操。

王昊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粗盐。

身体在后退,脚后跟碰到了门槛,差点绊倒,踉跄了一步稳住。

那个东西往前迈了一步。

不对,不是迈步,是滑动,两只穿白色胶鞋的脚没有做出任何走路的动作,但整个身体向前移了大约二十厘米,像一尊塑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

别过来!

王昊把手里的粗盐往前面的地上狠狠一撒,盐粒在水磨石地面上蹦跳着散开,弹出了一个大致的半圆形。

那个东西停了。

停在了盐粒散落的边缘外面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右眼还在盯着王昊,不眨。

嘴的右半边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嘴唇的动作像在说什么。

王昊盯着那半张嘴唇的动作,看了两遍,读出来了。

老师再见。

没有声音的口型。

反复地,一遍一遍地,像一台坏了的唱片机。

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我不是你老师。

王昊的声音在发抖,但嘴巴还在说话,紧张的时候控制不住嘴是他的老毛病。

我他妈是体育大学的学生,我不是老师,你找错人了。

那个东西不理他,嘴唇继续动。

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王昊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教室门槛。

那个东西没有追出来。

站在盐粒的半圆形边缘外面,面朝着门口,右眼盯着王昊退出门的方向,身体保持着脖子拧歪十五度的扭曲姿态,一动不动。

王昊退到了走廊里,背靠着对面教室的墙壁,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

没有东西追出来。

管用。王昊喘着粗气,手掌按着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里面疯了一样地跳。盐管用,那东西不过盐,碎花衬衫没骗我。

深呼吸了三次。

心跳从一百四慢慢降到了一百。

白天遇到的,没有主动攻击,被声音激活了,盐能挡住,没追出教室。

王昊在心里快速总结。

这东西应该是弱的那种,不是苏挽衣那个级别的,但那张脸……操,那张脸。

不想再回忆那半张脸了。

胃还在微微痉挛。

走,不在一楼待了。

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犹豫了两秒,决定上去。

二楼可能有教师办公室,教师办公室里可能有有用的东西。

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上的灰尘和一楼走廊一样均匀,没有任何脚印。

王昊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先用脚轻轻试一下台阶的稳固性,三十年的建筑,楼梯板可能已经酥了。

台阶是稳的,水磨石没那么容易坏。

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布局和一楼一模一样,左右各两间,但最左边多了一间房,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红漆写着教师办公室。

红漆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灰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门开着一条缝。

王昊先往缝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形的东西。

没有不会眨眼的眼睛。

推门。

门吱呀地开了,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王昊的肩膀耸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教师办公室不大,大约二十多平米,靠墙摆了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桌面上堆着各种杂物,搪瓷茶缸,报纸叠成的废纸堆,一个掉了盖子的铁皮文具盒,一瓶干涸的墨水,几支秃了头的毛笔。

墙角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是一叠叠发黄的纸张。

教师办公室。王昊走进去,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看看有什么有用的。

先翻了搪瓷茶缸,空的,里面有一层黑色的茶垢,茶叶早就没了。

翻了废纸堆,是几张1995年的《渡口镇报》,日期分别是6月、7月和8月的,纸张发脆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翻了铁皮文具盒,里面有几支铅笔、一块干裂的橡皮和一把生锈的小剪刀。

没吃的。王昊嘟囔了一句。当老师的都这么穷?连包饼干都不存。

拉开了第一张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里是一本备课簿,封面写着数学两个字,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教学笔记,字迹工整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第二张桌子的抽屉卡住了,拉了两下没拉开,放弃。

第三张桌子的抽屉。

拉开。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个铁盒装的万金油,已经干了,一支钢笔,笔身是墨绿色的,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白底蓝花。

还有一张卡片。

长方形的硬纸卡片,边缘有红色的印刷花边,顶部印着一行红色楷体字。

教师资格证。

王昊拿起来。

卡片的纸质比普通纸厚,三十年了颜色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可能是因为一直压在抽屉里没见光。

左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端正的鹅蛋脸,头发在脑后盘成低马尾,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但不冷,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拍照的时候被摄影师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

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皮肤的颜色,但能看出五官的精致和比例的协调。

脖子以下只露了锁骨以上的部分,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微敞,能看到锁骨的弧线和脖颈侧面一小截光滑的皮肤。

照片虽然只有一寸大小,但胸口的位置在照片的底部边缘,能隐约看到白色衬衫在那个位置的布料被撑得很紧,和衬衫在肩膀和领口处相对平整的状态形成了对比。

王昊的目光在照片上多停了两秒。

好看。嘴里蹦出两个字,然后继续看卡片上的文字。

姓名一栏,印刷体的黑色油墨:赵婉清。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67年3月。

任教学校:渡口镇小学。

任教科目:语文。

发证日期:1990年7月。

赵婉清。王昊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文老师,六七年生的,那到九五年是二十八岁。

看了看照片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的脸。

二十八岁的小学语文老师。

把教师证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放回抽屉。

不对,又拿了出来。

犹豫了一下,把教师证揣进了冲锋衣的内袋里。

万一有用。王昊自言自语。这地方的东西能收就收着,谁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

继续翻。

同一个抽屉的里层,手指碰到了一叠纸。

抽出来。

是作文本。

绿色的软皮封面,封面上印着作文两个字和几行横线,横线上用铅笔写着学生的名字和班级。

一叠,大概七八本。

王昊翻了翻,每一本的封面上的日期都是一样的。

1995年8月14日。

八月十四。

这个日期他见过。

卫生所的值班日记上,最后一行字的日期就是8月14日。

道长说明天全镇集合,说是消灾。

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

8月14日的作文,赵婉清的抽屉里放着,没批改过。

王昊快速翻了几本,每一本的作文上面都没有红笔批注的痕迹。

没来得及批,8月15号全镇出了事,她没来得及批完这些作文。

和卫生所那个护士一样,8月14号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停了。

把作文本全部塞进了冲锋衣的大口袋里。

又把剩下的几个抽屉翻了一遍,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铁皮文件柜里也翻了,是教学计划和学生花名册之类的行政文件,纸张太脆了,一碰就碎,勉强翻了几页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学生名字,一个班三十多人,四个班一百多人。

一百多个学生。王昊看着花名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签名。加上老师、家长、镇上的居民……九五年全镇失踪的时候,这些孩子也在里面。

想起了楼下那个半张脸的东西。

老师再见。

那个没有声音的口型。

操。王昊骂了一句,把花名册放回了文件柜里。

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沿着二楼走廊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二楼的第一间教室,教室的门开着。

王昊的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里面是空的,和一楼的教室一样,课桌课椅整齐排列,讲台上有讲桌和搪瓷茶缸。

黑板上面,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幅画。

粉笔画。

画得很稚拙,一个简笔画的人形,大大的圆脑袋,两条线当身体,两条线当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王昊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几个字。

赵老师。

旁边还画了一个爱心。

……

王昊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刻意绕开了那间有蓝色校服小男孩的教室,从楼梯口直接拐向大门方向,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依然空无一人,灰色天光依然死气沉沉。

出了学校大门,回到T字路口。

回去。

王昊看了看天色,灰色天光的亮度在下降,说明时间已经偏晚了,虽然在阴渡里分不清具体是几点,但灰色的深浅变化可以大致判断上午、下午和傍晚。

天快暗了,赶紧回义庄。

沿着主街往东走。

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路过了一栋二层小楼。

王昊的视线本来是看着前方路面的,余光捕捉到了二楼窗户方向的一个白色物体,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号,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脚步停了,头转了过去。

二楼窗户。

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半面玻璃上蒙着三十年的灰尘和蛛网,透明度几乎为零。

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

白色的。

距离大约十五米,隔着灰蒙蒙的玻璃和灰尘,看不清细节。

但轮廓是清晰的。

一个人,站着的,面朝窗户的方向,也就是面朝王昊站着的方向。

白色的上半身,像穿着某种白色的衣服。

头部的位置偏低,身高不高,大概一米五几的样子。

白色衣服的轮廓在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向前突出的弧度,在腰部收窄,然后在臀部又微微扩张。

是个女的。

王昊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色的衣服。

护士服?

脑子里嗡地闪过了一个画面,卫生所值班室墙上那张合影照片,照片里站在最右边的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年轻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式护士服,头上戴着护士帽。

……

王昊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那个人影动了。

不是走动,是突然从窗户后面消失了。

一秒钟之前还站在那里,下一秒就没了,像一张投影幕布被人一把扯走了,窗户后面只剩下灰蒙蒙的室内黑暗。

喂!王昊喊了一声。你是谁?

没有回答。

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王昊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大约十秒,然后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咬了咬牙。

不能上去,天快黑了。

转身,快步往义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二楼小楼的窗户。

还是空的。

白色护士服。王昊嘟囔着加快脚步。个子不高,女的……跟卫生所那张照片上的人……

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不确定。

隔着十五米的距离,隔着一面灰蒙蒙的破玻璃,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和大致的身材比例,说不定只是一件挂在窗户附近的白色衣服被风吹了一下。

但这个地方没有风。

操。

不想了,回义庄。

到义庄时天已经暗了大半,灰色天光的亮度降到了最低,偏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点了一根蜡烛,堵好门。

吃了剩下的半听罐头和一听新的,还剩两听半。

明天必须再出去找吃的了。

靠着墙坐下来,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叠作文本。

蜡烛的火苗照在绿色的软皮封面上,封面的颜色在烛光下偏暗,像一块被水泡褪色了的军绿色布。

翻开第一本。

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学生的笔迹。

作文题目是《我的暑假》,内容是流水账式的叙述。

暑假我去河边摸了鱼暑假我帮妈妈喂了鸡暑假我跟二毛打架了被爸爸揍了一顿,错别字连篇,标点乱用,但字迹认真,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王昊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放下了。

第二本,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人》,写的是我最喜欢我妈妈因为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第三本,题目是《暑假的一件事》,写的是我和几个小伙伴去三江口抓螃蟹结果差点掉水里。

平常的,正常的,三十年前一群乡镇小学生的暑假作文。

第四本。

封面上写着李小军,三年二班。

翻开。

题目:《我的赵老师》。

王昊的手指停了一下。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抖了抖。

稚嫩的铅笔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但有好几个错别字,歪歪扭扭的字排列在方格纸的格子里,有的字出了格,有的字小得缩在格子的角落里。

赵老师很好看。

赵老师的眼镜总是掉。

赵老师上课的时候眼镜会滑到鼻子上,她就用手指推一下,推好了接着讲课,讲着讲着又掉了,又推一下。

赵老师说明天还要上课。

可是妈妈说明天全镇都要去义庄。

王昊的手指捏着作文本的边缘,指关节发白。

蜡烛的火苗笔直地烧着,照亮了方格纸上那行稚嫩的铅笔字。

明天全镇都要去义庄。

8月14日写的。

明天,就是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