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衣护士不知人间已过三十年

2025年3月23日,白天。

罐头只剩两听了。

王昊蹲在偏殿的角落里,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清点了一遍。

两听午餐肉罐头,一听是胀了气的,铁皮盖子微微鼓起,按下去会弹回来。

这听八成坏了。

王昊用指甲弹了弹罐头盖子,发出一声闷响。

三十年的罐头还没炸已经算命硬了,这听不敢吃,吃了拉肚子在这鬼地方可没人给我输液。

等于只剩一听能吃的。

粗盐还有大半袋,小学那次撒了一把,用掉不多。

手电筒没再开过,省着电。

火柴还有小半盒,蜡烛剩三根。

赵婉清的教师证和那叠作文本压在背包最底层。

得出去找吃的了。

王昊把东西收回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供销社翻过了,杂货铺翻过了,小学翻过了,今天去卫生所再翻一遍,上次只看了值班室,药房那边没进去,说不定有酒精、纱布什么的,药柜里搞不好还能翻出几瓶葡萄糖。

推门出去。

灰色天光照在义庄的院子里,青石板地面上干干净净,昨夜的一切痕迹又被抹得一丝不剩。

王昊已经习惯这种白天重置了。

出了义庄大门,沿主街往东走,在第一个岔道口右拐。

卫生所在这条岔道的尽头,一栋白色外墙的平房,外墙的白灰已经发灰发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红漆字写着渡口镇卫生所。

上次来是3月18日,五天前。

那次翻了值班室,发现了值班日记和那张合影照片,值班日记最后一行是8月14日。

道长说明天全镇集合,说是消灾,合影照片上站在最右边的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年轻姑娘,穿白色护士服,头戴护士帽,笑得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顾小渔。

照片背面写的名字。

王昊走到卫生所门口,站住了。

门是关着的。

上次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我记得走的时候没关门。王昊盯着那扇木门看了两秒。阴渡的自我修复?还是有什么东西把门关上了?

右手伸进口袋里,攥了一把粗盐。

左手握着登山杖。

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推开了。

卫生所的布局和上次一样,进门是一个小小的挂号厅,左边是诊室,右边是值班室,正对着的走廊通向后面的药房和病房。

挂号厅里空无一人。

地面上的灰尘是完整的,没有脚印。

不对。

有脚印。

王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瞳孔缩了一下。

灰尘上有一串脚印,从走廊方向延伸到挂号厅,然后拐进了右边的药房。

脚印很小,比王昊的脚小了至少三个码。

鞋底的花纹是平底的,没有运动鞋那种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平底皮鞋或布鞋。

有东西在这里走动过。

心跳加速了,但没有退。

小学那次的经验告诉王昊,白天的诡异通常不会主动攻击,而且粗盐管用。

沿着脚印的方向,慢慢往药房走。

走廊很短,大约五六米,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卫生宣传画,画上的人物穿着80年代的衣服,笑容灿烂地展示着预防血吸虫病和计划免疫接种的内容。

药房的门半开着。

王昊站在门口,登山杖举在胸前,侧着身子往里看。

看到了一个背影。

白色的。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式护士服的年轻姑娘,背对着门口,正站在药柜前面。

药柜是那种老式的木质多屉柜,每个抽屉上贴着手写的药名标签,大部分标签已经发黄卷边。

那个白色背影正在整理药柜。

两只手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个小纸包,放到旁边的台面上,然后打开另一个抽屉,把纸包放进去,再关上抽屉,动作认真仔细,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药房管理员在做日常的药品归类。

王昊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色护士服,80年代的样式,连衣裙式的剪裁,裙身在腰部系着一条白色的布腰带,腰带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两条带尾垂在臀部的位置。

身材娇小。

目测身高一米五八左右,在王昊一米八五的视角下显得格外小巧。

但胸前的轮廓一点都不小巧。

从背后看,护士裙的白色布料在腋下两侧被明显地撑开了一个弧度,那是胸部从侧面挤出来的轮廓,D罩杯的圆润乳肉把护士裙的前胸部分撑得鼓鼓的,从背后都能看到两侧鼓出来的弧线。

腰很细,白色腰带勒出了一个不盈一握的纤腰,和胸部的饱满形成了夸张的对比。

臀部不算大但很圆,护士裙的白色布料贴着臀部的曲线微微翘起,裙摆刚过膝盖。

膝盖以下,白色长筒丝袜包裹着一双嫩白的小腿,丝袜的边缘隐没在裙摆下面,小腿纤细匀称,脚踝处收得很窄,脚上穿着白色的护士鞋。

头上戴着护士帽,白色的布质护士帽用发卡别在头发上,帽子下面是一头齐肩的黑色短发,发尾微微内卷。

王昊的手指攥紧了登山杖。

是她。

脑子里闪过了那张合影照片上的面孔,圆脸,大眼睛,单眼皮,鼻头微翘,两个浅浅的酒窝。

还有前天在街角二楼窗户里看到的那个白色人影。

喂。

王昊开口了。

声音在安静的药房里回荡了一下。

白色背影的动作停了。

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一只手捏着一个小纸包,另一只手搭在药柜抽屉的把手上。

然后,开始转身。

王昊的肌肉绷紧了。

上一次看到一个背对着的东西转身,是小学教室里那个蓝色校服的鬼童,转过来的是半张脸和一团模糊的肉。

登山杖举高了两寸,右手口袋里的粗盐攥得更紧了。

转过来了。

圆圆的脸。

大大的眼睛,单眼皮,睫毛不长但很密。

鼻头微微翘起,像一个小小的圆球。

两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脸蛋圆润饱满,嘴角两侧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苏挽衣那种苍白到透明的白,是一种更柔和的、像牛奶一样的白,但仍然比活人的肤色浅了至少两个度。

嘴唇的颜色是淡粉色的,不像赵婉清教师证照片上那种微微发紫的唇色,是接近正常的淡粉。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

顾小渔。

那双大眼睛看到王昊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

瞳孔放大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被突然惊到的小动物。

然后,那张圆圆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诡异的笑,不是东厢房里三具尸体那种僵硬的微笑,是一个活生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个酒窝陷了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终于有人来了!

声音是软糯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像一个刚睡醒的小姑娘在撒娇。

王昊的登山杖没有放下来。

你是谁?

我……我是这儿的护士呀。

顾小渔歪了歪头,用手里捏着的小纸包指了指自己胸前,护士裙的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胸牌,胸牌上用红色油墨印着顾小渔三个字。

实习护士,顾小渔,你看嘛。

指的时候手指从胸牌往下划了一下,无意识地蹭过了护士裙胸前鼓起的弧度,白色布料在手指的压力下凹陷了一小块,松开后立刻弹回了饱满的形状。

王昊的视线跟着那根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强行拉回到脸上。

顾小渔。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你一个人在这儿?

嗯呐。

顾小渔点了点头,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委屈,嘴巴微微撅起来。

就我一个人,所长不在,大夫也不在,这几天一个人都没有,我都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这几天?

对呀,好几天了。

顾小渔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我记得……上个礼拜五所长还在的,然后周末放假,周一我来值班就没人了,我以为他们去县里开会了,等了好几天都没回来。

上个礼拜五。

王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个礼拜五,在顾小渔的认知里,是1995年8月的某个礼拜五。

三十年前。

外面是不是在闹瘟疫啊?

顾小渔把手里的小纸包放到台面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怎么大家都不见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出去看过好几次了,供销社关门了,学校也关门了,连王大爷的豆腐摊子都没摆。

我前两天出去找人,喊了半天都没人应,好吓人的。

说到好吓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软了下去,鼻音更重了,眼眶微微泛红。

王昊看着这张脸,手指慢慢松开了登山杖。

不是威胁。

至少现在不是。

小学那个鬼童,没有影子,半张脸是肉团,不会眨眼,嘴唇无声地重复老师再见。

眼前这个姑娘,表情生动,语气自然,说话带鼻音会撅嘴会掰手指头,眼眶泛红的时候睫毛在颤。

像活人。

太像活人了。

但王昊没有忘记一件事。

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下扫了一眼。

地面。

灰色天光从药房的窗户透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药柜的影子投在地上,台面的影子投在地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

顾小渔脚下的地面。

干干净净。

没有影子。

和小学那个鬼童一样。

王昊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把登山杖放下来了,靠在门框上。

没闹瘟疫。王昊说。我是外面来的,路过这个镇子,看到卫生所就进来看看。

外面来的?顾小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走了两步。你是从县里来的吗?是不是来接我们的?所长说过县里会派人来检查卫生工作的!

不是县里的。

王昊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顾小渔往前走的时候,D罩杯的胸前晃了一下,白色护士裙的布料随着走动的惯性产生了轻微的抖动,两团圆润的乳肉在裙子里面弹了一弹,把胸前的布料撑出了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离得太近了。

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中药柜里那种干燥的草药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不是活人的体温。

活人走近的时候能感觉到热气,这个姑娘走近的时候感觉到的是一阵微微的凉。

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轻柔的、像秋天傍晚的微风一样的凉。

那你是做什么的呀?顾小渔仰着头看王昊,身高差将近三十厘米,仰头的角度很大,护士帽的帽檐几乎碰到了王昊的下巴。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王昊能看到护士帽下面圆润的额头,翘起的鼻尖,还有护士裙领口往下的一小截锁骨和胸口的起伏。

白色的布料从领口开始往下延伸,在胸部的位置急剧隆起,D罩杯的乳肉把护士裙撑得紧绷绷的,布料的纹理被拉伸到了极限,能隐约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白色的,棉质的,80年代的那种简单款式。

从王昊一米八五的俯视角度,顾小渔胸前的风景一览无余。

两团圆鼓鼓的乳肉被白色护士裙和白色棉质内衣双重包裹着,像两只被塞进了布口袋里的白面馒头,饱满、圆润、紧实,乳沟在领口下方形成了一条浅浅的暗线。

我操。王昊在心里骂了一句,强行把视线从那片白花花的胸口上移回到脸上。我是大学生,路过的,你叫顾小渔是吧?

嗯!顾小渔用力点了点头,护士帽差点被甩掉,赶紧伸手按住。你叫什么名字呀?

王昊。

王昊。顾小渔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嘴巴圆圆地噘起来,鼻音把昊字拖得软绵绵的。王昊哥哥?

别叫哥哥,叫我王昊就行。

可是你比我大嘛。

你多大?

十九啦。顾小渔竖起一根食指和一根中指,然后意识到不对,又换成了两只手,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另一只手伸出九根。

手指不够,又改成了一只手的一和另一只手的九。

十九。王昊看着这个掰手指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十九岁。

死的时候十九岁。

你一个人在这儿值班?王昊换了个话题,走进药房,开始四处打量。

嗯呐,所长排的班,这个礼拜轮到我值夜班。

顾小渔跟在王昊后面,小碎步踩得哒哒哒的,白色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是值了好几天了也没人来换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晚上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

害怕呀!顾小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鼻音更重了。晚上好黑好黑的,外面有奇奇怪怪的声音,有时候听到有人在街上走,但是我不敢出去看。

什么声音?

就是……脚步声。

顾小渔的声音小了下去,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护士裙的裙摆,把白色的布料揉出了几道皱纹。

很慢很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到卫生所门口就停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顾小渔摇了摇头。我趴在窗户上偷偷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每天晚上都有?

不是每天……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顾小渔想了想。有的时候不是脚步声,是敲门声。

王昊的动作顿了一下。

敲门声?

嗯,有人敲卫生所的门,敲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顾小渔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圆圆的眼睛里开始泛出水光。

我不敢开门,就躲在值班室里,用被子蒙着头。

你做对了。王昊说。听到敲门不要应,也不要开门。

为什么呀?

就是不要。

顾小渔看了王昊两秒,没有追问,乖乖地点了点头。

哦。

王昊转过身继续翻药柜,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姑娘听话,好说话,不像碎花衬衫那么冷,问什么都是两三个字打发人。

药柜里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不能用了。

中药材全部干成了粉末,一碰就碎,西药的玻璃瓶还在,但药片和药水要么结块要么变色,标签上的有效期写着1996年、1997年,三十年前就过期了。

这些药还能用吗?王昊拿起一瓶写着红霉素的玻璃瓶,摇了摇,里面的药片哗啦啦响。

能用呀!顾小渔凑过来看了一眼,认真地说。红霉素是消炎的,感冒发烧嗓子疼都可以吃。

过期了吧这个。

过期?顾小渔拿过瓶子看了看标签,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呀,这个是今年进的货,所长上个月才从县里带回来的。

上个月。

在顾小渔的认知里。上个月是1995年的7月。

王昊看着顾小渔认真检查药瓶标签的侧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

行,那我拿几瓶。

好呀!顾小渔高兴地点头。你哪儿不舒服呀?我帮你看看,虽然我是实习的,但是量体温、测血压、打针我都会的!

不用打针。王昊赶紧摆手。我就拿点消毒的东西,有酒精吗?

有有有!

顾小渔转身去翻另一个柜子,踮着脚尖够最上面一层的架子,护士裙的裙摆随着踮脚的动作往上提了几寸,露出了白色长筒丝袜包裹的膝盖后侧。

长筒丝袜的边缘在大腿中段的位置,裙摆上提后能看到丝袜顶端的松紧带勒在腿肉上的那一圈浅浅的勒痕,勒痕以上是一小截没有被丝袜覆盖的大腿皮肤,白得发光,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够不到……顾小渔踮着脚尖伸手够了半天,手指尖刚碰到酒精瓶的底部,推了一下反而把瓶子推得更远了。王昊,你帮我拿一下嘛,我够不着。

我来。

王昊走过去,站到顾小渔背后,伸手轻松地从架子上拿下了那瓶酒精。

站在背后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不到二十厘米。

顾小渔的后脑勺刚好到王昊的胸口位置,护士帽上的白色布料在灰色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冷香,不像香水,更像是冬天清晨空气里的那种干净的冷味。

拿到了。王昊往后退了一步,把酒精瓶递给顾小渔。

谢谢!顾小渔转过身接酒精瓶的时候,胸前的两团乳肉正好蹭到了王昊递过来的手背上。

软的。

隔着白色护士裙和里面的棉质内衣,那种柔软饱满的触感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手背的皮肤上,像两团发酵到极致的面团,弹性十足,稍一碰就凹陷下去,松开又立刻弹回来。

但是凉的。

不是冰冷,是一种低于正常体温好几度的凉,像摸了一块放在阴凉处的豆腐。

顾小渔没有意识到这次接触,接过酒精瓶就开始认真地检查标签。

王昊把手缩回来,手背上那一小块被蹭到的皮肤还残留着凉意和柔软的触觉记忆。

靠。在心里骂了一句。

裤裆里的东西动了一下,不争气地开始充血。

不是人,不是人,那是个鬼。王昊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三十年的鬼,你硬个屁。

没用,还是在硬。

D罩杯的软弹触感太真实了,加上白色护士裙的制服诱惑,加上那张天真无邪的圆脸,加上一米五八的娇小身材和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王昊转过身去假装翻药柜,背对着顾小渔调整了一下裤裆里的位置,把半勃的肉棒往左边大腿根部压了压。

王昊,你是不是受伤了?顾小渔抱着酒精瓶凑过来,从侧面探头看王昊的脸。脸怎么红了?

没有,热的。

热?顾小渔歪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外面不是挺冷的嘛?

我体质燥热。王昊面不改色地扯谎。天生的,怕热不怕冷。

哦,那你是阳气旺。顾小渔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们所长说过,有的人天生阳气重,冬天都不用穿棉袄,手脚热乎乎的。

对,就是阳气旺。

难怪你身上这么暖和。

顾小渔说着,又往王昊身边靠了靠,这次是有意识的靠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王昊的手臂上。

你身上好暖和啊,外面好冷,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冷,手脚都是冰的。

说着把一只手伸出来给王昊看。

小小的手掌,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王昊伸手握了一下。

冰的。

不是正常人在冷天里手凉的那种冰,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没有血液循环的冰冷,像握了一块温度比室温还低的瓷器。

但皮肤的触感是柔软的,滑腻的,像活人的手。

确实挺凉。王昊松开了手。你穿太少了,护士服这么薄。

没办法呀,值班就得穿工作服。

顾小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士裙,两只手拉了拉裙摆。

而且我也没带别的衣服来,宿舍在镇子那头,我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怕什么?

怕黑呀。顾小渔理直气壮地说。而且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好吓人。

你一个在卫生所值班的护士,还怕黑?

护士也是人嘛!顾小渔嘟着嘴。又不是说当了护士就不怕鬼了。

怕鬼?王昊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你怕鬼?

当然怕啦!顾小渔用力点头,护士帽又差点掉了,赶紧按住。我从小就怕鬼,晚上上厕所都要我妈陪着的。

王昊看着这张认真害怕的圆脸,嘴角抽了两下。

一个鬼,怕鬼。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王昊清了清嗓子。你们卫生所有没有什么档案记录之类的东西?病人的就诊记录什么的。

有呀!顾小渔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表情从害怕变成了认真。档案室在后面,所长的办公室里也有一些,你要看什么?

最近的,就是……你说大家都不见了之前那段时间的。

哦,那应该在所长办公室。顾小渔转身就往外走。我带你去!

白色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裙摆随着小碎步的频率左右轻摆,白色长筒丝袜包裹的小腿在裙摆下面交替闪现。

王昊跟在后面,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圆润臀部上。

护士裙的白色布料贴着臀部的曲线,每走一步,臀肉都会在裙子里面产生一个微小的弹动,左右交替,带动裙摆产生轻微的摇晃。

腰带在背后的蝴蝶结随着走动一上一下地跳。

你快点嘛!顾小渔回头催促,发现王昊的视线方向有点不对,歪了歪头。你在看什么呀?

看路。王昊面不改色。这地方灰大,怕踩到什么东西。

哦。顾小渔没有怀疑,转回头继续走。

所长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办公桌和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一叠文件夹和几本笔记本。

就是这儿。顾小渔推开门,侧身让王昊先进去。所长的东西都在这儿,档案在那个柜子里。

王昊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分了好几层,最上面一层是行政文件,第二层是财务账本,第三层标着就诊记录。

抽出了第三层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叠手写的就诊记录表,每张表格记录一个病人的信息,姓名、性别、年龄、症状、诊断、用药。

王昊翻了几张,日期都是1995年的,从1月到8月都有。

你帮我找一下,八月份的。

好。顾小渔凑过来,两个人并排站在文件柜前面翻档案。

顾小渔的身高只到王昊的肩膀,并排站着的时候,护士帽的帽顶刚好在王昊的视线下方,从上往下看能看到帽子下面的黑色短发,发旋处的头皮白得发光。

还能看到护士裙的领口往下的风景。

从这个俯视角度,D罩杯的两团乳肉被白色护士裙紧紧包裹着,形成了一个饱满圆润的弧面,乳沟在领口下方形成了一条浅浅的暗缝,两侧的乳肉微微挤在一起,把白色棉质内衣的边缘勒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

顾小渔低头翻档案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胸前的两团乳肉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坠了一点,护士裙的布料被拉得更紧了,乳尖的位置在白色布料下面顶出了两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小凸起。

找到了!顾小渔抽出几张表格,高兴地举起来。八月份的!

给我看看。

王昊接过表格,一张一张地翻。

8月1日,张大柱,男,52岁,症状:夜间梦游,连续三天,家属反映患者夜间起身在院子里走圈,叫不醒,天亮后自行回床,对夜间行为无记忆,诊断:神经衰弱?

处理:开安定片。

8月3日,刘翠花,女,38岁,症状:突发失语,早上起床后无法说话,能听懂别人说话但自己开口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持续约两小时后自行恢复,诊断:癔症?

处理:观察。

8月5日,赵大明,男,14岁,症状:无故鼻血,连续五天,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开始流鼻血,止血后约一小时再次流血,检查未见鼻腔损伤,诊断:原因不明,处理:止血棉塞鼻,建议转县医院。

8月6日,李秀芬,女,45岁,症状:梦游,同张大柱症状。

8月7日,王建国,男,31岁,症状:梦游。

8月7日,陈小花,女,9岁,症状:失语,持续四小时。

8月8日,集体就诊,症状:梦游(7人)、失语(3人)、无故鼻血(5人)。

这什么情况……王昊翻到8月8日那张表格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天之内十五个人来看同样的病。

梦游、失语、无故鼻血。

三种症状,在同一个镇子里集中爆发。

顾小渔,你记不记得八月初的时候,镇上是不是有很多人来看病?

记得呀!

顾小渔用力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几天可忙了,好多人来,都说晚上睡觉会自己走出去,还有人说话说不出来,还有小孩子流鼻血止不住,所长说可能是水的问题,让大家别喝井里的水。

井里的水?

嗯,镇上的人喝水都是从井里打的嘛,所长说可能是井水被污染了,让大家烧开了再喝。

哪口井?

就是……义庄后面那口井呀。顾小渔歪着头想了想。镇上最大的那口井,大家都从那儿打水的。

义庄后面的井。

归墟井。

王昊的手指捏紧了表格的边缘。

苏挽衣说过,井水有毒。

所长后来怎么说?

所长写了个报告,说要打电话给县里。顾小渔从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了一张信纸。就是这个。

王昊接过来。

信纸上是手写的钢笔字,字迹端正但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写字的人越写越急。

关于近期渡口镇居民集体出现异常症状的紧急报告,自1995年8月1日起,本所陆续接诊梦游、失语、无故鼻血患者共计三十七人次,患者遍布全镇各年龄段,症状高度相似,疑似集体性中毒或传染性疾病,建议向县卫生局汇报异常情况,请求派专家组前来调查,但电话线已断,无法联系外界,镇上道长说不必担心,称系\'阴气偏重所致\',已在安排法事化解,本人对此持保留意见,建议派人徒步前往县城求援。

落款:渡口镇卫生所所长,刘德明,日期:1995年8月10日。

电话线断了。王昊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嗯,所长说电话打不通,线路坏了。顾小渔在旁边补充。所长让张大哥骑自行车去县里报信,但是张大哥出去以后就没回来。

没回来?

嗯。

顾小渔摇了摇头。

所长说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又派了一个人去,也没回来,后来所长自己想去,但是镇上道长不让,说外面不安全,让大家都待在镇上别出去。

道长。王昊的眼睛眯了一下。姓什么?

姓陈。顾小渔想了想。大家都叫他陈道长,住在义庄里面的。

陈道生。

陈道长说不必担心。

陈道长说外面不安全。

陈道长不让人出去。

王昊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后来呢?

后来……顾小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迷茫。后来陈道长说要做一场大法事,让全镇的人都去义庄集合,说是消灾祈福。

什么时候?

就是……顾小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圆圆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困惑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怎么都想不清楚的事情。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那天之后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

哪天?

就是……所长说明天全镇集合那天。

顾小渔的声音变小了,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那天晚上我值班,所长走之前跟我说,小渔啊,明天你也去义庄,全镇都要去的,然后我就……

停顿了。

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顾小渔低声说。

我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所长跟我说明天去义庄,然后我好像睡了一觉,醒来就是现在了,卫生所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王昊看着顾小渔脸上那种困惑而不安的表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记得了。

死亡的那一刻,她不记得了。

或者说,她的意识跳过了那个瞬间,直接从所长说明天去义庄跳到了醒来就剩我一个人。

三十年的空白,在她的认知里被压缩成了睡了一觉。

没事。王昊清了清嗓子。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嗯。顾小渔乖乖地点头,然后又往王昊身边靠了靠。

这次靠得更近了,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王昊的手臂上,左边的肩膀抵着王昊的上臂,护士帽的帽檐蹭着王昊的袖子。

D罩杯的左侧乳肉隔着护士裙的布料,软绵绵地挤压在王昊的手肘内侧,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凉的,但柔软的。

你身上真的好暖和。

顾小渔小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化了。

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冷,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那种,怎么都暖不热,靠着你就不冷了。

王昊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自己手臂上的这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护士帽下面的黑色短发微微内卷,发尾蹭在白色的护士裙领口上,侧脸的轮廓柔和圆润,睫毛微微颤动,鼻尖翘翘的,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弧线。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脚下有没有影子。

但王昊知道没有。

你冷的话……王昊犹豫了一下。我把冲锋衣借你穿?

不用不用!顾小渔赶紧摇头,但身体没有离开王昊的手臂。靠着你就暖和了,你别走就行。

我又不是暖炉。

比暖炉还暖。顾小渔认真地说,仰头看着王昊,大眼睛里映着灰色天光。真的,你身上的热气好足,像火炉一样,靠着你我整个人都热了。

说这话的时候,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贴了上来,不只是肩膀和手臂的接触了,连腰侧和胯部都挨上了。

D罩杯的左侧乳肉被挤压在王昊的手臂和顾小渔自己的身体之间,变了形,从护士裙的领口方向微微挤出了一点白嫩的乳肉边缘,像一团被挤出模具的白面团。

王昊感觉到了那种凉凉的、软绵绵的压力从手肘一直传到了肩膀。

还有裤裆里那根不争气的东西,又开始充血了。

你先松开。王昊的声音有点干。我翻东西呢。

哦。顾小渔乖乖地松开了,但只退了五厘米,还是站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王昊继续翻档案,把8月份所有的就诊记录都看了一遍。

从8月1日到8月13日,一共记录了五十三人次的异常症状就诊。

梦游二十一人次,失语十四人次,无故鼻血十八人次。

患者年龄从9岁到67岁不等,男女都有,没有明显的性别或年龄偏向。

8月14日之后,没有任何记录了。

8月14日。王昊把最后一张表格放回文件夹。

和卫生所值班日记的最后日期一致。

和小学作文本上的日期一致。

8月14日是最后一天。

8月15日,全镇去义庄。

然后,所有人消失了。

顾小渔。

嗯?

你说那些梦游的人,他们梦游的时候往哪儿走?

往义庄那边。顾小渔想了想。好几个人的家属说,他们半夜起来就往义庄方向走,走到半路就停了,站在路上不动,天亮了自己回去。

都往义庄走?

嗯。

失语的人呢?他们在失语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有的。顾小渔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刘婶子来看病的时候,她女儿说,她妈在失语之前一直在念一句话,念了一整晚上。

什么话?

\'井里有人在叫我,\'

王昊的后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天亮就说不出话了。顾小渔缩了缩脖子。好吓人的。

流鼻血的呢?

流鼻血的人更奇怪。

顾小渔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所长检查过,他们的鼻血不是从鼻腔里流出来的,是从……从眼角流出来的。

眼角?

嗯,就是眼睛的内侧那个角,血从那儿渗出来,沿着鼻梁流到鼻孔里,看起来像是流鼻血,但其实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顾小渔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长说他行医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情况。

王昊沉默了几秒。

梦游往义庄走。

失语前念井里有人在叫我。

血从眼角渗出来。

全部指向义庄,指向那口井。

这些记录我能带走吗?

可以呀,反正所长不在。顾小渔乖巧地点头。你拿去吧,我帮你整理好。

说着蹲下来帮王昊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表格捡起来。

蹲下去的时候,护士裙的裙摆在膝盖处铺开,白色的布料像一朵倒扣的花,裙摆的边缘贴着水磨石地面。

从王昊站着的角度往下看,能看到顾小渔蹲着的姿势把护士裙的前胸部分拉得更紧了,D罩杯的乳肉在蹲姿的挤压下往上堆,领口处露出了更多的白嫩皮肤和乳沟的上端。

白色棉质内衣的边缘从领口里露出了一小截,纯白色的棉布紧紧兜着两团饱满的乳肉,内衣的肩带从护士裙的领口内侧探出了一点点,白色的细带子搭在白皙的肩膀皮肤上。

顾小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暴露了什么,低着头认真地捡表格,嘴里还在数:一张、两张、三张……

王昊移开了视线。

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好了!顾小渔站起来,把整理好的表格递给王昊。都在这儿了。

谢了。

王昊把表格塞进冲锋衣内袋,和赵婉清的教师证放在一起。

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灰色光线的亮度已经降到了很低的程度,偏殿的窗户外面是一片越来越浓的灰暗色调。

天快黑了。

啊?顾小渔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刚才还乖巧认真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不安和恐惧。天要黑了吗?

嗯,我得回去了。

回去?顾小渔的声音拔高了。回哪儿去?

义庄。

义庄?顾小渔的脸色变了。你住义庄?那个地方好吓人的,阴森森的,我都不敢靠近。

没办法,就那儿能待。王昊把背包背上,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登山杖。你晚上还待在卫生所?

嗯……顾小渔的声音小了下去,两只手又开始绞护士裙的裙摆。我一直在这儿的,晚上就睡值班室。

行,那你晚上把门关好,听到敲门不要开,不要应。

嗯。

王昊转身往外走。

走到药房门口的时候,袖子被拽住了。

力气不大,像一只小猫用爪子勾了一下。

回头。

顾小渔站在身后,一只手拽着王昊冲锋衣的袖口,手指攥着袖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安,眼眶微微泛红,睫毛在颤。

嘴唇抿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你明天还来吗?

声音很小,软糯的鼻音在安静的药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害怕。

王昊看着这张圆圆的、带着两个浅浅酒窝的脸,看着那双大眼睛里映着的灰色天光,看着护士帽下面微微内卷的黑色短发和白色护士裙领口处一截白嫩的锁骨。

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三十年的十九岁护士姑娘,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站在三十年前的卫生所药房里,拽着一个活人的袖子,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喉咙发紧。

王昊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