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家里来了人后，苏宥安一直严重睡眠不足，天天到了学校倒头就睡。
结合他近期反常的表现，三人一致认定他出事了，出的什么事不清楚，狗哥说谁喜欢他，刘桓宇说他喜欢谁，杨昊天说他长大了。
两人扭头看他，就你语焉不详，不知道保持队形。
杨昊天话没他俩多，学习压力太大导致斑秃，但学校前列那几个都秃，他也就挺骄傲，每天慢悠悠的，年纪轻轻就有局长风范，大家都尊称他一声杨局。
他们学校不错，每年都不少高校苗子，可两极分化也大，刘桓宇勉强算中游，狗哥则简直啥也不是，至于苏宥安，人挺聪明，但心思没法放学习上，成绩凑合，早就做好了中外合办的打算。
杨昊天每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厮混在几人中间当背景板，据说当年还因为交友不慎的事和他妈大吵一架，现在还被挑刺说就因为这些人考不了第一。
从小到大，他上的自习室和补课班简直遍布这座城市，脑子活络人脉更是广，没变成书呆子还真多亏了这些青春玩伴，顶多和他们臭味相投地一起闷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时苏宥安跟他提起周尘时他就觉得不对劲，这名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要找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社会闲散人士（自称）干嘛。
体育课，那俩人去小卖部买冰棍，他到苏宥安旁边拍拍屁股坐下，“你还要打听那个人吗。”
那人扭头，乐呵呵地递给他一颗口香糖，“你能找到吗昊天，学习为主，别再惹阿姨不高兴。”苏宥安只当他是个不问世事的学霸，却没想到自习室里八卦多。
“你要认真的，我肯定能帮你扒出来。”他只这么说，简短的话语透着极大的安心感，一如往常。
“……真假。”
“假。”
苏宥安敛了笑容，手指摩挲着口香糖盒，连是否要打探这个人的隐私都要慎重考虑。“你……别让别人知道，我信你。”
他看着这人沉思的样子，蹙着眉头开口，“他谁，跟你表白那男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不算不算，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哎你能扒多少算多少，我也没太在意，谢了兄弟。走，他俩来了，吃冰棍去。”
话题匆忙地结束，杨昊天站起身，盯着手里的口香糖若有所思。
已经到了高二的尾巴，班里风纪建设越发形同虚设，法不责众，带手机的人越来越多。
苏宥安下课就偷摸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短信，大多数时候都失望而归，但总有惊喜的时候。
“你家停水了。”
自己都快电子产品不离手了，发小猫，发风景，吃个水果都想分享一下，结果就给我发个这个？他气哼哼的，回复倒是一点不怠慢。
“什么时候开始的，耽误事没，我给你点个外卖？”
“这种事群里都会通知，你要不注册个微信吧，我给你拉群里。”
“你怎么样啊，看没看我发你的小猫，它挑食，吃鸡肉肠不吃鱼肉肠，还冲我哈气。”
那边没再回复，上课铃响起，他不甘心地把手机放回包里。
晚休时间很长，他躲到先人发现的秘密基地，红着脸给那人打电话。
好引人遐想哦，在我家里，用的还是我的副卡，嘿嘿。
那头嘟了很久才被接通，没人说话，他试探地喂了一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喂。”
熟悉的慵懒声音贴在耳边响起，手指颤了一下，他结结巴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你了？
你想我吗？
今天在家干什么了，怎么不回我？
他惊觉两人其实没什么话题，又想不起来在家时都是怎样自然的互动，好像……总是在做。
沉默良久，对面见他纯来浪费话费，施舍般开口，“谁在小纸条上写的，不至于一直打扰我？”
小男生的可爱痕迹被提起，苏宥安有点害羞，嘿嘿笑着道歉，甜言蜜语便自然流露，“我已经很收敛了吧，你是不知道我多想你，发短信好奇怪，没法直言想念，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又拽词。
嘴角上扬了点弧度，周尘躺在沙发上，只挑自己想回的回复，主人主人的说着，语气却轻飘飘的透着十足的不可信。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又被戳中了什么萌点，一个劲荡漾地傻笑，根本没必要打的电话被他扯了二十分钟，直到他喊累，那人才不情不愿地挂断。
胳膊搭回沙发上，他闭了闭眼，重新安静的手机滑到腰侧。
那人之前说要给他买个新手机，还要买衣服，说他体虚还想带他去开中药，他都一一拒绝，现在却重新想起来。
自己每天在这赖着，虽然照顾了那人孤独的心灵，但只能总结为是臭不要脸地被包养，漫无目的地混吃等死。
他过惯了更加萎靡的日子，现在每天都有闲工夫，脑子便不受控制地瞎想，就像是仅剩不多的自尊发出最后的挣扎。
我来之前怎么规划的来着，他有点茫然地打开备忘录，却怎么也没翻到一点线索。
操，周尘你牛逼，你就赖着吧，等哪天被发现了再滚蛋，灰头土脸地回你的出租屋。
他皱眉，忘了没出租屋了。
都没了。
妈的睡觉。
夏天总算像了点样子，今天周尘难得开着窗睡觉，却终于冷的盖毯子。
苏宥安回来就看到那人蜷在沙发一角，之前还能勉强张嘴说主人好，现在则直接吭叽一声表示欢迎。
“你不会天天都从早睡到晚吧，”他有点担心地问，大步走到阳台关窗。
一直这么没精神可不是好事，这段时间他也算好生照顾了下这个懒蛋，感觉那人脸上终于有点气色，笑脸也多了不少，比刚开始一脸死人样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人懵懵地打哈欠，“没，我还要起来吃主人做的饭。”这是真的，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人做饭好吃，虽然自己一直对进食表无所谓的态度，但每天也都很给面子地把每个菜都扒拉几口，早已远远超出了每日营养素推荐摄入量，结束了靠一个口香糖就能苟一天的日子，可喜可贺。
苏宥安一边收拾一边乐呵呵地看他。
毯子太大了，不经意间把他整个人缠了一圈，他刚想起身就觉察不对，皱着眉扭了半天仍无果，遂瘫软下去宣告被其单杀。
苏宥安实在绷不住，撑在靠背上哈哈大笑，周尘被黑影笼罩，抬眼就看见那人见死不救地呲着大白牙，索性用劲把身体翻了个面，埋进沙发缝里不愿看他。
小虫子还耍脾气。
他敛了笑声，凑上前把那人解救出来，捧着软乎乎的脸颊啵的亲了两下，一边一个，不偏不倚，“水停了多久，影响什么没。”
那人看天看地不看他，也不知道话说的真假，“停了好久，我澡都没洗成。”
没洗成？他狡黠地眨眼，那人活动会眼睛就倦倦地看回来，毛茸茸的脑袋便猛地扎进来。“哎呀！哎你别痒我，哈哈，哈哈哈……”
苏宥安卡着那人不高兴的边缘停手，头贴在捂的暖融融的胸口，笑嘻嘻的抬眼看他，“臭的，不洗澡，脏魅魔。”
周尘连双手都被包着，他没反驳的习惯，索性挠到哪算哪，“对，臭的，臭死你……哎呀你又干嘛，你起开，去去去…”话说一半就又被拱着又闻又亲，搞得那人多喜欢他似的。
挣扎未果，他便也学者那人低头蹭，自己的细软塌根本没有杀伤力，不过这样还挺好玩的。
真可爱，可爱死了，身上全是和自己同款的味道，好软好热乎，毯子立大功，好喜欢，好色情。
苏宥安拱爽了，一边亲一边黏黏糊糊的说香，香死了最香了这就是魅魔的味道吗我苏宥安甘拜下风，给那人逗得直乐。
闹腾半天也得苦逼地写作业，苏宥安闷闷不乐，挺大个人在书桌前团的皱巴巴，周尘就安静坐在他旁边打消消乐。
做功课的那人一点也不老实，写一会就要搭话，探头探脑的浪费时间，“你天天打消消乐，不无聊吗。”他真的很好奇，有次无意瞥到，那人都快打到两万关了，给他吓得够呛，心理变态啊这人。
周尘头也不抬，手指慢悠悠地划着，今晚连胜十几关了，打的还挺顺。
“不啊，玩着玩着一天就过去了，以前只能单机，现在能联网了玩法更多。”
那人也不写了，转身便目不转睛地看他打游戏，看了一会好像还真被吸引了，戳戳他手指也想试试。
周尘难得小气，抓着手机不放，“这几天卡关卡的难受，好不容易连胜了，你想玩自己下一个。”
那人一愣，头一次被拒绝，理由竟然是这个。
遂气呼呼地以主人的身份胁迫他交出手机，他倒也没坚持，只幽幽说着你不可能赢之类的低语。
他撇撇嘴，不信邪地乱七八糟打了一关，果然输得一塌糊涂。
那人摊手，脸上尽是“你看我没说错吧，连胜还我”，老神在在。
我靠，玩这游戏还得带脑子吗。
苏宥安震惊之余只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果断扁扁地施展钞能力。
充值，他人代付，支付成功，八百个道具齐上，一步没用，他硬生生靠小木槌捶了个通关，顺便还和那人加了个支付宝好友。
周尘就这么看着他用一种奇怪的方式保住了连胜，吓的连手机都没拿回来。
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大哥。
苏宥安还沉浸在第一次加好友的喜悦中，尽管软件不太对，乐呵呵的觉得自己还能再充点，这游戏跟他玩的相比省钱多了。
虽然用道具砸到通关确实带了点开屏的成分，但架不住成效显着，那人愣愣地看他给自己扩充国库，只知道这下不愁连胜了。
“你…主人厉害。”周尘扶额，说来惭愧，这还是他第一次给这个游戏充钱，虽然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少得可怜的余额有没有被发现。
施展钞能力后果然硬气，苏宥安又没头没脑地瞎点了几关，还好他生活条件不错，不然都养不了这个人。
“哼哼，主人厉害吧。所以你作为我的魅魔，更要哄我开心，比如这个，再比如我给你发短信你得多回，光通知我停水算什么嘛，我想的是你。还有不要一直在家呆着了，后天就休息日，上次放假想带你出去你就拒绝，这次至少考虑考虑对不对。”他把手机还回去，在那人脑门上轻拍一下，“对不对？”
“啊？啊对，都听主人的。”周尘静静听他叨叨，每次这人长篇大论，自己连回应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给。
他拿回手机看了看，这个游戏现在已经沾上了铜臭味，跟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像自己这么纯洁。
那人似是看他提起了兴趣，便兴致勃勃地打开电脑给他看自己的游戏帝国。
不愧是有钱的孤独小宅男，一点也看不懂。
在电子产品面前，周尘跟个老年人一样知之甚少，认定反正看不懂的就肯定很牛逼。
苏宥安疑惑他知道的也太少了些，他心里翻白眼，穷呗，玩游戏也是折磨。
那人听了难受的又要发动资本的大手，他只迅速展示自己无可救药的技术力试图逃离，结果这人被震惊完后又决定帮他撬开电竞的天窗。
周尘强撑着缩回椅子上，觉得魅魔只需要考虑十八禁的东西实在一种解脱。
苏宥安又开始写半小时没翻页的作业，写着写着又要给他展示外教课的PPT，主题是想成为什么奇幻人物，他说着“你绝对想不到我想当什么”，一边又转了过来。
周尘无奈，“吸血鬼吗，还是僵尸。”还好他睡眠质量差的要死，能陪这个夜猫子熬到天亮。
当然不是，那也太落入俗套了，我苏宥安可是个真诚且认真的人。他说着，PPT里赫然是一只矮小丑陋绿油油的哥布林。
“我老早就想过，我果然还是想当一只地精。”
周尘沉默，先是被丑了一大跳。
那人真诚的眼神根本躲不开，他艰难别开脸，嘴角上扬又被压下去，或许被丑笑了，或许丑哭了，也可能二者得兼。
苏宥安又开始叨叨，“我就知道你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你们根本就不理解我是抱着如何的心情想成为一只地精。是，它们丑爆了，如果我变成他们的一员，那我也丑爆了，如此高挑帅气多金优秀的苏宥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没你屁股高的丑爆了的地精，这确实是非常值得惋惜的一件事。”
这人怎么越来越臭屁了。周尘也是没辙，这人用情至深，每说一句“丑爆了”的肺腑之言他就噗的笑一声，都怕自己乐漏气了。
那人看他直笑，义愤填膺地继续自己的演讲，“但我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变成一只又低级又短命又天天干坏事又没脑子的丑爆了的地精，不是因为没有基因突变成帅哥的地精豪杰，而是因为……”
周尘笑的越来越大声，眉眼弯弯，眸子水汪汪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他柔声问，哄小孩一样，“为什么啊？”
苏宥安看他高兴，心里也没来由的开心。
他终于有点害羞地揉揉脑袋，一只手抓住那个人的，“你知道地精的基本设定吗。反正他们地精都成群结队的，大家一起没脑子，一辈子都没发愁的事，不缺朋友，不缺乐子，因为弱的跟蚂蚁一样，连责任都没有。”
他垂下眼，勾着那人的手指，轻轻晃动着，语气轻的像喃喃自语，“我就可想当个这样的屌丝了，可想可想了。”
周尘不笑了，但也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地继续着，“我有朋友，但还是特傻缺的觉得孤单。我生活应该是太舒服了，就动不动闲的没事犯忧郁。我未来的路被铺的可平了，我家其实没那么有钱，但就是刚好够我这样表面光鲜亮丽地过一辈子。”
他说着，还做贼心虚一样偷摸瞟周尘，看那人没什么反应便松了口气继续，“嘿嘿，我一开始看着你时，就觉得你这人真牛逼，过的比我自由多了。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肯定也有你的难处，但我就是觉得你好牛逼，我就是好羡慕你，我也想这样屌丝一次，况且你比屌丝可爱多了。”
那人完全没生气，听他说自己可爱，还笑了笑。
苏宥安欣喜非常，只当他真的愿意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抱怨，抓着那人的手也激动地握紧。
“我这么说话是不是特别不要脸，特欠揍，我也知道，所以我跟谁也没说。但我实在是，你知道的，我跟谁都没这么近过，只有你。”
两个人认识一个月不到，苏宥安也是单纯，傻呵呵地跟一个陌生人，或者说是包养的炮友吐露心迹。这种东西，跟李叔说也行吧。
只有我。周尘一直不喜欢这种猛然扣在自己身上的责任。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明知故犯，实在不冤枉。
“嗯，只有我。”
听着挺浪漫的一句话，其实是周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那人认真的样子，连那点笑容都是硬扯的，只庆幸自己不用一直接话。
苏宥安一直装傻，他早就知道气氛不对了，但好像就铁了心想说出来。
心里还有更沉重的呢，不过先这样吧，就停在这个笑一笑闹一闹还能挽回的氛围，先沉浸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草木皆兵的私人空间中，体验一下不会有好结局的陪伴。
我还想说我喜欢你呢，虽然实在轻浮，但我们认识的方式就很轻浮吧。
孤单的滋味太难受了，苏宥安只想让它回归的再晚一些。
他不知道这个人最终的归处是哪里，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留住自己想留住的人。
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就没法留，可去深挖又怕跑了，就这样装傻充愣地甜蜜着，确实大多数时候都想不起来糖衣底下是什么，不过偶尔也会有突然清醒的时候，没办法，气氛到了嘛。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当着对方的抚慰犬。
就说不要用性爱解决孤独。
这些话太重了，不该在这个笑一笑闹一闹就能过去的晚上说出来。
苏宥安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尴尬地说自己上劲了，忙翻PPT里自己插的哥布林吊图转移话题。
周尘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反而主动把手凑上去，说着主人是地精也是最帅的地精，苏宥安反问接受矮攻吗，他面不改色说不接受人外。
真是的，果然还是看上了我的皮囊，不然为什么这么多男高中选择了我。
苏宥安又开始臭屁，周尘便贴在他身子上附和，两人气氛一如往常，说实话他俩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后半夜了，周尘终于蔫蔫地坐在那人怀里，看着没怎么写的作业打哈欠。“…不写是不是也没什么事。”
那人亲亲他脸，“话糙理不糙，要不我不写了。”
“以后你写作业我得去别的屋。”
“哎别啊，我写。我是主人，你得陪我。”
周尘托着下巴看他，刚打完哈欠，眼睛水润润地眯着，“你真的能专注吗，需不需要魅魔额外服务。”
苏宥安眨眨眼，“啥啊。”
“不是买教鞭了吗，你一分神我就打你。”
打主人！反了你了。他瞪起眼睛就要开拱，周尘笑着伸手环住他的后颈，说自己可是最听话的魅魔。
时间太晚，做爱又太累，两人都挺喜欢亲亲抱抱，再黏黏糊糊地一起睡觉。
等第二天到来，苏宥安照常去上学，周尘则在家里势如破竹地玩消消乐，不过短信倒是听话地多发了些。
连胜三十关，周尘爽极地仰躺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给游戏充钱就是他妈不一样，小少爷，单纯的跟个傻逼似的，被我玩了怎么办。
回忆起昨晚那人的可怜样，他自知理亏地闭了闭眼。
那人说的那些他都懂，倒不如说多亏了这些条件，他才能够趁虚而入。
自己到底不是没心没肺的大骗子，可还是没想到有的东西能到这么早，他连反应都不知道怎么做，只好压下那些念头，继续没羞没臊地混日子。
当觉得生活没盼头的时候，不如放空大脑，来一把消消乐。
于是周尘一整天连打了两百关。多亏了氪佬，他还真玩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