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校门口。
沈老师的银色轿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他站在车外等她,灰色风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口还是卷到手腕上方两指。
他看见她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绕到副驾驶侧帮她开了车门。
林晚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车厢内部干净,座椅的皮革是浅灰色的,中控台上放着一包纸巾和一个黑色保温杯。
空调出风口上夹着一个手机支架,没放手机。
后视镜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平安符,红线已经洗得泛白。
挡风玻璃前放着一张教工停车证。
沈老师递了一瓶水给她。
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四个小时,”他说。“中间没有休息。”
林晚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很凉,经过喉咙时有一道清晰的冷线。
她没说话。
她从昨天夜里醒来好几次,每次睁眼都想到今天要发生的事。
现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校园建筑物往后退,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像考试铃响后第一道题出现在屏幕上时的那种平静。
等待结束了。
接下来只是执行。
轿车驶出校门,拐上主干道。
沈老师开车的风格和他的工作一样——稳。
刹车提前预判,加速平缓,变道之前转向灯提前很久就打起来。
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偶尔换档,婚戒在手指上随方向盘的微调轻微反光。
车载音响在播放钢琴曲,没有旋律记忆点的背景音乐,音量调到刚好盖住发动机声但不会影响交谈。
林晚靠在椅背上,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评估中心在中心城那边,”沈老师说。“大概四十分钟。”
林晚点头。
她注意到他的平板插在座椅侧面的收纳袋里,深蓝色保护套,边角磨得发亮。
平板的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在闪,说明待机状态。
他出门前应该还在处理工作。
“评估报告出来之后,”沈老师继续说,“剩下三项材料补齐就可以提交终审。你目前十四项的质量都不错。辅导员推荐意见那栏措辞比较正面,对终审有加分。”
他在陈述一个进度。
数据和事实。
林晚听进去了,但没有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她在想另一件事:他今天要看她裸体。
四个小时。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看。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个。
校园变成郊区。郊区变成城市边缘的工业园。灰色建筑逐渐增多。
四十分钟后,轿车停在了一栋灰色建筑前。
中心城认证评估中心。
招牌小得像是忘了换的旧门牌,一块长方形铝板,白色底漆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氧化层。
上面印着“中心城认证评估中心·女畜专业预分类评估指定机构”一行黑字。
字号不大,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设计感。
如果不是沈老师停车,林晚可能会直接路过而注意不到。
沈老师锁车,拎起他的平板包。林晚跟着他走向门口。
前台核对林晚的预约信息,姓名、学校、申请编号。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指甲是浅粉色的,涂得很整齐。
打印机吐出一张访客贴纸,她撕下来递给林晚。
“贴在左胸口。等候区在右手边走廊第三间。评估师会在九点半准时出来接您。”
等候区是一个小房间,靠墙放了一排塑料椅。
林晚坐在椅子上。
沈老师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从包里取出平板,开始处理工作。
她偷看了一眼屏幕,看到的是一个表格界面,行首是一些编号,列首是日期和备注。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行里,后面有几个空着的单元格。
九点半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
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灰色高领薄毛衣。
细框眼镜,单眼皮。
她手里抱着一个写字板,上面夹着几页表格。
“林晚?”
“是我。”
“请跟我来。沈老师,您也请。”
* * *
第一环节。电子问卷。
林晚被领进一个有电脑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大约三四平米,没有窗户,墙壁是浅灰色的,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窄桌,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屏幕已经亮着,显示一个登录界面。
桌前有一把普通的办公椅。
房间里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装饰,没有绿植,没有挂画。
连垃圾桶都没有。
评估师示意她坐下。“二百题。没有后退按钮。每题必须回答才能进入下一题。答题时间不受限制,但建议凭直觉作答,不要反复斟酌。”
林晚坐下,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评估师点了一下屏幕,进入答题界面。
然后她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时发出一个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和屏幕。
第一题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你是否经常感到自己在等待某个尚未发生的事件?”
下面是五个选项:完全不符合、比较不符合、有时符合、比较符合、完全符合。
林晚选了“有时符合”。她想:所有人都在等待某个尚未发生的事件。这不叫心理测评,这叫哲学入门。
前五十题还算正常。
题目围绕着服从意愿、冲突应对、社交倾向、情绪稳定性展开。
有些题目让她隐约觉得在试探什么东西,但措辞足够中立,没有让她产生明显的抗拒。
“你如何评价自己的服从意愿?”选了“中等偏上”。
她评估自己不是个爱反抗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老师说什么她做什么,母亲说什么她做什么。
她不是没有意见,是不觉得表达意见能改变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选项对申请女畜专业是加分还是减分。
她也不确定自己应该选什么,选“极高服从”会不会显得表演?
选“低服从”会不会被拒绝?
她最终选了中间的选项。
不是策略,是性格。
“你在面对冲突时倾向于回避还是对抗?”回避。这题她没犹豫。
“你是否习惯于在团体中隐藏自己的真实意见?”是。她连在宿舍讨论中午吃什么的时候都不太说自己真正想吃的,怕别人觉得麻烦。
“你是否曾经因为害怕让他人失望而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是。很多次。选了“比较符合”。
手指点鼠标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脆。
每点一下,下一题就推进上来,覆盖上一题的位置。
没有后退按钮这件事比她预期的更让人不安,因为每一次点击都不可撤销。
你一旦选了,它就变成你档案里的一行数据,永远无法收回。
这个机制本身在传达一个信息:你的犹豫不算数。
第五十一题开始拐弯。
“你是否曾在梦中以非人类形态出现?”
林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非人类形态。
她在脑中吐槽: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猫算不算?
猫至少还有毛。
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她是一只猫,蹲在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门口晒太阳,太阳很暖,她不想站起来。
那个梦醒后她觉得心情莫名地好。
她选了“有时符合”。
“你在被注视时是否感觉到身体发生生理变化?”
林晚在心里回答:脸红算不算?算的话我应该在“是”上打满分,因为我现在就在脸红。她选了“比较符合”。
“你是否认为疼痛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归属形式?”
归属形式?
她选了“有时符合”。
不是因为她真的认为疼痛是归属形式,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选什么,她只能选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极端的中等选项。
题目继续推进。
“你是否曾想象自己作为一件物品被他人使用?”
林晚想到前天晚上在宿舍床上自慰时脑中浮现的画面,颈带,裸体,跪姿,沈老师的手指穿过她头发。
她感到脸颊的温度上升了半度。
她选了“比较符合”。
点下鼠标后她对自己说:这应该是为女畜专业定向设置的筛选题。
我的答案符合预期。
这个解释让她觉得安心。
她没有继续追问自己为什么看到这道题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荒谬”而是“是的”。
“你是否在独处时感到自己缺少某种外部指令?”
这个。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她不确定。
她确实在独处时经常不知道该做什么,周末一个人在宿舍,室友都回家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翻了几页书又放下,打开手机刷了几分钟又关掉。
不是无聊。
是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什么地方。
但这种感觉应该叫“缺少外部指令”吗?
她从来没有把它叫作这个。
她选了“有时符合”。
“你是否有过以下体验:在被他人安排你的一切时感到放松而不是抗拒?”
放松。
她想到这十天跑手续的过程。
沈老师告诉她下一步做什么,她就去做。
她不需要自己决定顺序、不需要自己想办法绕过障碍、不需要在每一个卡住的时刻自我安慰。
她只需要执行。
那种感觉确实是放松的,她很久没体验过的、不必自己承担全部重量的放松。
她选了“比较符合”。
题目一道一道推进。
林晚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反复按下。
食指开始发酸。
每一道题她都要在脑中完成一次翻译:把题目的抽象措辞翻译成自己的具体经历,再从五个选项中选一个最能模糊对应上的。
这个翻译过程消耗的精力比答题本身大得多。
第一百二十题左右出现了一道让她手指悬停了超过二十秒的题。
“你是否认为自己最终应该被消耗,以某种形式,在某个时间点,被使用殆尽?”
消耗。
被使用殆尽。
她读了三遍。
她想到母亲,在服装厂做了十几年,身体做垮了,手术后在县城老房子里躺着。
母亲被消耗了。
消耗她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是工作、是时间、是每一次为赶工期熬的夜。
林晚曾经想过,自己会不会也是那样,大学毕业,找一份工作,做几十年,身体做垮,然后在某个地方躺着。
一个人被以“劳动力”的方式消耗殆尽。
如果已经被消耗了,换一个方式、换一个标签、换一个流程,有什么区别?
她选了“有时符合”。
点下鼠标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她没有撤回,也撤回不了。
第二百题做完。
屏幕显示“问卷完成,感谢您的配合”。
界面自动关闭,回到登录页面。
林晚松开鼠标,手掌摊开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连续点击二百次鼠标后小肌肉群的疲劳。
她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一个轻微的咔咔声。
她在心里给这套问卷打了三星:差评理由是缺少后退按钮。
门开了。评估师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写字板。
“问卷完成。接下来是身体检查环节。请跟我来。”
林晚站起来。
她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僵硬,她在答题过程中不自觉地前倾,脊柱保持了接近一个小时的微弯姿势。
她挺了挺背,跟着评估师走出房间。
* * *
检查室比她想象的大。
大约二十平米,长方形,白色墙壁,白色地砖,天花板上有四盏嵌入式LED灯,光线均匀而明亮,没有阴影死角。
房间中央铺着一块白色胶带的方框标记,方框中间地面上贴着一个脚印图案的贴纸,指示站立位置。
靠墙有一张检查床,床面铺着白色一次性垫单。
墙角立着一台体重秤,金属支架,上面挂着几把不同规格的卡尺和卷尺。
另一侧墙上有一台相机,装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方框位置。
相机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显示一个数据录入界面。
林晚走进房间时,沈老师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既能看清全过程,也不妨碍设备操作。
评估师走到笔记本前,点了几下屏幕,调出林晚的档案页面。然后她转身面对林晚。
“请脱掉全部衣物。包括鞋袜。”
陈述句,不带商量的余地。
林晚本能地转头看向沈老师。她的视线从评估师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上。
沈老师开口了。
“我需要在场。这是招生办的流程要求。”
林晚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骂完之后感觉好了一点。然后开始脱。
T恤。
她从下摆卷起,双手交叉抓住衣摆两侧,往上拉。
这个动作让她短暂地无法看到房间里的任何人,她在心里想:如果知道今天有人要看我脱衣服,至少穿一件好看点的内衣。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旧内衣,解开背后挂钩时两个手指一捏一推,挂钩弹开,肩带从手臂上滑下来。她把内衣放在T恤上面。
乳房暴露。
皮肤在室内冷空气中立刻起了反应,乳晕周围的皮肤收缩,乳头的颜色从浅粉变成略深一点的红。
她感受到空气中微小的流动,空调出风口在房间对角线位置,冷风的方向刚好经过方框区域。
她的乳头硬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冷。
确认是冷。
牛仔裤。
解开扣子,拉下拉链。
金属齿在轨道上滑开的嘶嘶声,在这间安静的检查室里异常清晰。
她弯腰把牛仔裤从腿上往下推,弯腰时乳房悬垂下来,她感觉到重力在乳根位置的拉扯。
一条腿拔出来,另一条腿拔出来。
她心里想:脱裤子弯腰的姿势最丑,屁股撅起来对着别人。
评估师能不能改流程让我坐着脱?
这个吐槽让她的意识短暂离开自己正在暴露的事实。
她把牛仔裤折好放在椅子上。
内裤。
白色,棉质,和内衣是同一套旧款。
她背对沈老师脱。
拇指勾住两侧松紧带往下拉,弯腰,抬脚,内裤从脚踝上取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臀部、大腿后侧、以及两腿之间,全部在他的视野里。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
她把内裤放在牛仔裤上面。
鞋袜。她把袜子塞进鞋里,鞋并排放在椅子下面。赤足站在白色地砖上。地砖冰凉,从脚底往上渗,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她站直,面向评估师。裸体。
评估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向地面上的白色胶带方框。
“请站到方框中央。双脚对齐脚印贴纸。”
林晚走过去,赤足踩在冰冷的白色地砖上,站进方框。脚底对齐脚印贴纸。贴纸已经磨损了,边缘有无数个之前站过的人留下的轻微磨损痕迹。
“接下来进行标准拍照。请保持站姿不变。”
评估师走到三脚架前,调整相机高度。她转了一下镜头对焦环,然后退后一步看取景框。快门声干燥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轻微回音。
正面。全身体态。快门声。
“手放下来,自然垂在身侧。”她的右手不自觉抬到了腰侧,评估师纠正了她。手放下来。
正面,乳房特写。快门声。她感觉到镜头对着自己胸部时乳头的硬度又上升了一个级别,还是因为冷吗?她不确定了。
背面。转身。快门声。背部,臀部,大腿后侧。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被人蹭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墙略深。
侧面。左。快门声。右。快门声。
臀部特写。评估师的手指按在她后腰上往下压了一点点,让臀部的角度对准镜头。评估师的手指温度比室温还低。快门声。
大腿内侧特写。快门声。评估师让她把脚分开。她照做了。分开腿时大腿内侧皮肤拉紧,她能感觉到空气在两腿之间流动。快门声。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沈老师。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图,一张亚克力板里面嵌着的标准平面图,红绿线条标注了逃生路线和集合点。
她在心里默数消防疏散图上的箭头。
一共十二个。
三个集合点标注。
她数了两遍,确认数字一致。
然后她开始数消防图标里的字母。
她发现自己在试图通过统计消防疏散图来逃避正在发生的事。
她意识到这个行为本身有多荒谬。
然后因为这个意识,差点笑出来。
她憋住了笑。
一个全裸的女人在相机快门声中对着一张消防疏散图忍笑,这幅画面如果从外面看,大概非常有观赏性。
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也许这就是女畜心理学课程研究的行为案例。
“拍照完成。请站在原地进行身体测量。”
评估师从墙边取下卷尺。
卷尺是软质的,外壳是黄色塑料,边缘有磕碰掉漆的痕迹。
她走到林晚面前。
手指捏住卷尺的金属头,绕过林晚背部。
金属头碰到后背皮肤时冰凉。
卷尺绕过肩胛骨,越过腋下,在她的胸前合拢。
胸围。
评估师读出数字,走回笔记本前敲了几个键。
腰围。卷尺绕过腰部最细的位置。评估师的手指在尺子两端合拢时按在她腰侧,压力不大。数字。键盘敲击。
臀围。
卷尺绕过臀部最宽的位置。
她穿着内裤时这个位置被布料遮住,现在赤身被一把黄色卷尺围住,尺面贴皮肤,评估师收紧尺子时臀部的肉被轻微压陷。
数字。
键盘敲击。
大腿围。
左侧。
右侧。
卷尺绕过大腿根部。
评估师蹲下,视线与她的骨盆同高。
林晚低头能看到评估师的头顶,黑发,分界线整齐,有几根白头发。
数字。
键盘敲击。
骨盆宽度。
卡尺是金属材质的,银色,两端有圆形垫片。
评估师把卡尺的两个垫片分别贴在她髋骨两侧,手指按在髂前上棘的位置上定位,像是在量一张桌子的尺寸。
林晚想:这张桌子的髋骨宽度是多少?
八十六厘米还是八十七?
数字。
键盘敲击。
然后是阴唇长度。
评估师蹲下。
食指和中指拨开外阴唇,指腹贴在黏膜上,往两侧分开。
动作干燥,精准,不犹豫但也不粗暴。
林晚的胯部肌肉跳了一下。
她感觉到评估师的手指分开她的阴唇时,暴露出来的内部黏膜在冷空气中微微收缩。
评估师拿出一把透明塑料尺,尺子的零点端贴在她阴唇边缘,读出长度数据。
“放松。”
评估师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视线还在尺子上。语气和健身教练说“深呼吸”时一模一样。
林晚想:放松?你在用尺量我的阴唇,然后让我放松?你试试被量一下?
但这个吐槽没有让她觉得更好受。林晚的羞耻是林晚自己的问题,不是评估流程需要考虑的变量。
这个认知比测量动作本身更让她难受。
小阴唇长度。大阴唇长度。数字逐一被报出,敲入笔记本。评估师站起来,把尺子放回原位。她扫了一眼屏幕,确认所有测量数据已录入。
“测量环节结束。接下来是情境模拟,之后是神经反应基线测试。请先跟我到另一个房间。”
林晚站在原地。她的身体在刚才的测量过程中形成了一种“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惯性。评估师已经走了出去,她才反应过来,跟在后面。
走廊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这栋建筑里有前台、有其他工作人员、可能还有其他被评估者。
任何一个人从任何一个门里走出来,都会看到走廊里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女性,跟在白大褂后面赤足走过。
走廊里的冷气比检查室更强,从天花板出风口直接往下灌。
她的全身皮肤同时收缩。
乳头硬到发疼。
没有人走出来。她走进了第二间房间。
* * *
这间房间比检查室更大。
大约三十平米。
正方形。
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是白色的,和检查室一样。
房间中央是一把椅子。
椅子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镜子。
镜面清晰到可以看见自己的毛孔。
林晚在心里吐槽:单向玻璃,经典中的经典。
每一部反乌托邦电影都要有的一面镜子。
后面有没有人?
评估师吗?
沈老师?
其他评估人员?
所有人?
没有人?
答案不会有人告诉她。
评估师指了指房间中央的椅子。“请坐在椅子上。面朝镜子。保持坐姿不动。不要说话。十五分钟。”
她推门出去。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和镜子里的林晚。
她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椅面是硬木,坐上去时臀骨直接硌在木质表面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脚并拢平放在地上,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直。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等面试的求职者,如果求职需要全裸的话。
三分钟后她开始觉得无聊。
无聊比羞耻更让她意外。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处在羞耻的高峰,但人体的适应能力比她的预期快。
当你赤身裸体面对一个问题足够久,裸体本身就变成了中性状态。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不是裸体,是不动。
椅子太硬,她的臀部已经开始发麻。
她开始观察自己倒影里的身体。
乳房在镜面反射里看起来不对称。
左边比右边稍微往下一点,大约两三毫米的差距。
也许她在评估报告里会有一行备注:“乳房轻微不对称,左乳低于右乳约3mm。美学改造可修正。”
她用自己的身体给自己编了一份虚假报告。
左乳低于右乳3mm,建议美学改造。
乳头颜色评级:浅粉偏中,色素消除后预计达到标准粉。
乳晕直径:待测量。
阴唇长度数据:已采集,在正常范围内。
这个行为让她在心理上取得了微弱的控制感。
她在脑中继续编。
阴唇长度评级:中等偏上,适合标准阴道功能改造。
臀围数据:合格。
大腿围数据:合格。
脚趾长度……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趾,第二个脚趾比大脚趾长。
这个细节在刚才的测量中没有被采集。
林晚在心里写:脚趾长度属于非必要数据,评估流程遗漏。
建议增补。
第六分钟。她开始想另一个问题:沈老师现在在哪里。
他在单向玻璃后面吗?
评估师把她领出检查室时,沈老师有没有跟出来?
她不知道。
她走进走廊时没回头。
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心态是“我的学生正在接受评估”还是“一个原型女畜的裸体数据正在被采集”?
她想起前天晚上在床上幻想中他手指穿过她头发的画面。
她此刻正赤身坐在他可能正在注视的玻璃前。
现实和幻想之间只隔了一面镜子。
幻想中她戴颈带跪在他腿间。
现实中她坐在硬木椅上,臀骨发麻,阴唇长度的测量数据已经被录入档案。
第八分钟。
她的臀部因为木椅硬面开始发麻,从臀骨扩散到大腿后侧。
她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
移动幅度尽量小,评估师说了“保持不动”,但她的臀部实在撑不住了。
她在心里道歉:对不起,评估规范,我的臀部有意见。
你能不能在设计情境模拟时在椅子上放个垫子?
第十一分钟。她开始想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这个念头完全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的胃在这时发出了一个轻微的收缩。
她早餐吃了一个面包和一杯豆浆,七点半吃的,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饿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刻想到食物,一个全裸坐在单向玻璃前被不知几个人注视着的人,在想午餐。
也许是因为饿。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当作“待评估的原材料”来对待,而她的潜意识在用黑色幽默回击,如果我是原材料,至少让我选一下烹饪方式。
她在心里列午餐选项:学校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她吃了很多次,微辣加腐竹和藕片;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牛肉切得薄得透光,但汤底不错;宿舍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和酸奶,最省事的选择。
她认真比较了三个选项的口味和性价比,最后决定了麻辣香锅,因为今天被折腾了这么久,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她因为这个完整的午餐决策过程而感到了短暂的满足,一种在彻底失控的环境中通过做出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小决策而获得的、不成比例的满足感。
她知道自己正在用午餐计划来维持心理平衡,和之前数消防疏散图箭头、编虚假评估报告一样。
这些微小的自主行为是她在这四个小时里唯一能做的事。
她不做就会崩溃。
她做了,至少还能在崩溃之前撑完流程。
第十三分钟。
她想:十五分钟到了没有?
她没有手表,房间没有钟,手机在检查室那边的衣服堆里。
她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在单向玻璃前失去了锚点。
可能才过了三分钟。
也可能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她无法判断。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在脑中用数字标记每一次呼气——一,二,三,四……想用呼吸次数来估算时间。
每分钟大约十二到十四次。
她数到二十五时停下来,因为她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这个方法也没用。
门开了。
评估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间到了。”
沈老师站在门外走廊里。她的视线与他碰了一下。他刚才在哪里?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吗?她无从知道。也许她永远无法知道。
“接下来是神经反应基线测试,”评估师说。“跟我来。”
* * *
第三间房间。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是灰色隔音材料,表面有细密的凹凸纹理。门关上后,外面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
房间中央是一张倾斜式检查椅。
检查椅旁边是一台仪器推车,上面放着显示器、几排电极贴片、导线、针剂瓶。
房间最里面有一个凹陷结构,fMRI扫描仪的圆柱形舱体,舱口打开,内部照明灯亮着,白色内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舱口前方有一个滑动床板。
沈老师走进房间,站到靠近门的位置。评估师请林晚坐到检查椅上。
“先贴电极。过程中会施加分级电刺激。刺激从低强度开始,逐级递增。每一级刺激后会有数秒间隔进行波形采集。如果在任何一级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请立刻口头告知,刺激会停止。如果你不告知,系统会默认你对该级别刺激的耐受良好,并继续推高。”
林晚在椅子上躺下。倾斜椅面让她处于半躺状态,她的身体在这个姿势下呈现一个微敞的姿态。
评估师开始贴电极。
手臂内侧——左,右。
大腿前侧——左,右。
腹部——肚脐下方两指。
评估师的手背在操作时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阴毛,林晚的腹部肌肉跳了一下。
后颈——脊背两侧。
最后一枚贴片,会阴。
评估师说:“这一枚需要贴在会阴位置。请保持腿部分开。”
林晚把腿分开了一点。
露出会阴,阴道口与肛门之间的那一小块皮肤。
贴片很小,直径大约一厘米。
评估师把贴片贴上去时,林晚整个胯部的肌肉,从大腿内侧到盆底肌到肛门括约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全部扯了一下。
所有电极贴完。
林晚看了一眼自己,从手臂、大腿、腹部、后颈、脊背到会阴,白色圆形贴片遍布身体,每一枚都连着细导线,导线汇聚到仪器接口。
林晚觉得自己像科幻电影里被接上生命维持装置的角色,区别是生命维持装置至少是要救你,而电刺激只让你感到疼痛。
评估师坐到电脑终端前。“现在开始基线电刺激。第一级。强度最低。准备好。”
第一级电流穿过皮肤时,林晚的手臂肌肉跳了一下。
感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弹了一下。
不疼,是肌肉在没有大脑指令的情况下自主收缩。
评估师记录波形。
屏幕上出现一行行跳动的曲线。
第二级。强度上升。肌肉跳动的幅度更大,从手指弹变成手掌拍。贴片位置下的皮肤表面出现一个灼热的刺痛。林晚的手指握住了椅边。
第三级。
她在心里给这一级起名叫“被门夹”,那种手指不小心被门夹住时的钝痛,但不是一瞬间,是持续的,持续三秒。
她的手臂肌肉在电流通过时剧烈收缩,手腕不由自主地往内扣,手指从椅边上弹开,在空中僵硬地弯曲。
第四级。林晚在心里起名叫“你认真的吗”。
这次电流让她的身体从倾斜椅上弹了起来。
电流通过了贴在脊背两侧的贴片,脊柱两侧的肌肉群同时收缩,把她的背从椅面上推起来,像有一只手掌从下面托了她一把。
她感觉到阴道内部有生理性的反应正在发生:阴道壁在盆底肌的反复收缩中开始分泌润滑液。
电流在模拟某种插入刺激盆底肌的生理反射。
她闭眼。在心里给这四个级别的电刺激整理了一份用后感:
第一级:静电——可接受,可以用来逗猫。
第二级:抽筋——不太舒服但可以忍。
第三级:被门夹——需要咬一下牙。
第四级:你认真的吗——建议相关部门对电刺激强度的命名方式进行标准化,比如在“你认真的吗”级别之上再设“你疯了吗”和“我要报警了”。
“电刺激基线数据采集完成,”评估师说。“最后一项:fMRI神经响应扫描。请移到扫描仪。”
评估师帮她拔掉了电极贴片。
贴片从皮肤上撕下来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导电凝胶留下了一圈白色印记。
会阴位置的那枚撕下来时她吸了一口气,那个位置的皮肤太薄,贴片粘得比其他部位更紧。
她站起来,走向扫描仪。
腿有点软,刚才电刺激让大腿肌肉消耗了很多能量,现在走路时大腿前侧有轻微的酸胀,和下楼梯后的感觉类似。
她躺上滑动床板。
床板滑进舱体。扫描仪启动。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有节奏的、反复的脉冲式轰鸣。
每一波噪音的频谱都不同:低频的嗡嗡是主磁场线圈在运行,中频的敲击是梯度线圈在切换,高频的尖鸣是射频脉冲在发射。
三重噪音叠在一起,填满了她的整个头部空间,她感觉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从头骨往内灌,颞骨在振动,下颌骨在振动,连牙齿都感觉到了微弱的共振。
她在噪音中闭眼,开始在脑中做最后一轮吐槽。
如果这个机器的噪音再大一点,我说不定可以直接靠声波震到高潮,就不用后面的神经诱导药剂了。
扫描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她在噪音中逐渐进入一种介于浅睡和清醒之间的朦胧感。
意识在持续的噪音轰炸下开始离散。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可能睡了几分钟。
可能没有。
四十钟后扫描仪停止,床板滑出舱体。
舱外的灯光比舱内亮很多,她眯了一下眼。
评估师站在推车旁,已经在整理数据。
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全部环节完成。你可以穿回衣物,在前台等候评估报告初步反馈。完整报告三个工作日内发至你的注册邮箱和招生办。”
四个小时结束了。
林晚从床板上坐起来。
毯子从胸前滑到膝盖上。
她站起来,赤足再次踩在白色地砖上,走过走廊回到第一间检查室——她的衣物还叠放在那把椅子上。
T恤,内衣,牛仔裤,内裤,袜子,鞋,按脱下来的顺序从下往上叠着。
她开始穿。
穿回衣物的过程大约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不真实,两分钟前她还赤身躺在扫描仪里被采集脑部波形,现在她已经穿好衣服,看起来和四个小时前走进评估中心时一样。
外表恢复只需要两分钟。
外表的恢复不等于其他的恢复。
这个认知她存在脑子里。
她推开检查室的门,走向走廊。沈老师在走廊尽头等她。
“表现得不错。”
语气平稳,像在说一场演出、一次展示、一件展品的姿态。
林晚在心里想:一个帮你填表帮你打电话帮你催审批的男人,在看了你四个小时的裸体、在你赤身被相机拍完被卷尺量完被电刺激刺激完被扫描仪扫描完之后,说“表现得不错”。
“谢谢,”她说。嘴唇说了这两个字,意识没有跟上去。
评估师从前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这是今天的评估流程确认单。完整报告三个工作日内出来。目前数据初步正常,无重大异常标注。后续完整报告会列出各维度得分和类型推荐建议。”
她把确认单递给林晚。林晚接过,没看,折好塞进牛仔裤后袋。评估师转向沈老师,说了一句“后续数据上传平台后通知你”,沈老师点了头。
“走吧,”沈老师说。
回程路上林晚靠在椅背上闭眼。
沈老师的驾驶平稳如常。
她发现这个男人连开车都和他帮她处理材料的方式一致。
稳定,提前计划,不制造意外。
每一个动作都是可以被预测的。
每一个指令都是可以被执行的。
他不需要她参与决策,她只需要配合。
配合不需要勇气。
配合只需要听话。
听话是一个她已经用二十年时间训练到熟练的技能。
这个发现让她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因为这个安心而滑向更深的依赖。
一个帮你变成女畜的人,最擅长的事是把帮过的人都变成女畜。
他在这件事情上有十一年的经验。
车窗外工业园退去,变成郊区,变成校园外围的商业街。
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的红色招牌从车窗滑过。
林晚在半睡半醒的边缘。
她想到她的午餐计划。
麻辣香锅。
微辣,腐竹和藕片。
她决定回宿舍放好东西就去食堂。
意识离散前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沈老师握着方向盘的双手。
婚戒。
干净的指甲。
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色金属,在他转动方向盘时轻微反射了一下下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