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愔今天性格更加沉闷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坐在位置上,跟所有人欠了她钱一样,谁也不怎么搭理,跟她说话就是“嗯嗯啊啊”的敷衍。
易时凇看了她一上午冷脸,跟她说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他说:“水愔,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那种事,说出去,会被他看不起吧。偏偏最不能让他知道,最好瞒住所有人一辈子。
好像亓宥和易时凇关系很好,但亓宥今天上午没来上学,金恬娅也老实了很多,一上午没闹腾,也没来找水愔。
水愔在心里给自己判了刑。
亓宥应该是在回去以后就跟金恬娅发消息说了那些事,两人在背地里把水愔的所有不好都指责了一遍,最后决定谁也不理水愔。
最有可能的是,金恬娅知道以后伤心的哭,知道自己将近相处了两年的好朋友是这样的人。
还有可能被她母亲知道,安慰完女儿,转头就跟班主任反应情况,说班里有这么作风不正的学生,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出入了社会还不是会讨打。
班主任回来言辞批评她,甚至会被其他同学知道点小风声,愈演愈烈,最后到所有人唾弃她,将她钉死。
水愔捂着嘴,突然有一瞬间喘不过气,呼吸很重。
不知道怎么的,她又想起了昨天亓宥说的话,依旧摔进脏水里的感觉,恶心粘腻,好像自己身上还有那种味道。
她受不了了,跑去卫生间,一路狂奔,一口吐在洗手池里。
全是透明的胃酸,她早上没吃饭,眼前一阵阵发晕,双腿都站不住,拼命逼着自己站直了身体,怕一摔倒,又会摔进脏水里。
凉水冲洗口鼻,扑在脸上。水滴顺着衣服领口滑进内衣。刺激着她的皮肤竖起汗毛。
“水愔?”
旁边响起声音,水愔立马转过头,深呼吸了两下,声音沙哑:“……老师。”
追出来的语文老师看见她这副样子,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身体不舒服,吐出来好受多了吗?还是难受的话去趟医务室吧,让恬娅陪你。”
“不要!”水愔摇头,“别打扰她学习了……”
语文老师目光温柔看着水愔:“没事,那懒家伙趴那睡觉呢,我都叫了三回了。”
水愔一直抗拒,站在洗手池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老师没办法,手扶在她后背,把她引出洗手间,叫出来一个同学,带着水愔去医务室。
老师回了班级管纪律,易时凇抓住她的手腕,隔着校服外套,带着她去处于另一栋楼的医务室。
水愔一路上一言不发,低着头,只能听见她不规律的喘气声。
易时凇回头看了她一眼,放缓脚步,拉着她,两人并排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脸憋得很红。”
“水愔。抬头,呼吸。”
迈进医务室,凉爽的空调风吹散外面的热气,水愔坐在一旁,声音沙哑交代自己的情况:“昨天熬夜……早晨没吃饭……想起了恶心的事……”
校医摸了摸她的头,量了体温,正常,按了腹,最后给她挂上了葡萄糖。
“小姑娘,身体素质不太好,不吃早餐胃痛,贫血,低血糖,再加上熬夜,脑子负荷量过载,挂着休息休息吧。”
水愔坐在一旁,手指按着校服外套下面的纽扣角。易时凇看她脸色好了些,便让她在这里安心休息,他回去上课了。
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一下课,外面重新变得吵起来。学生都出来活动了,是大课间,跑操项目涌了上来。
哨声一声一声响着,还有预备操的音乐前奏。校医把门关上,外面的声音遥远了些,她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发呆。
门推开,又合上,易时凇把手里的鲜牛奶放在桌子上:“打完点滴喝。身体好点没有?”
他弯下腰,水愔看着那张英气的脸在面前,眉眼中透露着对她的关心。片刻后,他笑出一声,从鼻音里哼出来。转身坐在一旁,看着作文报。
水愔对他脸红了。但水愔自己没有察觉到。
她看着易时凇坐在一旁,认真的侧脸,小声:“谢谢你。”
易时凇翻开下一页:“不客气。”
水愔:“你不去课间操吗,被抓到会扣分。”
落在作文报上的视线转到女孩脸上,她结巴:“我、本来就是。”
他的眼睛就像是带着天然的镇静效果,水愔感觉一上午的不堪都被新雨冲刷掉,他说:“陪护同桌看病,不算翘课间操。”
“算咱俩友爱。”
有爱。
水愔不说话了。
没什么话可说,他总是这样,三言两句就能让她无话可说,还会想入非非。做起青天白日的美梦,沉溺在药物的麻醉效果里。
门又开了,一道身影坐在他俩中间。彻底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亓宥先看看易时凇:“你哪有病,脑子?”
易时凇感觉头疼,合上作文报:“你怎么在这?我有权扣你的分。”
之所以易时凇能够翘掉课间操,是因为他是学生部的干部。
亓宥又转头看向水愔,勾起嘴角,笑容明媚:“水同学,昨天你走的好快,我还想关心你摔得疼不疼,那一下可真不轻啊。”
“我打你那一下,消下去了。”水愔看着亓宥的脸颊,“下次会重一点的。”
面前的少女并没有生气,她还是笑着,摸了摸脸颊:“敷了两个小时呢,已经够重了。”
不知道亓宥一天到晚犯贱的想法都从哪里来的,水愔不想看见她,不然迟早得心梗一命呜呼。
听见两人的对话,易时凇蹙眉:“你们俩昨天打架了?”
亓宥:“不算打架吧,我没动水同学,她给了我一巴掌,自己摔倒了。”
水愔:“是你脸皮太厚把我刮倒了。”
“行了。”易时凇站起来,“亓宥,你跟我回去上操,让水愔自己待一会。她生病了,需要安静。”
水愔在门关上以后,站起身,一只手拿着吊瓶,跑去窗户口,看着两人渐渐远去。
站在一起,易时凇只比亓宥高一点,但两人身体比例都很好,看上去真般配。
有说有笑的。
水愔快要气死了。
课间操结束,水愔点滴也打完了,喝着鲜牛奶,刚出门,看见了火急火燎跑过来的金恬娅。
水愔愣了愣,站在那里,看着金恬娅一步一步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了啊?我语文课一觉睡醒你人没了,她们说你生病了,我本来想翘掉课间操,被易时凇逮到撵回去了,累死我了……你好一点没有?”
“我没事,”水愔看着她,原本刚插上吸管的牛奶,递给金恬娅,“上操辛苦了,喝吧。”
金恬娅是真的渴,拿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揽着水愔:“走,我昨天又熬夜了,睡了一上午,听见你生病,瞌睡虫立马跑了。”
水愔说完自己的情况,金恬娅把自己的零食都拿了出来给她吃:“你吃,我这里还有呢,午饭我把炸鸡排给你吃。”
看来亓宥没跟金恬娅说那些事,金恬娅对她还是很好,还是那样咋咋呼呼的性格,会对着她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亓宥放学没有跟她们一起了,又变成了水愔跟金恬娅两个好朋友一起,一个人不停的说,一个人听。
几天后,水愔站在讲台上,看着值日的名单,对金恬娅说:“回去吧,别晚了时间。”
金恬娅抱了抱她,独自一人一步三回头离开了校园。
水愔把前门关上,靠在门上,看着倚在窗台的人,声音平淡:“我们聊聊。”
亓宥拉椅子坐下来,还把旁边的椅子也拉了出来,对着水愔示意:“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想跟我聊天了。”
犹豫再三,水愔坐了过去:“你问我的问题。金恬娅把我当最好的朋友,那我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是我的最好的朋友。”
说出这段话,水愔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想法。
但这显然不是亓宥想听的,她歪着脑袋,漂亮的脸蛋上浮现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你认真的啊水愔?情敌也无所谓吗?”
“金恬娅现在已经不喜欢易时凇了。”水愔说。
这句话亓宥不置可否,她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进,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好像带着某种引诱,跟一个小钩子一样:“我看得出来,易时凇喜欢你。”
“你们两个相互喜欢,真好啊。”
水愔扯扯嘴角:“我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跟谁相互喜欢跟你有什么关系,易时凇喜欢谁不也是他的自由吗?亓宥,你这人不仅坏,还恶心!”
“水同学。既然说了是好好聊聊,就别惹我生气。”亓宥点头,“你要和易时凇在一起吗?”
这是私人问题,水愔不打算回答她,转移话题:“那件事,我做的错事,怎么样能让它永远烂在你的肚子里?”
早知道,水愔当时不该承认,一口咬死她胡说。自己还是心理素质太低了,让面前的人钻了空子。
“这样吧水同学,”少女笑的像天使,沐浴在阳光下,说出来的话让人发寒,“这件事,和你的恋情挂个钩。我不说出去,你也不和易时凇谈恋爱,怎么样?被我发现了,我就闹得人尽皆知逼你们分手喽。”
水愔看着她,抬手时被亓宥按在她腿上,防止水愔再次动手。
本来就是亓宥想错了,水愔没想过和易时凇交往,本来就是两个不适配的人,就算在一起,水愔也会拒绝易时凇的一切,将自己的喜欢埋得很低很低。
这种情况下的爱情,结局就跟她爸妈一样。
因为她妈就是那样的人。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亓宥松开水愔的手,站了起来,“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水愔先一步拿起书包走了。
把亓宥甩在身后,不想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