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山风穿过青石夹道,卷起枯黄的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雷雄带着四五名精壮随从,面色铁青地自风府门前那条宽阔长阶上大步走下。
他一身赤铜锁子甲随着急促凶狠的步履铿锵作响,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剧烈跳动,心头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副甲胄烧得滚烫。
【雷雄】**好你个自私自利的人面兽心风老大!
老子当年替你挡刀杀人、平了洛阳庄家满门,方才换来你今天抱得美人归!
如今你在大宅里夜夜搂着天仙美妇快活,反倒同老子摆起正人君子的威风来了!
真当老子手里的破山刀是吃素的不成?!
**
“哎哟,这不是咱们威震四方的雷神将么?好端端的,这是吃哪座山头的火药了?”
一道慢条斯理、尖细中透着几分油滑的轻笑声冷不丁自道旁的柳荫下飘了过来。
随从们神色一凛,雷雄顿住脚步,铜铃大眼顺着声音扫去。
只见一名身着宝蓝绸衫、身形修长削瘦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在青石雕栏旁,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白玉胆,一双细长如缝的三角眼里闪烁着市侩而精明的亮光,脸上堆满了人畜无害的和善笑容。
正是南宫世家四大神将之一,雨将时迁。
雷雄见到来人,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还能有谁?!还不是风扬那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时迁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异色,收起手中的玉胆,快步走上前去,满脸关切地嘘寒问暖道:
“风老大?他向来深居简出,对咱们几个兄弟面上也算客气周全,怎的惹着雷兄弟你了?来来来,跟兄弟说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愚兄也好替你合计合计。”
雷雄本就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的暴躁屠夫,正愁满腔冤屈愤恨无处排遣,当下也不避忌,一把扯住时迁的袖口,将清晨登门求见、本欲商讨昔年之约,却反被风扬冷眼呵斥、甚至拔剑相向的始末,添油加醋、唾沫横飞地倒了个干干净净。
时迁静静听着,那张笑眯眯的面皮渐渐沉了下来,甚至随着雷雄的控诉适时露出了一副同仇敌忾、愤慨万分的模样。
待雷雄骂完,时迁猛地一击掌,怒不可遏地痛斥道:
“简直岂有此理!风老大这事办得未免也太下作、太不讲江湖规矩了!当年洛阳拔营之事,愚兄虽未亲身参与,却也知晓雷兄弟你在后头替他扛了多大的凶险!那庄家小姐若是没有你提刀断后,他风扬凭什么做那‘英雄救美’的美梦?!如今倒好,骨头吃净了,连口残汤都不肯给兄弟分润半点,甚至还要同你分出生死来!忘恩负义至此,当真是令人齿冷!”
这一番煽风点火,恰如一勺烈油径直泼在了雷雄早已沸腾的心肺之上。
雷雄双拳捏得骨节爆响,赤铜护腕深深陷进肉里,凶戾的杀意如实质般自眼眶中喷涌而出:
“老子真想一刀剁碎了那个狗贼的狗头!”
时迁嘴角隐蔽地翘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即如浮云般迅速敛去。他上前一步,那张油滑的面孔贴近雷雄,压低了嗓音,语气幽微如鬼魅:
“雷兄弟,你当真想报仇雪恨?”
雷雄眼角猛地一抽,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时迁的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老子做梦都在想!可如今南宫世家里头,家主亲征在外,风扬执掌戒律门户,论势力风家最大,论宠信他在家主面前更是说一不二,武功又高强得邪性……老子便是恨得牙根痒痒,又能拿他如何?!”
时迁微眯起眼睛,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高深莫测的气息,淡淡道:
“雷兄弟若当真铁了心要报仇,倒也并非全无门路。”
雷雄神色一凛,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一把揪紧了时迁的衣襟,急迫追问道:
“什么门路?!你少在这儿同老子卖关子!”
时迁转头斜视了一眼四周随侍的亲信护卫,挥了挥手,语调冷硬地吩咐道:
“你们几个,退开五十步外戒备,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来。”
“是!”几名精壮汉子躬身抱拳,迅速散开隐入林木阴影之中。
时迁再次环视四周,确认假山怪石之后绝无耳目潜伏,这才垫起脚尖,将嘴唇严严实实地凑到了雷雄那毛茸茸的粗大耳廓边,以极轻极细的微弱气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句惊天动地的密语。
轰!
那微弱的声音落入雷雄耳中,却宛若一道九天玄雷自头顶悍然炸开!
雷雄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铜铃大眼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滔天惊骇,失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什么?!你是想要我叛……”
“嘘!!”
时迁脸色骤变,眼神狠厉如鹰隼,反手如电般死死捂住了雷雄的大嘴,喉间挤出一声刺骨的冷叱:
“你不要命了?!小声些!”
雷雄被他那双冰冷彻骨的眸子盯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时迁缓缓松开手掌,身形却悄无声息地微错半步,右手背负在身后,宽大的宝蓝丝袖微垂。
就在那布料阴影掩映之下,一柄薄如柳叶、幽蓝淬毒的精钢短剑已然自机关袖筒中无声无息地滑落入掌,剑柄死死扣在他紧绷的指骨之间。
【时迁】**这蠢牛若是敢露半点不从的犹疑之色,今日老子拼着暴露手段,也定要在这石径上将他立地封喉!**
时迁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雷雄那张阴晴不定、冷汗涔涔的凶恶面孔,眼中杀机流转,嘴上却依旧用那种极具诱惑力与蛊惑性的甜腻嗓音缓缓煽动道:
“天机不可泄露,大厦将倾,何去何从全在雷兄弟你的一念之间。你且想想清楚,家主南宫旺刚愎自用,为了江南虚无缥缈的沈家基业倾巢而出,龙虎山后方空虚到了极点!此番若成,将来的龙虎山便再不是他南宫家的天下!你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将风扬那小人扒皮抽筋碎尸万段,更有享用不尽的锦绣前程与泼天富贵!届时……别说什么洛阳第一美人的风夫人,便是这府里头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名门夫人小姐,哪一个还不是任由雷神将你骑在胯下肆意受用?!”
荣华富贵!坐拥美人!报仇雪恨!
这一个个鲜血淋漓却又香艳刺目的词汇,如同一根根淬毒的铁钩,死死勾住了雷雄骨子里那股绿林盗匪的贪婪劣根性。
庄碧华那温润绝美的雪白玉颜与风扬那轻蔑鄙夷的冷酷眼神在他脑海中走马灯般疯狂交替闪烁,将他心头最后的顾忌与忠义撕扯得荡然无存!
“娘的!横竖是个死,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雷雄猛地一咬钢牙,眼中暴射出凶残狠戾的亡命凶芒,低吼道:
“好!老子跟你干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立于他面前的时迁神色如春风化冻般陡然舒展,原本背在身后、锋芒吞吐的袖中短剑在须臾间倒转,悄然无息地重新滑回了机关暗格之内。
“哈哈哈哈!好兄弟!愚兄就知晓你是个有种的真豪杰!”
时迁一把张开双臂,热络无比地狠狠拥抱了一下雷雄宽阔如熊的坚硬身躯,在他后背重重拍了三记,压低声音欣喜道:
“欢迎雷兄弟入局!往后你我兄弟同生共死,这南宫世家的滔天基业,定有兄弟你的一尊大座!”
……
与此同时,南宫世家北麓。
电神将闪电的府邸依山而建,气象森严。在这座宅院最北端,拔地而起耸立着一座高达九丈的飞檐摘星阁。
此处乃是整座龙虎山地势最高之所,凭栏远眺,山风猎猎,不仅能将下方南宫世家各处重门叠户的巡弋哨卡尽收眼底,更能俯瞰到远处苍茫雄浑的龙虎群峰。
阁楼顶层的轩窗大敞,白玉案上焚着一炉清幽冷冽的龙脑香,青烟袅袅升腾。
闪电身着一袭紧窄利落的银灰劲装,腰佩双手长剑,神态意气风发地负手立于雕花凭栏前。
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高傲与凌厉,然而此刻那一双自命不凡的狭长眸子,却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黏在身侧数尺外的一道绝色倩影之上。
那是一名体态高贵优美到了极点的神秘女子。
她身着一袭裁剪极为得体的玄色曳地长裙,质地如流水般贴合在她那一具欺霜赛雪的曼妙娇躯之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盈盈不足一握的柔韧纤腰之下,是那一处饱满高耸、圆润紧致的丰硕美臀;上身冰肌玉骨,修长优雅的天鹅颈宛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透着一股浑然天成、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与高贵。
最教人抓心挠肝的是,女子的绝美容颜之上,严严实实地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黑色轻纱。
轻纱随风微拂,隐约透出那张鹅蛋脸温润如玉的绝美轮廓,以及那一抹宛若红梅落雪般的晶莹红唇。
那一双黑纱掩映下的迷离星眸,似水如雾,顾盼之间流转出无尽的魅惑与冰冷,仅凭这半掩半现的风情,便足以教天下任何铁石心肠的英雄豪杰神魂颠倒、甘愿为奴!
闪电深吸了一口随风飘散而来的幽冷体香,眼中满是痴迷与得意,拱手讨好道:
“美人,你当真是神机妙算、女中诸葛!方才探子回报,时迁那厮依着你的法子,果然在半道上把受了风扬窝囊气的雷雄给彻底拿下了!如今四大神将里头,你我手中已握有三人!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握,大事必成啊!”
黑纱美人闻言,身形未动分毫,唯有那一双宛如深潭般幽邃的美眸轻轻流转,清冷空灵的嗓音自黑纱后幽幽传出,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悦耳动听,却不带半分烟火气:
“闪电将军莫要高兴得太早。时迁心机深沉却生性多疑胆小,雷雄虽勇力过人却暴躁如雷、极易坏事。这两个人,不过是借势而动的墙头之草。你若想把他们当做手中如臂使指的棋子,还需花费些真正的恩威手段才行。”
闪电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黑纱女子的机变谋略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
同在南宫世家共事十余年,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时迁与雷雄那点劣根性。
然而,看着眼前这具近在咫尺、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仙姿玉骨,闪电腹下那团早已按捺了数日的邪火轰然爆发开来!
去他娘的时迁!去他娘的雷雄!
老子冒着杀头诛九族的滔天奇险去谋划篡夺南宫基业,图的难道当真只是那把冷冰冰的家主交椅不成?!
他号称“电将”,不仅是因为他的剑法通玄,更指他的那一双“闪电手”快逾流星、天下罕逢敌手!
只要能将这个倾国倾城、高不可攀的尤物搂在怀里剥光受用,便是立时教他舍了神将之位,他也心甘情愿!
闪电呼吸陡然粗重,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满脸堆着饥渴难耐的下流谄笑,迫不及待地快步逼上前去:
“美人的教诲极是,在下全记在心里了!一切全凭美人做主!只是……如今万事俱备,美人你看……咱们是不是也该……”
话音未落,闪电那一双名震江湖的闪电肉掌已然如狂风暴雨般骤然探出,十指微张成爪,直直朝着女子胸前那一对高耸挺拔的饱满雪峰与纤细柳腰狠狠抓搂了过去!
这一扑,凝聚了他毕生的轻功绝技,速度快得在虚空中扯出了淡淡的银白残影,自忖天下绝无任何妇人能逃脱这等近身偷袭!
然而!
呼,
一道若有若无的微风拂过。
闪电的手掌径直穿透了那一抹玄黑色的裙摆虚影,双臂合抱之下,掌心抓到的竟只有摘星阁顶楼那片冰凉稀薄的空气!
【闪电】**什么?!老子的闪电手竟扑了个空?!**
他骇然抬头,却见那黑纱美人不知何时已然飘退到了三丈开外的另一侧凭栏前,步法如凌波微步、踏雪无痕,一身黑裙在烈风中轻轻猎猎拂动,纤尘不染。
“咯咯咯咯……闪电将军,何必这般心急呢?”
黑纱之后,传来一阵清脆甜腻却又透着无尽嘲弄的娇媚轻笑。
那笑声仿佛生了倒钩一般,顺着闪电的耳蜗径直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勾得他浑身骨头发软、欲火焚身。
黑纱美人微微侧过绝美的玉颈,黑纱下的红唇抿起一抹颠倒众生的迷离浅笑,幽幽叹道:
“将军休要猴急,奴家身如浮萍,既然寻了将军做倚靠,这具残破皮囊……早晚还不全都是将军榻上的玩物么?只是奴家自幼心高气傲,发过毒誓,绝不愿将自己的清白红丸委身于一个一事无成的庸碌男人。等将军真正坐上南宫世家金交椅的那一日……奴家自会宽衣解带,任由将军在榻上肆意施为。”
这番软硬兼施、勾魂夺魄的魔音入耳,闪电眼中原本升腾而起的被戏耍的暴怒与惊疑,瞬间被一股更为强烈的征服欲与占有欲彻底淹没!
他呆呆地望着那道宛若九天玄女下凡般的曼妙身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鬼使神差地抱拳躬身,讨好笑道:
“美人说得对……是在下孟浪唐突了!在下全听美人的!”
黑纱女子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与冷嘲,随即缓缓敛去笑容,语调重新化作清冷:
“方才所议之事,尚有一处最大的变数未除。那四大神将之首的风将风扬……你打算如何处置?”
提及风扬,闪电脸上的痴态微微收敛了几分,皱起眉头思忖道:
“风扬那厮……无论是剑道造诣还是心机谋略,确实皆非雷雄和时迁那种蠢货可比。他在山庄威望素着,麾下死士家将极多,若是能设法将他也拉入局中,有他相助,咱们改朝换代的胜算起码能平添三成!”
“不可!”
黑纱女子猛地出声打断,语气急促而严厉,甚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
她转过身,黑纱下的目光如两柄寒光闪闪的解牛小刀,直直剖开闪电的面皮,冷冷质问道:
“闪电将军,你且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论武功修为,论在南宫世家的人心所向,你……比起那风扬如何?”
闪电身躯微僵,张了张嘴想要自夸,但脑海中浮现出风扬平日里那深不可测的凌厉气度与在总堂上一言九鼎的威风,气焰不由得矮了半截。
他失望而苦涩地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垂首道:
“……我不如他。”
黑纱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精芒,嘴角微翘,循循善诱道:
“这便是了。你不如风扬,雷雄与时迁骨子里也更惧怕风扬。你若是费尽心机将他拉上了这条贼船,试问待到大事底定、南宫旺伏诛的那一日……这南宫世家万众归心的新任家主之位,到底是你闪电做,还是他风扬坐啊?!”
轰隆!
这一声诛心之问,宛如一柄生锈的重锤,狠狠砸碎了闪电心头仅存的最后的侥幸!
是啊!
风扬武功本就压他一头,智计威望更是如日中天!
若是留着他,自己千辛万苦谋划的大局,岂非白白替那厮做了嫁衣裳?!
更何况……眼前这倾国倾城、天下无双的黑纱美人,届时又怎会看得上屈居人下的自己?!
闪电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扭曲,双眸之中凶光大盛,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带着浓烈杀机的毒誓:
“美人言之有理!既不能为我所用,便唯有将其碎尸万段彻底除之!”
黑纱美人幽幽一笑,宛如盛开在暗夜中的毒牡丹,轻点螓首:
“将军英明。”
闪电浑然不知,他引以为傲的决断与野心,自始至终不过是在这黑纱美人的三言两语之间,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暮色彻底笼罩了龙虎山。
黑纱女子凭栏伫立,俯瞰着下方点亮星星点点灯火的风府,黑纱掩映下的绝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诡异笑意。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南宫世家,在暗地里早已被这交织错杂的阴谋撕扯得四分五裂,一场血雨腥风的滔天杀局,正在无声无息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