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出了窖子便自个偷摸溜到灶房着打了盆热腾腾的雨水洗涤完腻蛮纤瘦身子的任青,才窝进去暖乎乎泡着好不惬意,便突兀想起一件事项,当即面色一愣,也顾不得那件黑袍还留在地窖如今仍以本来面貌行走,仅是随意从角沿挂着的衣堆中取下一件便着,着急忙慌地跑到后院,一推那衙县令守住着的房门,登时瞧见床榻上那背对着她的熟悉背影,似是睡得很死。
屋内落针可闻。
这人便正是林仲之。
任青这才松了口气,正准备放宽紧绷回去原位拾回那件遗落衣物,心中却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聒噪似的,说着有些不太对劲。
任青缓缓转身凝视着床榻背影,微眯起眼。
若是一个人酣睡得再沉,也总该有些声响才是,不可能如死物一般。
除非这人是个死人。
要知道,就算是再装睡,也总会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要想立地无声,除了那登峰造极的武学宗师,或许有可能办到,可要说是一介俗子那样的林仲之,对武学一窍不通,还不如习武一年半载的雏童,如何可能?
她自然不信。
任青缓缓走到床前,凝神观望片刻,越发觉得有股古怪,登时攥着那被角一褥猛地一掀——床面竟空无一人,仅余片地有些衣物堆叠弧度,至于那脑袋,也是衣物仿造的,无比简洁,若非方才黑灯瞎火没点着油灯,还真看不真切。
任青心里一凛,面色陡然阴沉似水。
她确实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林仲之——跑了!
“这个蠢货!”
...
郊外一截黄土小路,人迹罕至。
却有一人在跑,蒙着面,穿着便衣,自县里寻到了机会便一刻不停地在跑,他虽久坐阅卷惯了,可到了紧要时候,仍是能够一口气跑十里地不停,这便是对于命的渴望。
他什么都没带。
仅带了这些年积蓄俸禄而攒的些许银两,被他藏在床底暗门处,一直没舍得花,直到了今日,这份穷酸气竟意外成了他逃命的本钱,若是一路顺遂,未遇到山匪,只要不出十日,便可顺利抵达随州郡城,去投奔当地生意做得快意的胞兄,再上书一封求助郡州太守,便可太平无忧,定要让那些个无法无天的坎教余孽付出代价!
虽说与兄长自那日一别对饮夸下的海口还历历在目,一个要做赚够了银子的富家翁,一个势必要当上一州太守,一展宏图抱负,男儿若无凌云志,那与爬虫有何区别?
可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官帽子丢了也还有机会捞回来,命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他谁都没带,包括那些个护院供奉,就是担心怕弄出动静来,惊扰了那女贼子,惹了杀身之祸...
唯独带了些钱。
几位师傅...等本县求了援兵回来,若是你们几个还活着,定要一人加上三年俸禄,绝无食言...
林仲之正这么稀里糊涂地想着,却已经累到气喘吁吁,终是跑不动了,却也不敢原地休整,生怕那贼子追了上来,便改为快步疾走,暂且恢复精力。
只要拦下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就好...
一旁野地,传来一阵滴水声。
林仲之心中一紧,如同那受惊的猫,惊了一慌顿时拔腿便跑,却不慎摔了一跤,给脸上添了一道血口子,狼狈无比。
“谁?!”他只能如此强行壮胆,以冲胆气。
而他这么一讲,耳畔当即也响起了一声回应,“阁下如此慌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林仲之面色一僵,他方才本只当做幻听,却不曾想,倒还真是一个人?!
可这声音...泛着细劲清脆,倒不像是山匪,该是一位女子...呸,他在想什么?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好人?
难道他命该如此?!
林仲之心如死灰,已悄无声息地拾起一旁散落的树枝,五指紧攥,强装镇定道:“这位...姑娘,我可警告你别乱来,咱们一无仇二无旧的,没那个谈话必要,见过就算,况且我还是本朝县令,你若是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沉默了一阵,又问,“你是哪儿的县令?我怎么没印象?”
还好还好...起码对方愿意与他交谈...命应该是保住了。
林仲之稳了稳心神,沉声道:“张家坡,不知姑娘可知?”
声音又沉默一阵,继而缓缓从一旁石垄上走出一人,素钗单簪,面容瞧不太真切,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人绝非那位女贼子!
朦胧月光一洒,便照亮了她踩着的那只绣鞋,寒玉秋面容复杂,却是不曾想今个早上才在张家坡心灰意冷了一番,择了个晚上时候偷溜出来散心,便遇见了张家坡的县令。
若是真的话,这位县令并不是贼人,反而是一个好官,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可现在寒玉秋便是听到了张家坡这三个字,内心便一阵气急,又羞又燥,压根就没打算与这人好好说话,便是真的,又能怎了?
你现在身旁未带着精兵,她还怕你不成?更无需顾虑了,何况对方现在仅一人而已。
虽说一名县令大半夜出现在这荒郊野外有些蹊跷,却让她提不起心思来,问过便是,也不算是缺了礼数。
江湖门派,一向是不掺合朝堂里的事务的,这是规矩。
玉女门也是如此。
寒玉秋便道:“你是林仲之。”
林仲之内心一喜,“姑娘知道我的名讳,便再好不过。”
寒玉秋缓缓点头,就欲打算就此别过。
碍于白日那位淫贼的所作所为,她现在对于男人一类,有着相当程度的厌恶...师尊说的没错,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何况这人长得也不好看!
就当她先前瞎了眼。
见她要走,林仲之内心一急,当即忙道:“姑娘是要去往何处?”
“我要去哪儿,与县令大人有何关系?”寒玉秋头也不回。
“那个...”
林仲之仅是内心纠结了一瞬,便叫道:“不知姑娘是哪门江湖弟子,是否接取外聘?我正好带了些银两...”
寒玉秋缓缓蹙眉。
老实说,世上没人跟钱过不去。
哪怕是她这类玉女门子弟也不例外。
“县令大人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