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今日加深,静院内,舒兰整理着准备给儿子带过去的被褥,如今都这样的气候了,前两日她在文泽院里还是瞧着他那些单薄的被子,实在是忧心。
舒兰摸了摸让管事收拾进来的东西,仔细看了许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可这才高兴不过半刻,转而又掩去了笑意。
唉……
儿子现在变成了这样,实在是愁啊。
双腿尚可能治,可那方面呢?
舒兰又叹了口气,崔百陶下朝回府,刚踏进静院,就见到夫人这样,不用想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走进去拉住舒兰的手,一同坐了下来,并安慰道:“夫人,切莫再担忧了,身子要紧。”
“这让我如何不担忧?”舒兰叹道。
“衍儿从卞州九死一生的回来,已是上天对我们崔家最好的眷顾了。”崔百陶道,“不管将来如何,如今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舒兰鼻子泛酸,掩去了眼里的泪水,“也是。”
只是道理她都懂,心里一时难以接受罢了。她倒无所谓,可衍儿以后在朝为官时,难免遭受别人议论。
“老爷,夫人。”舒兰身边的陪嫁丫鬟德敏走了进来,“文家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舒兰听罢心一紧。
正厅内,下人奉完茶后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崔百陶夫妇和来访的礼部尚书文杰一人。
文杰喝了口茶,他思量了许久道:“崔兄,不知衍侄的伤势如何了?”
崔百陶客气道:“劳文兄挂心了,衍儿一切都好,身上的伤嘛,休养一段时间,很快就能康复。”
“如此便好。”文杰手一扬,随从搬进来几个大盒子放到茶几上后退出去了,“我带了些药材补品之类的,希望对衍侄有用。”
“多谢文兄,有心了。”
文杰他站起来朝两人开门见山道:“崔兄,我也不兜圈子就此言明了吧,令郎的遭遇我也听说了,为此我们文家也深感遗憾,只是令郎和小女的婚事,恐怕不能在月底如期举行了。”
果然!舒兰一听,眉头微皱,崔百陶的脸色也不是很好。这衍儿出事的消息一出,文家就上门拜访,十分简洁的说明了来意。
“文兄此话怎讲。”崔百陶抓紧拳头,沉声道,“外边的那些流言并非全真,文兄信了?”
其实崔百陶和舒兰心里也知道,但心底里还想着有一丝侥幸心理罢了。
“并非全信,但也绝非空穴来风。”文杰道,“崔兄,若是你们能现在跟我保证,外面的那些流言是假的,衍侄的身子除了外伤之外,并无伤到根本,你我两家的婚事定如期举行。”
崔百陶哑口,他当然不能保证,衍儿不能人道的事情是他亲口说的,除非这世上有神迹出现,让他儿重振雄风,将来继续延绵子嗣。
见到夫妻俩再无反驳,文杰冷哼一句,“崔兄请莫怪我无情无义,只是衍侄如今这副模样,如何再能给我女儿幸福?虽说我文家家世比不上你们崔家,但也断没有让我女儿嫁过来守活寡的理由。”
舒兰放置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紧,却一句也反驳不了。
文杰又道:“还请崔兄见谅,两家婚期推迟,以后再议,这对谁都好。”
至于后面想要退婚的事情,还是等崔衍伤好之后再提吧。
崔百陶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他沉声道,“既然如此,就按文兄所说的做就是了。七安,文大人府里还有事情,麻烦送客。”
七安是崔百陶身边的管事,他听到叫喊,立马走了进来,对着文杰道:“文大人,请。”
“你……”文杰没想到崔百居然会如此决绝下逐客令,他也气得长袍一甩,正想离开。
“等一下。”崔百陶道,“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些东西全带回去吧,我们崔家不缺这些物材。”
文杰气到了极点,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他人一走,舒兰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堵着气来回走,“若不是文家老夫人和母亲是闺友,我会答应这门婚事?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家衍儿如今一出事,他就来推迟婚期……是,衍儿是不能人道,可是他文家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说完她又气鼓鼓地坐下,喝了一大口茶。
崔百陶又气又无奈,连忙为妻子续茶。
“是……话说没错……”舒兰气急之后,缓了好久才缓平和下来,“……可恶,被落下把柄了,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崔百陶长叹一口气,“婚期推迟是迟早的事,只是当真到了这个时候,确实让人一时无法接受。衍儿如今被伤了根本,日后能否康复都尚未可知,到底怕耽误了人家姑娘,文家不愿意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舒兰气哼哼的,“这生气归生气,可我护短啊,衍儿被未来岳父这般嫌弃,我还不护着他嘛。”
“我知道我知道。”崔百陶道,“我这不也是嘛,礼物都让人家带走了,刚才闹得这么不愉快,这婚期推迟也好。衍儿身子的事我再想想办法,看能否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一点点我们也不能放弃。”
两人在里面说话,谁都没有留意到门外站着偷听的人。
李婉清原本想要过来跟大儿子大儿媳商讨孙子成婚细节的事,没想到却听到了如此惊天大事。
怪不得这几日天总觉得院子外护着的人比以往多了许多。
感情是她的好大孙子出了这等大事,全瞒着自己。
李婉清身子一摇晃,脑子嗡嗡响,身子都在发抖。
桂嬷嬷连忙扶稳她,很是担心,刚想说些什么,被老夫人伸手阻止,手颤巍巍地一摆,示意离开。
两人走远后,路过回廊的亭子,李婉清刚坐下,就闭目双手掩面流泪。
桂嬷嬷十分担心,“老夫人,您别担心了,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李婉清擦掉眼泪,气得一拍桌子,“衍儿出了这种事居然还敢瞒着我,我看他们夫妻俩是反了天了。”
“老夫人先别急。”桂嬷嬷又连忙帮她顺气,“大老爷和大夫人恐怕也是怕您担心,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您让他们该如何是好?刚才的情况您也听见了,大老爷和大夫人也为此焦愁,那文家要推迟婚期,也属无奈,可大公子出了事,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李婉清忍了又忍,才把心胸那股郁气咽下去,她思量许久,“桂英,你去问清楚衍儿的事,要一五一十的告知,再把袁三公子请来,我有事问他。”
桂嬷嬷道:“是,老夫人。”
梧桐院,袁沐阳冷汗直流,正座上坐着慢条斯理喝着茶的崔家老夫人,他如坐针毡,连手里的茶都不香了。
“不知道崔老夫人找晚辈来是有何事?”
李婉清轻轻地放下茶杯,慢吞吞地扶了扶衣袖,坐得规矩,那副大家教养出来的气质得天独厚,叫人不敢忽视。
她表情平淡,看着袁沐阳,开口说道,“衍儿的事我已经全然知晓,你们也不必再瞒了,今日我请袁三公子过来,只为两件事。”
袁沐阳心一惊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崔衍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瞒着崔家老夫人,但她早晚都会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转而一想,她李婉清又是谁,身为大族主母,心界和眼界都非同凡响的,想要瞒过她,绝非易事。
袁沐阳恭敬道:“老夫人既然都知道,那晚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您想知道什么?能说的我都会如实告知。”
李婉清听他这么一说,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件事,衍儿的腿能治吗?”
“能。”袁沐阳道,“只不过刚开始会有些受累,想要好得快,全凭崔衍他自己。”
李婉清一听,心疼地闭上了眼睛,如此说来,要想好,好得快,绝非易事。
桂嬷嬷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心,“老夫人……”
李婉清摆摆手,睁开眼,眼眶泛红,继续问道:“第二个件事,那他……他那方面还能治吗?”
老夫人的第二个问题,袁沐阳当然知道是什么,他心里狠狠地叹了口气,骂那个给他制造麻烦的人一万遍,“也能。”
李婉清一听,总算有些精神了,她抓住椅子的把手,身子微微往前倾,“怎么治?”
崔衍啊崔衍,这可不能怪我了,说让你好好的翩翩公子不当,非要说自己是个不能人道的假太监。
袁沐阳心眼子一转,一本正经道,“回老夫人话,崔衍那方便也并非全然不能了,他这完全是因为受伤所至的。再加上他以前身边又没有女子近身,自然不知道那方面的乐事。您只要寻个清白的姑娘,能自愿帮他重振雄风,等他食髓知味之后,此事自然就会好起来。”
“如此就能好起来?”李婉清心有存疑问道。
“老夫人。”袁沐阳道,“这本就是受了刺激才导致他的问题,自然也要女子近身刺激才行。您想想啊,崔衍就是因为以前太克己守礼了,一般药物只能治疗身体上的伤痛,可这终究的原因到底还是因为……咳,生理上的伤,女子,才是最佳良药。”
李婉清思量着袁沐阳的话也并无道理,只是目前也没有比这个更有效的方法了。
袁沐阳为了让她们更加信任,肯定道:“崔衍自打受伤以来,都是由晚辈来照看伤势的,您就放心吧,我不会诊断错误的,若是他不能好起来,我拿整个袁家和我将来的医行事业做担保。”
反正崔衍不能人道的事也是假的。
李婉清拿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拿着盖子轻滑着杯沿,思量着袁沐阳话里的可信度。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道,“那就多谢袁三公子的提议了。”
袁沐阳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一作揖,眼底下的笑不怀好意,“不客气,这都是晚辈该做的,更何况晚辈和崔衍也是多年好友,我也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送袁沐阳离开之后,桂嬷嬷帮她揉开始发胀发痛的太阳穴小声问道:“老夫人,当真要照袁三公子的提议做?”
李婉清闭目养神,叹气道,“袁三公子的说法也不无道理,文家推迟婚期,无非就是因为衍儿伤了根本的原因,若是能治好,不但可以缓解两家关系,还能挽回衍儿的名声,也算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可是,这如何找那自愿的清白姑娘?”桂嬷嬷担忧,“大公子向来克己守礼,不近女色,这贸然安排个姑娘近身,恐怕他不会同意。”
李婉清想到这个,头更疼了,“此事待我好好琢磨琢磨吧。”
桂嬷嬷继续帮她揉着,李婉清轻轻地推开她的手,跟桂嬷嬷说道,“扶我去一趟衍儿那里,唉,这臭小子瞒了我许多天,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顺便把我那两株老参和灵芝拿来,还取一些治疗伤痛的灵药一并带过去。”
桂嬷嬷应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