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天机悄落,星摇命浮,一番外人无从知晓的天命窥测,轻轻落在了倾剑阁的梅庭之中。
待到天光破晓,长夜褪去,整座玉剑宗已然换了一番光景。
各分阁车马往来、仙流络绎,弟子操练、长老议事,处处都是为即将到来的宗内大比奔走忙碌的动静。
一年一度嫡传较试,角逐未来宗主候选顺位,关乎各阁派系未来数十年的话语权,各派自然蓄势十足、不敢懈怠。
唯独倾剑阁,清冷依旧,与世无争。
这座玉剑宗最特殊的阁楼,自始至终只有三人。
玉挽凝、陆岑桓、沈潇。
不立派系,不收门徒,不结党羽,千年孤洁。
昨夜深夜,玉挽凝一道灵讯传回阁楼,语气温和沉稳。
主殿较试终审事务繁杂,名册、禁制、演武台格局皆需她亲手敲定,一日之内无法尽数收尾,令陆岑桓与沈潇安心留守倾剑阁,不必随众忙碌,待她归阁休整,次日清晨师徒三人再一同赴往演武台。
如此一来,整整一日,偌大清雅梅林,只余陆岑桓与沈潇二人。
晨风吹落满枝残梅,簌簌如雪,铺了一地细碎清香。
沈潇缓步走至梅下青石边,一身素色剑衣清雅温婉,眉目恬淡,不见半分俗世争念。她抬眸望向远处喧嚣此起彼伏的仙光,眸底澄澈无波。
旁人趋之若鹜的宗主候选之位、宗内声望、派系前程,于她而言,皆浮如云烟。
她自入道以来,所求从来只有倾剑阁安稳,以及身边这人岁岁平安、前路无虞。
“各派皆是磨刀霍霍,看来这一次的嫡传较试,必然争得极为激烈。”
沈潇轻声开口,声音被晨风揉得极软。
陆岑桓立在不远处的石栏边,闻言回头,眉目松弛淡然,并无半分即将临事的紧绷。
他不久前才结束为期一年的在外历练,风尘刚洗,身上还残留着几分域外荒地的开阔气息,身负天道本源,眼界早已跳出这宗内一隅的权柄纷争。
“争的是顺位,是前程,是派系脸面。”
他淡淡一笑,语气慵懒坦然:“但这些,从来与我们无关。”
玉剑宗嫡传较试规矩森严,自古只论各分阁嫡系争锋,倾剑阁本就不参与派系博弈,自然无需掺和角逐。
更何况他与沈潇,从始至终便无心权位。
沈潇缓步走近,立在他身侧,并肩望向远天层层仙楼:
“可旁人不会这么想。”
她心思细腻通透,看得极清:“倾剑阁人丁单薄,却始终稳压各阁一头。师尊深浅难测,你素来藏锋不露,在一众长老眼中,我们便是最摸不透、最需要试探的存在。此番全宗齐聚演武台,视线汇聚,窥探必然少不了。”
这话一语中的。
正因为倾剑阁太过干净、太过超然,反倒成了各派心底最大的隐患与忌惮。
陆岑桓垂眸看着身侧落梅,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藏着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
“所以,我才留了后手。”
晨风微凉,庭院寂静无人,正好容他坦然细说这一年历练的见闻。
“师姐还记得,我此番外出历练一年,本意是寻玄阳丹主料,为师尊根治阴寒旧疾,也为寻材料炼制潇桓珠送与师姐。”
陆岑桓语声轻缓,目光落在沈潇腕间那枚温润珠子上,而后继续道:“寻药之外,我还游历不少荒僻秘境,误入几处早已废弃的邪修旧地。并非刻意求魔道大道,只是机缘之下,接触习得许多旁门、诡道,甚至魔修的障息法门。”
沈潇微微侧首,静静听着,神色坦然无惧。
她信陆岑桓为人,便信他所有取舍。这枚潇桓珠便是他千里跋涉,耗费心力寻来材料铸就,是这一年历练带给她的念想。
“世人皆谓旁门邪术阴毒害人,嗤之弃之。可术本无善恶,在乎使用者之心。”
陆岑桓语声轻缓明晰:“我不学害人杀伐的魔道禁术,只取其隐匿、扰神、卸力、迷幻探查的妙用。这些手段偏门诡秘,正统修士毕生难触,自然无从识破。”
“嫡传较试之上,各长老必然借观礼之机,以神念暗查我修为底细。”
他抬眸看向沈潇,目光坦荡温和:“到那时,我这些在秘境里得来的障法,便是最好的藏锋之器。任凭他们百般窥探,终究只能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昨夜天机玉盘命丝飘摇,他已知前路变数无穷、羁绊暗生。
宗门较试只是小事,未来天地混沌风起,各方势力林立窥探,他必须步步藏锋、步步稳妥,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之人。
沈潇听完,心底轻轻一颤。
这是他这一年外出历练,极少对外言说的隐秘收获,是独属于他的底牌与后手。
此刻无人无扰,他坦然说与自己听。
这份信任,安静、厚重,胜过千言万语。
她素来恪守分寸,敬师尊玉挽凝与他骨血相融、灵息相契的宿命深情,从无半分僭越争心。
可人心终究有私,在这寂静梅林、无人知晓的时刻,心底那一缕隐忍的欢喜与牵绊,悄然漫开。
“原来这一年历练,你不止寻得玄阳丹灵材,还觅得这般后手傍身。”
沈潇眉眼温柔浅浅,轻声道:“有此手段,我便彻底安心。无论旁人如何试探,皆动不得你分毫。”
“也护得住你。”
陆岑桓随口接下一句,自然而笃定。
一瞬之间,梅庭风轻,心绪微动。
沈潇耳际微热,垂眸避开他目光,指尖轻轻摩挲过腕间温润的潇桓珠。
珠子以二人名姓铸就,承二人羁绊,应天道共鸣,自昨夜窥得天机之后,便始终温温热热,似在轻应天命。
“师弟,昨夜天机所示……那些凭空生出的虚浮命丝,你如何看待?”
沈潇轻声细问,终于提起昨夜无人敢对外言说的秘事。
陆岑桓眸光微深,望向天际浮云:
“既定三线纠缠,是已然注定的羁绊。而那些新生命丝,连窥天之人都推演不出,便是我未来的变数。”
他语气从容,却不迷茫:“混沌将至,天道重启棋局,我的前路,本就不会止步于此。”
沈潇静静听着,心头了然。
她不懂浩瀚天道,却懂身边这人。
无论前路生出多少未知羁绊、多少天命相逢,她只求能始终立在他身侧,如这数年朝夕相伴一般,不惊不扰,不离不弃。
二人不再多言天机宿命,只静静立在梅下,沐风静待。
偶尔闲谈几句宗门琐事,说起这一年陆岑桓在外的见闻,那些荒林秘境的奇景,避开血腥凶险,只挑有趣的片段讲给沈潇听。
偶尔极北天际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极短的心神震颤,恍若虚无,转瞬消融。
那是上古封印微颤的余波。
两人同时感知,却皆不动声色,默默记于心底。
一日光阴,就在这般安静松弛、彼此心知的独处闲谈之中,缓缓淌过。
待到暮色四合,云霞敛尽,漫天星子次第升空。清绝仙影踏月华而归,落于倾剑阁梅庭之前。
玉挽凝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眉目清冷绝尘。
一日伏案,终于将较试名册、演武台禁制、观礼席位诸事一一勘定妥当。
她周身气息敛至极致,半步人仙的浩瀚底蕴深藏不露,寻常修士一眼望去,只觉她依旧寻常平和,无人能窥见她早已脱凡入圣、渊深莫测。
“师尊。”
陆岑桓与沈潇同时转身,温声行礼。
玉挽凝落步走近,清冷眉目间化开一缕独属于门下的温柔,目光掠过二人安然无事的模样,轻轻颔首:
“事务皆已处置完毕,今夜我留在阁中歇息,明日清晨,我们三人同赴演武台观礼。”
沈潇见状,识趣告退,返回自己的洞府静修,将这一夜的独处时光留给师徒二人。
阁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待到房门闭合,隔绝外界所有耳目,玉挽凝一身紧绷的清冷才缓缓卸下。
一别数日,相思堆积,陆岑桓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肩背,低声诉说别离的惦念。
“辛苦师尊连日操劳。”
他语声低沉,带着久别重逢的缱绻思念。
玉挽凝靠在他怀中,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染上柔软,轻声回应,诉说这几日独在主殿议事时,心底时时记挂着他。
二人低声闲谈,诉说小别相思,温存缱绻,将连日分隔的惦念尽数倾诉。一夜温存,不必奔赴别处,只安心在倾剑阁静候晨光。
翌日拂晓,晨雾漫过梅林。
三人收拾妥当,一同动身。
一前一后,一冷一温,一静一从容。
倾剑阁三人身影踏过薄雾,穿过层层仙廊,往中央演武台缓步而去。
沿途各阁弟子、执事往来如梭,目光下意识纷纷侧望。
所有人都好奇,这最神秘、最超然的倾剑阁三人,今日赴演武台观礼,会是何等姿态。
却无人敢轻易上前攀谈,更无人敢肆意窥探。
前路演武台人声鼎沸、派系暗流林立,一场宗内嫡传较试即将铺开。
可师徒三人步履从容,神色不惊。
玉挽凝藏半部仙途于身,默然护局。
陆岑桓藏秘境习得的诡道底牌于心,静待试探。
沈潇藏温柔执念于怀,安静相随。
风波将近,较试将启。
喧嚣在前,而三人心境,依旧清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