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瓦州俨然站立在冬季的前端，温度的变化给人一种时间正在向圣诞节俯冲的错觉。
徐宝城坐在空旷的公交车厢里，视线被窗外黄黄绿绿的梧桐树叶粘走了，稍微走神时，聊天框就弹出来一串未读信息。
姗外姗：“外援什么时候到？彭宇快把厨房炸掉了。”
乔乔：“快到了，打包中餐厅红烧肉一份。”
上传了照片，透明餐盒上有餐厅的标志，是城里的名店。
乔乔：“话说到你们公寓的路怎么这么陡啊，小腿会粗诶！”
姗外姗：“小乔永远一百分啊！此处点名一下彭宇既然不会做饭就去餐厅打包一份水煮鱼回来啊！”然后在对话框里圈了彭宇的名字。
彭某人：“我人明明就在你旁边啊！”
彭某人：“而且也不算失败吧？只是做番茄炒蛋的时候不小心把盐当成糖放了而已，难道世界上没人能接受咸口番茄炒蛋吗？”
姗外姗：“你听听说的还是人话吗！”
彭某人：“难道你的排骨土豆又好到哪里去吗？我亲眼看着你把老抽当成生抽倒进锅里诶，你要不要现在掀开锅盖看一看，不知情的人恐怕以为你在腌咸菜吧！”
……
营造的场景是面对面坐着的男女安静地用键盘吵架，乔芝大概正在赶路，彭宇和欧阳姗的骂战在群聊留下长长的痕迹。
徐宝城及时地在群里上传一张图片。
小城：“我买了Stettler的黑森林蛋糕！”
小城：“就是传说中全城最好吃的那家！”
这家与学校只隔着两条街的蛋糕店在互联网上很有名气，巧克力作为高热量食物在秋冬季节更受欢迎了，经常人满为患。
于是这场无硝烟的战争短暂平息了，以欧阳姗发的一连串抱抱表情包告终。
徐宝城在小窗私信欧阳姗：“姗姗姐，群里好像多了一个人呢。”
姗外姗：“啊，那位据说是彭宇的朋友，听他的形容，似乎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所以怂恿他把人拉过来聚餐了。不过好像很忙，不一定会来哦。”
小城：“嗯？什么样算是值得结交的人？”
姗外姗：“当然是又帅又多金啊！”
小城：“……”
最终还是和认识的人一起吃了晚餐。
其中欧阳姗是徐宝城文学课的同学，乔芝是拿短期合同在瓦州工作的白领，因为热爱徒步运动结识了很多留学生，经常闪现在各种各样的饭局。
徐宝城是通过欧阳姗认识的彭宇，而彭宇和欧阳姗的交际就更有意思了，根据欧阳姗单方面的言论，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硬要凑在一起的话，完全是孽缘啊。
“故事是这样的啦，某年某月某日学校举行免费拍摄职业照的活动，这种薅羊毛的事情我怎么会错过呢，于是很开心地去了。谁知活动负责人水准这么差请到他做摄影师啊！把那样的照片挂在领英主页可能会一辈子失业吧！”
“喂，你要不要试试一天按几千下快门会不会手指抽筋呢？嘴巴也只能机械地重复‘下一位’然后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参加这种公益活动，不然就会遇到像你这样胡搅蛮缠的客人。”
“哇，真是大言不惭！不然我现在找出那张照片呢？说不定会是你职业生涯的污点吧？”
“你会做出那样瞠目结舌的表情根本是有只鸟撞到玻璃上导致的啊！”
“啊！”乔芝浮夸地尖叫了一声，“小鸟没事吧？”
“没事，很快扇扇翅膀飞走喽。”
“诶，我一直觉得你们学校的玻璃外壳很不环保啊，对于飞行小动物完全是自杀武器。”乔芝表情愤愤不平，抱着手臂，看到旁边正在尝试把餐巾纸折成帆船的徐宝城，“下周末还有本年度最后一次徒步行动。小城还是不去吗？天气越来越冷了，很多山都会封掉哦。”
“啊，恐怕还是不行。”徐宝城抿了抿嘴唇，歉意地笑着，“下次联赛之前户外活动被绝对禁止了。”
“这样啊，比赛什么时候呢？”
“万圣节之前。”
“那岂不是只剩下半个月？小城吃得消吗？又是中期考试又是比赛的。”欧阳姗怜爱地看着徐宝城，“好像十八岁生日也是那个时候吧？”
“还好吧。”徐宝城不太在意的样子，叉子上的巧克力碎屑在嘴里融化，“不是生日的日子也可以吃到好吃的黑森林蛋糕啊。”
“但十八岁有别样的意义啊！”
“什么啊？”
“至少去酒吧不会被赶出来啊。”欧阳姗撑着下巴说道，“小城之前假扮成年人混进酒吧应该从来没有成功过吧？毕竟长得很没有说服力。”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啦。”
“我觉得小城没什么问题。虽然看起来是有点柔弱，但意志力不输我们这些成年人啊。”乔芝打开一罐啤酒，对徐宝城晃了晃，“这种程度应该可以吧，要尝尝吗？”
“酒精也绝对禁止。”
“诶，竞技体育完全没有人性啊。”乔芝猛灌下一口酒，发出舒爽的赞叹，转而看向餐桌对面默默解决番茄炒蛋的彭宇，“话说回来，你那位一直在群聊潜水的神秘友人呢？”
“事先警告过不一定会来的哦。”
“嘶，有预感是难得一见的优质男，如果今晚见不到的话会难以入眠。”乔芝焦虑地用鞋跟敲地板。
“见到的话会更难以入眠吧，嘿嘿。”欧阳姗踢了踢乔芝的小腿。
“喂喂，注意点分寸啊你们这些肉食系女，在场有未成年人啊。”彭宇忍无可忍的样子。
“小城的比赛可以去围观吗？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欧阳姗拉着徐宝城的手。
“这个嘛，我没有票。本来运动员可以有一张亲属票的，但是我在这边没有家人，就让给其他选手了。姗姗姐很想去吗？我再尝试争取一下。”
“不用啦，我知道你是怕厚此薄彼。下次再去看嘛。”
徐宝城笑了笑，点点头。
这时候有人在敲门。
公共厨房的玻璃门后站着一个男人。
啊，是那位。她明显感到身旁的欧阳姗和乔芝倒吸了一口气。徐宝城眨了眨眼睛，走上前去为他开门。
顾西恩说谢谢，进来后很自然地把外套搭在沙发上，然后向桌旁的几人道歉：“抱歉，工作结束得晚。我打扰各位聊天了吗？”
乔芝盯着顾西恩的脸看了几秒，又望了望他放在餐桌末尾系着彩色丝带的红酒，转头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冲彭宇促狭地笑，用口型道：“哇，是拉菲哦！”
大概是新来的这位表现得太过成熟，无论是整齐的西装三件套还是作为礼物的红酒，哪怕是几人之中社会经验最丰富的彭宇在他面前都有些拘谨，于是大家不自觉地把他归类于“严肃的大人”那一类，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对象，纷纷站起来与他握手。
当场开酒之后气氛变得轻松多了，顾西恩虽然不算有问必答，但回应的措辞都很温和，或者说是……迂回？
徐宝城端详他映在高脚杯上的侧影，给人的感觉和梁教授有点像。
原来是适合做老师的类型。
她弯了弯嘴角。
“红酒很美妙哦。可惜有人无福消受啊。”欧阳姗搂住徐宝城，揉揉她的头发，“这位暂且还是拿身份证去超市买酒会被逮捕的年纪啦。”
“原来是这样，是我考虑不周。”顾西恩露出那种经常在成年人脸上展现的、抱歉中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下次会带更合适的礼物来的。”
好会伪装。徐宝城暗地里皱皱鼻子。
带酒来的人最后是在场唯二没有饮酒的。顾西恩开了车，主动邀请送几人回家。
“没关系。姗姗就住在这里，我和彭宇坐公交车送小城回去。这么晚没有警察查票，我当然不会放过占市政府便宜的机会啦。”乔芝道。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到站台的时候彭宇还是拐去购票机买票了。
回来时乔芝正打算点烟，彭宇伸手拦了拦：“不要在公共场合抽烟啊。你忘了欧阳姗那次？”
乔芝扑哧笑了出来。徐宝城好奇道：“那次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徒步之前姗姗在山脚下吞云吐雾，被老婆婆追着骂‘女人不许抽烟’来着。”
徐宝城哈哈笑的时候，彭宇很气馁：“和一群烟鬼做朋友就是这样的结果啊。不过，顾先生的联系方式还需要吗？”
乔芝看了一眼徐宝城，把打火机收起来：“多谢关心。不需要了。”
“咦，为什么？他不是你和欧阳姗最钟意的帅气又多金类型？”彭宇好奇道。
“嗯……”乔芝皱着眉毛摸下巴，像在组织语言，“不是有那种人吗？长相很英俊，家世也很显赫，于是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副坏脾气，看谁都瞧不起的样子，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合理。可是刚才那位明明一口菜都没吃吧，还主动帮忙把盘子放进洗碗机。正常来说聚会时带高档酒的都会享受到皇帝待遇，他好像没这个觉悟。”
“……所以说来说去，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他完美到不像真实人类对吧？”
“诶？伤害到你的男性自尊心了吗？”
“没有的事。”
徐宝城提醒道：“车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