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语境之外的我和你(一)

梁:“表哥,你在瓦州的工作已经忙完了?”

Sean:“还没有。有事?”

梁:“没什么大事。”

对面安静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传来新消息:“我妈催我跟你联络。”

Sean:“如果是为了相亲的事,没必要再谈了。”

梁:“别啊!”

对面弹来一个电话。

“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相亲的事……至少不是那么正式的,只是发来几张照片,想让你看一看啊。我本来可以随便说表哥看过但是都不满意搪塞过去,但我妈比较难缠这你知道的哦?”

“你这样急切的态度,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祸水东引的结果啊。难道不是姨妈给你安排相亲的时候,你不小心脱口而出好像表哥也还没结婚?”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发邮件给你了!给一个回复啊,不然以我妈的脾气她可能会直接冲来瑞士敲门诶。”

“听来听去好像不关我的事。”

“哪一部分不关你的事?”

“全部。”

梁博文沉默了一下,确实是拿这个表哥没办法:“表哥你明天来学校找我?至少要有一张以学校餐厅为背景的合照来证明我们认真商讨过这件事啊,你也不想让我妈觉得我们关系很差然后被烦吧?”

“什么关系?婚恋介绍所和客户的关系吗?”

“……”

“ok,但是看我有没有空。”

于是第二天就在梁博文的办公室看到了徐宝城。

顾西恩一开始只是在听梁博文抱怨这所学校的下午茶:“竟然在卖三文鱼奶油烩饭……如果不是学校餐厅太贵,而大家又太穷,这里的一半师生都会有脂肪肝困扰吧。”

“你可以向国民健康管理局举报哦。”顾西恩端着托盘站在梁博文后面等待结账,接收到他幽怨的眼神,真诚道,“需要提供你号码吗?”

“不过真的有这个部门吗?”

“你说呢?”

然后话题是怎么转移到梁博文的问题学生身上的?

出于对一起长大的亲戚的关怀,顾西恩跟着梁博文回到他的办公室,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篇被他形容为“似乎有些隐患”的读书报告。

“嗯……在我来看,”顾西恩靠在椅背上,身体随着转椅轻轻摇摆,“这只是一份正常的读书报告?”

“你觉得标黄的部分也不值得警惕吗?”

顾西恩摇了摇头:“这种将主角身份自我代入的观察方法,对于没有接受过足够研究训练的孩子是获取信息的方式。况且在文学课上的话,你不应该包容更多写作的技巧吗?还是说因为她提及了对‘被孤立’的感受,所以你对此表示敏感?”

“或许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大概百分之六十?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位学生只有十八岁,好像是独自在这边求学。这样的小孩本来就有更高风险面临无法排解孤独情绪的境况。鉴于她的年龄和以往在这门课程的表现,我倾向于她的描述更贴近个人真实的感受,而不是写作技巧。”

“好吧。我尊重你身为教师的判断。所以要找她谈谈吗?”

“嗯,约在五点钟谈话。”

“哦,”顾西恩抬手看腕表,已经四点五十分,“那我先走了。”

“等等,一起吃晚饭吧?”

“不是刚吃过下午茶?”

“昨天说过订了很难订的餐厅啊。现在爽约会被老板拉进黑名单的。”

“……我在外面等?”

“没关系,就在这里吧。会客区拉上百叶窗看不到内间的。”

“会听到你和学生的谈话吧?”

“你可以选择不听。”

“这是可以选择的吗?”顾西恩坐回转椅,拿出手机回邮件,“你这样不严谨的教师作风以后被解雇也不会让人惊讶的。”

梁博文克制地翻了个白眼,拉好百叶窗之后离开。

学生很快过来了,会客区传来不甚清晰的说话声,大概因为对方是年纪很小的女生,梁博文放轻了声音。

顾西恩抬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一点谈话对象的身影。皮肤很白,穿着三叶草运动服,腿边放着一个很大的背包。看起来确实有些辛苦。

“……如果你有问题,请不必犹豫地告诉我,这里有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专业人士,都在等着帮助你。”

梁博文完全是在照本宣科啊,好像在背诵贴在学校电梯里的心理咨询广告。

会被学生当成神经病的。

顾西恩又抬头看了一眼女孩的表情,她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对梁博文点了点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在思考。

外间安静片刻,女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晰多了:“……至于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写,嗯……大概因为我是体验派吧……就是那种设身处地体验角色的心境,然后写下感受的类型。”

很认真地在解释啊。

顾西恩笑了笑,不经意间对上窗户那边女孩的眼睛。

还是刚刚那副谨慎的神情,她默默移开了视线。

这位学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顾西恩回忆着那篇读书报告的封面,似乎是拼作BAOCHENG。

梁博文再次走进来的时候,会客厅已经空了。

他摊了摊手:“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但是这样的家长真的存在吗?放任未成年的女儿独自在遥远的国家生活,竟然还是有俱乐部席位的滑冰选手。”梁博文把读书报告塞进抽屉,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可能是我多虑,那位学生确实意志力足够强大啊。”

“这是第三方监护服务的失败啊。身为教育工作者,这样的情形遇到的还少吗。”

走到大门口,顾西恩看了看时间,说道:“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梁博文忙拉住他的公文包,露出“你失忆了吗”的眼神:“你走去哪儿?说好了去吃晚餐。”

“抱歉,我要爽约。”

“到底是什么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啊!”

“关注肝脏健康的人啊。”

“那预约怎么办?你知道预约制度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约束你这种零信用人士的吧?”

“邀请要好的同事一起去啊。你的生活里应该有名为社交的东西吧。”说完看到梁博文一脸被辜负的表情,顾西恩觉得自己像在对付秩序敏感期的小孩子,一言难尽道,“喂,这么为难吗?”

“算了……”梁博文恨恨道,松开公文包,“我会一个人吃掉两人份的。”

“……下次我请客。”

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了。

顾西恩和梁博文在学校大门纠缠的时候,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走进超市旁边的一家餐厅。

里面挤满了人,吧台上摆着的是一些普通的食物,裹满白色酱汁的蔬菜沙拉和金灿灿的炸鱼,还有选项有限的免费饮料。

他随意拿了一些冷餐,但是结账的队伍似乎卡住了。

顾西恩凭借身高优势张望了下,问题出在三叶草运动服身上。

他走近了些,听到店员为难地说只收现金。

自助餐厅暖绒绒的灯光中,三叶草的形象骤然明朗了起来,像在显微镜下观察到隐藏在肉眼视阈之外的微生物触角。

她很小巧。

苍白的皮肤上,眉毛和眼睛都是淡淡的。

顾西恩帮她付掉晚餐。

“谢谢。”字正腔圆的。

顾西恩勉强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之后发现三叶草捧着装满食物的盘子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他重新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对她招招手:“这边还有空位。介意坐在这里吗?”

对方很听话地走过来,靠近他时还欠了欠身表示感谢。是礼数很周全的小孩。顾西恩顺手帮她卸下背包,提醒道:“小心,地很滑。”

“您要喝水吗?”没吃两口,女孩抬头询问道。

她指向不远处的饮料区,“如果您想喝咖啡,隔壁超市有卖拿铁,不过只有冰镇的。”说着她皱了皱眉头,似乎觉得请帮忙付饭钱的恩人喝瓶装拿铁太不像样了,怎么也要买下午刚出炉的可颂面包来犒劳吧?

但是看看那边盘子里稀稀疏疏的几根蔬菜,大概不是对食物有强烈欲望的人。

“没关系,水就好。麻烦你了。”顾西恩闻言放下叉子,看着桌子对面的女生利索地跑去接了一杯清水。

跟随玻璃杯放到他面前的,还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餐巾纸。

“不知道如何感谢您才好。您经常到这家餐厅吃饭吗?下次来的时候请一定呼叫我,让我来替您结账吧。”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毕竟在这个城市遇到同胞,让人感到很亲切。”顾西恩的目光掠过女孩的头顶。

她的头发大概很浓密,全部盘起来后要用大量一字卡固定,在餐厅木质装潢的衬托下泛着淡淡琥珀色的光泽。

他透过窗户看到马路对面的叶瓣建筑,或许是夕阳过于灿烂了,它此刻变成一团形状不规则的暗影,像被人遗忘的史前遗物。

“小姐你是那所学校的学生吗?”

“请问您和梁教授是朋友吗?”

两个问题交叠在一起,似乎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被回答了。

顾西恩又放下了叉子,还没说什么,女孩有些慌乱地自动开始解释:“啊,是这样的!刚刚在办公室的时候,梁教授好像对百叶窗的遮挡功能不是很了解,其实是能从外面看到一点内间的情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顾西恩的表情,可又看不出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扣在一起,“所以看到您当时似乎是坐在转椅上?有淡淡的影子晃来晃去的。”

“完全不是你的错,所以不必用抱歉的语气这样说。说到底还是梁博文考虑欠佳,如果你想向管理部门投诉他泄露学生隐私,我不会阻拦你的。”顾西恩在有限的桌椅空间里调整坐姿,放松了语气。

“嗯,其实我本人不是很在意。没有当场提醒是怕梁教授和您感到尴尬,而且梁教授是抱着关怀学生的心情来找我谈话的吧,态度也很严肃,如果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断恐怕会难以收场……”

“啊,莫名其妙的事情是指我坐在窗户后面偷听隔壁师生讲话吗?”

“不是这个意思……”女孩突然脸红了,低下了头。

脸快要埋进盘子里了。顾西恩鼻尖汇聚了一点笑意,拿起水喝了一口,说道:“开玩笑的哦。小姐的名字是什么?”

“徐宝城。”女孩停顿了下,“有些认识的人会叫我Suki。”

“哦,那朋友一般怎么称呼徐小姐?”

“叫小城比较多一点。”徐宝城的视线终于从盘子里的黑豆饭移到对面顾西恩的脸上,似乎在酝酿着一个必须要直视对方才能问出的问题,“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顾西恩,就是常见的那几个字。”他把空空的玻璃杯放回餐盘,抽出三角形餐巾纸,“徐小姐好像总是很客气。是习惯吗?”

“您是徐宝妮的前男友吗?她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