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试着自己去查资料。

互联网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你在搜索框里敲进“强奸幻想”试试。

或者,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试。

我们活在一个又黑又暗、诡异透顶的世界上。

我想让温妮对我坦诚。可现实是,万一真相就是网上那些东西的样子,我不确定自己承受得起。

就连我读到的只言片语,都让人觉得天旋地转。

人的心智真是个怪物。

我们用千奇百怪的方式消化创伤,把内心最深的恐惧情色化,有时候还会被一股冲动推着,去重演自己最可怕的经历——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重演中夺回控制权。

可这也让我忍不住去想:温妮少女时代到底经历过什么?

是什么样的过往,让她只穿一件省布料的比基尼,走向泳池边那个坐过牢的男人?

她早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

她走出去的时候就清楚,自己会被……怎么着……搭讪……勾引……强暴?

那正是她要的吗?

如果对方只是轻佻地撩她一下、被她拒绝就作罢,她会不会反而失望?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除非她对我彻底敞开心扉。

而这一切又是从哪儿来的?

想到最坏的那种可能,我打了个寒战。

她父亲,伯恩斯坦医生,难道是个施虐者?

天啊,我温柔的温妮,难道只是在重演某段可怕的成长创伤?

不过我也明白,我们这个社会总爱把女性的性欲病理化。

一个女人如果只想痛痛快快被操,那她就是荡妇,就是心理有毛病。

可男人抱着同样的欲望,不过就是个男人。

这个道理我懂,理智上完全懂。

然而当事实摆在眼前——我最在乎的女人偏偏渴望那种肮脏的、不带感情的性——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女人嘛,按道理应该想被珍爱、被呵护。应该喜欢深情的吻,喜欢温柔缠绵的性爱。她们要的是深层的情感联结。最重要的,是尊重。

全是狗屁套话。天亮之后你还会尊重我吗?

可那不是温妮。至少不总是。

我看了那些视频,读了网上那些故事。

女人真会写出那样的情节吗?

即便到现在我仍将信将疑。

在我浏览的那一整份堕落清单里,处处都像是粗糙的男性幻想,是失控的厌女症。

可是,它确实有种让人兴奋的东西。

那种把一个女人占为己有、拿来满足自己快感的念头。

感觉错得离谱,那么不尊重,那么野蛮。

可又那么燥热。

而且,如果这正是温妮想要的……

老天,她那天的样子真勾人。

孩子们在她父母家,她刚上完瑜伽课回来。

那条弹力紧身裤简直不成体统。

运动完的汗意还浮在她皮肤上,亮晶晶的。

她一会儿就要去洗澡。

我想象她在淋浴下打满泡沫,双手揉着胸脯,乳尖在她指尖下挺起来。

我仿佛看见她洗着屁股,掌心蹭过修剪整齐的阴毛。

她会不会顺手挑逗自己一下,让滑腻的手指沿那条缝滑过,再捻一捻阴蒂?

我本想拿一瓶香槟候在浴室门外,把她迎回卧室。

指尖蘸上酒泡,沿她的下颌线描一道,再舔干净。

然后再蘸一次,一路吻着舔着往下,绕着她的乳尖打转……

可那是好脾气的约翰。温柔的约翰。体贴丈夫兼情人的约翰。而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她要的。

于是我径直走到她面前,硬邦邦地命令道:“跪下,婊子,给我口交。”

她震惊地看着我。我强压住立刻道歉的冲动。

“你说什么?”她问。

这时候我该扇她一巴掌吗?抓她头发?把她按跪下去?

“我……我说,跪下,给我口交。”

她脸上的震惊化成了好笑。她把目光移开。

“呃……好吧。”她轻声说。

我是不是该训斥她没叫我“主人”之类的?

她蹭着跪下去,仰头看我。

四目相对。这目光本该是火辣的。结果却只剩荒诞。我俩同时绷不住了,像两个疯子一样笑作一团,笑得我两肋生疼。

她努力想收住。“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扒我的裤子一边说。可她就是咯咯笑个不停。

我抓住她的手,在她旁边坐下。

“得,这招不灵。”我笑着,抹掉笑出来的眼泪。

“你、你就是太突然了,”她说,“再来一次。”

可重复那句命令的念头,此刻显得更加滑稽。

“呃,还是算了吧。”

我打发她去了浴室。之后我们一起做饭。我拌沙拉,她煎虾仁。开了一瓶酒。我俩都想谈谈那件事,可谁也没先开口。

我们只是裹着一条毯子,窝在电视机前。放了一部孩子们的电影,《神偷奶爸2》——够可爱,够无害,正配我们当时的情绪。

晚些时候,我们钻进被窝做爱。

不火热,也不癫狂。

但这是那桩事发生以来,头一回真正舒服、真正享受的亲热。

温妮在我们做爱的过程中达到了高潮——据我所知是几周以来的第一次——我差点又掉了眼泪,这一次是高兴的。

老天,我真爱那个女人,那个复杂得要命、半疯半癫的女人。

要是不爱她,日子该好过多少。

多少人其实恨着自己的配偶,只是不自知,对方每一个小怪癖都成了压迫。

对他们来说,出轨简直是天降福音,是逃生舱,是给亲密关系的崩塌找了个现成的借口。

我这番笨拙到家的尝试——想给她她渴求的东西——好歹打破了坚冰。

至少让她知道,我愿意挣扎,愿意使劲。

然而它终究是个可笑的惨败。

哦,说惨败太重了。

闹剧?

反正它没挠到她的痒处。

差得远。

又过了几天,我才重新提起温妮的幻想和她的过去。

那是个工作日晚上,我们早早上了床。

她在读一本詹姆斯·帕特森的书——那种在孟加拉的血汗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玩意儿。

我侧过身对着她。

“我想多知道一些你认识我之前的样子……你先别说,对,这对我就是很重要。”

她把一声叹息咽回去,坐起身:“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跟那些”不体面“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先声明,这是你的原话,不是我的——”

“哦,他们绝对不体面。”她坚持。

我暂且把这话搁下。这像是该拿去问米歇尔的问题。

“行行行,可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你是一直揣着这些幻想,然后呢,攒到某个程度憋不住了,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家下等酒吧里?”

“呃,嗯,实际上,差不多。但也不完全是。我是说,我基本上算个”连续单偶制“的人。”

基本上。这个小小的限定词大有文章。这个也先记下,回头再算。

她接着说:“就像跷跷板。你懂的,我这头做着正常小姐,过平常的大学生活。跟宿舍的、班上的、乐团的同学混在一块儿。然后呢,跟某个男生走得近了,自然而然配成一对。布兰迪斯大学其实没人正儿八经谈恋爱,要流动得多。越走越近,亲密起来,然后,你懂的,腻了,或者怎么的。”

“我有几个算得上男朋友的人吧。就是那种值得跟爸妈提一嘴、请回家过感恩节、一起安排暑假的程度。杰森,大二那年。布赖恩,大四上半年。我俩在布鲁塞尔参加过同一个暑期项目,不过回来以后才开始谈的。”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哦,杰森好像去读法学院了。布赖恩十有八九会当牙医。”

“不是,温妮,我是说你跟他们之间。”

“哦,那个啊。跟杰森,就是太年轻了。我俩心里都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就那么淡了。布赖恩嘛,我在酒吧撞见他跟一个染金发的骚货啃在一起。”

“你怎么做的?”

她冲我坏笑:“你觉得呢?我找了第一个满身纹身的摩托党,投怀送抱。”

“真的?”

她耸耸肩:“假的。我先把一杯酒泼在布赖恩脸上。然后哭。然后买醉。然后不省人事。再然后,等宿醉退了,我的下一任”男朋友“——”她特意给我比了个引号手势,“没错,不体面。”

“不过规律一直是这样:好男人,坏男人。我从来没有真正出轨过,”她顿了顿,“直到杰克。”

哎哟。知道自己成了头一个被她真正背叛的男人,这滋味不好受。

她看懂了我的表情。

“哦,天啊,约翰,不是,这话没说好。跟前面那些人,关系都是流动的,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也没有谁真正指望过专一。相信我,也有难堪的事,但不过是些孩子气的小打小闹。”

“你觉得,那几段关系淡掉,有没有因为你心里想着别的男人?”

“没有……”她停住了。“我不知道。约翰,这很难。我一直愿意把自己当个好人。”

“你就是个好人。只不过碰巧是个会被粗野货色撩得发情的好人。”

她笑了。“老天,这话我是一辈子翻不了篇了,对吧?”

“估计是翻不了了。”我承认,“可你在转移话题。”

她不接话。

“来吧温妮,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可我想弄明白。”

她还是迟疑,我加了把劲。

“温妮,那几段关系里,有几段是因为你躺在身边的男人身上、心里想的却是某个粗暴的陌生人,才淡掉的?”

她深吸一口气。

“你想听我说什么,约翰?想听我承认,跟那些体贴体面的男朋友做爱的时候,我暗地里幻想的是被一个肌肉虬结的暴徒占有?”

“如果那就是真话。”

她叹了口气。

“行,对,有时候是。等新恋情的头一阵热乎劲——”她翻了个白眼,“过去以后,对,有时候是。而且没错,我肯定它影响了那些关系。毁掉一段感情的办法有千千万,很多事你当时根本意识不到,过后才回过味来。”

“比如?”

“我当时处着一个男生,叫戴维,应该是。对,戴维。戴维·布里尔。他这人……怎么说呢,从来算不上好。你知道那种自封”好男人“的家伙吧,其实一点都不好。挺消极攻击的,我猜。黏人。不过算了……他也有他自己的温柔。我们稀里糊涂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纯属意外。朋友聚会上,大伙儿各自成双成对,我也不知道,就那么发生了。”

“本来到此为止我也挺乐意。可他用愧疚绑架我继续。什么”哦温妮,你太特别了。

我暗恋你好久了。

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他把我捧上神坛。可那神坛,某种角度说,挺压人的。”

“我猜床上也不怎么样?”

她笑了。“不,相当好。他特别殷勤。特别。没完没了地给我口。我的奶头都快被他伺候得皱起来了。”

我感觉自己脸腾地红了,抬头正撞上温妮带着笑意的打量。

“你要的就是这个反应吧?”我问。

“这条问话路线可是你选的。”她回敬,笑意不减。

我们陷入一场诡异的意志力角斗。

我说不清其中的逻辑。

我想让她把过去解锁给我看;她则铁了心要把控交代的节奏。

我说不清自己的动机是什么,只知道她越是拖,越是闪躲,越是想把我臊得打退堂鼓,我就越想、越需要知道。

“那么好男人戴维·布里尔埋头伺候你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某个蹬着军靴的家伙在一家脏酒吧里把你按在油腻的水池上,从后面猛干?”

“有时候。”她承认。

“那你怎么办的?”

她嗤笑一声:“我诬陷他出轨。我说我知道他跟我们另一个朋友埃伦勾搭上了。他不认。我把自己作得叫人没法忍。他终于炸了,骂我偏执狂。大吵一架。我摔门走人。”

“然后呢?”

她笑了:“他跟埃伦好上了。结了婚。那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

“那你呢?”

她嘴角一翘。

“我拽上一个闺蜜去了”地窖“。骗她说有个很酷的乐队我想听。”

“真有吗?”

她笑出声:“没有。反正那儿的音响烂透了,全是白噪音,不对,更像喷气发动机的轰鸣。可没人去‘地窖’是为了妙语连珠。整个场子的空气都是掠食性的。姑娘们眯着眼互相打量,谁是竞争对手?男人们则在找软柿子,这几个婊子里哪个最容易上手?”

“我绝对是个送上门的目标。吊带背心套着蕾丝胸罩。我胸不够料,挤不出沟,这就算退而求其次的招了。低腰紧身牛仔裤。进门之前,我把丁字裤往上提了提,明晃晃露在外面。”

“那你不得拿根棍子往外赶人。”

她笑了:“我根本没往外赶。我一眼相中吧台边一个男的,大高个。一米九往上,方脸,一层胡茬,穿一件金属乐队的巡演T恤。正是我要的那款。我故意让他看见我,然后移开眼,慢慢穿过人群往吧台走。”

“等我蹭到那儿,他已经摆好六杯龙舌兰等着我了。他递给我一杯,碰杯。盐,一口闷,柠檬角。然后第二杯。第三杯。”

“真够含蓄的。”

她耸耸肩:“我又不是去找含蓄的。”

“所以他当场就在酒吧里把你办了?”

“没有。第三杯下肚,他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上了他的摩托车。天挺凉,我搂着他的腰。他住得不远。然后嘛,接下来发生什么你猜得到。”

“你们围着壁炉相拥,他给你念诗?”

“没错。如果”围着壁炉相拥“指的是他把我摔在他那张乱糟糟的地板床垫上,”念诗“指的是他把我当一颗生锈的钉子一样往死里敲。”

“敲生锈的钉子跟敲新钉子还不是一个敲法?”

“锈钉子得更使劲。”

我忍不住笑出来:“这话是我自找的,对吧?”

“可不就是你自找的。”

“好了,那你跟咱们这位骑摩托的木匠后来呢?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我,呃,始终没问出来。我们演练了好几种敲钉子的技法。然后他睡死过去了——或者装死——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打了辆”耻辱出租车“回家。”

“就那样?全都是一夜情?”

“不,不全是。但都挺短。我是说,重点根本不是经营关系。就是,怎么说呢,给那股刺激感续个命。”

她的脸突然红得比刚才更深。她在想什么事。比她已经承认的所有事都更难堪的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撒谎。

“你到现在还幻想着他,幻想着他们,对吧?”我猜道。

她把头偏向一边,半像点头半像摇头。

“不是。我是说,嗯,是,你懂,偶尔会。不是经常性的。但不是这个。是……哦老天,这太变态了。”

“说吧温妮,倒出来。”

她叹了口气。

“天啊,说出来我像个连环杀手。我会拿一样,呃,战利品。就一样小东西。一条头巾,一件T恤,一个烈酒杯,随便什么。然后我就,嗯,你懂的,随身留着,摸它,一边自摸一边把那晚重演一遍。太他妈丢人了。然后我会遇到一个好男人,跟自己发誓再也不碰那些混球,把小玩意儿扔掉。可然后呢,你懂的,我又腻了,那些幻想又冒头。不知不觉间,我又在毁掉那段关系,给自己找一个发作的借口。”

我点点头,没作声。

是挺变态的。

她说得没错。

可接着我想起了蒂娜。

那阵子我赋闲在家,跑去巴哈马玩了一趟。

不是春假什么的,可那地方天天都是派对。

我在酒吧认识个姑娘——好吧,女人,随便怎么说。

二十出头,也许更大点。

我当时已经喝得稀烂。

我们喝玛格丽塔,在沙滩上散步。

她靠着一棵棕榈树给我口了一发。

我们回我房间,做了几个小时相当凑合、本质上谁也不认识谁的爱。

完事她去了洗手间。

留宿这事压根不在台面上,我俩谁都没那个意思。

趁她不在,我偷了她的丁字裤藏了起来。

她找了一阵子,追着我问了半天。

她大概猜到了是我拿的。

不过最后她还是走了。

所以我懂温妮那股冲动。

跟陌生人做爱的刺激,想留个战利品的念头。

只不过对我来说,那是一时兴起,是闪念。

旅行结束后我八成连那条内裤都没带回家。

当然更没拿它打过飞机。

温妮的这些坦白,逼得我把自己的陈年旧事也翻出来重新审视。

蒂娜不是我唯一的一夜情。

有一回暑期实习,公司酒会散场后,我跟一个同期实习生勾搭上了,事后我俩立刻心照不宣地约定谁也不许说出去。

她怕坏名声,我怕担责任。

我意识到温妮和我之间真正的差别。

我俩都有过几段上不得台面的小插曲。

区别在于,我的那些事是自己发生的,发生后立刻后悔;而温妮的那些,是她处心积虑找来的、谋划好的,还要宝贝一阵子,直到刺激褪尽、羞耻感漫上来把她淹没为止。

然后她会逼自己扎进一段“正常”的恋爱。

可那从来不够。

迟早,那股对“不体面”的痒会回来……“不体面”是她用得最多的词。

可这个词并不准确。

那些事是屈辱。

泳池边的托尼,手伸进她的比基尼,然后把她当工具泄欲。

酒吧里那个男人,端着三杯酒走过来,浑身写着“喏,骚货,喝了,咱们好开干”。

杰克,把她当个没用的小孩子,只拿她当一件性玩物估价。

那种被使用、被贬成一件纯粹性玩具的感觉——不知怎么,她对此上了瘾。

然后像个酒鬼一样,酒醒之后追悔莫及,发狠把自己摁回戒断的马车上。

直到下一次……

而这最后一次,跟着我,她撑了十年。

搁谁身上都是条值得敬佩的旱地长跑。

然而我不觉得自己受得了这样的日子。

那等于头顶永远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过日子,时时刻刻知道,随时可能兜头挨一记闷棍——发现她又一次向自己的执念缴械投降。

可某种程度上更糟的是另一种可能:她不会。

她只是日日抱着那个念头做梦,每天温习一遍我给不了她那种战栗的事实。

这是个可怕的死局。

我要么活在她有朝一日再出轨的恐惧里,要么活在她在逼着自己忍我的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