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饭局设在湾仔一间私人会所,包厅不挂牌,门口两个侍应认得阮振邦的车,远远迎上来。
阮宝琪到得比父亲早。
深灰色套装,自己设计的,肩线利落,腰省只收半寸。
耳上一对珍珠钉,梅姨送的,戴过三次,每次都是为了给梅姨看。
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补了补口红,抿匀。
出来的时候霍子裕已经到了。藏青西装,剪裁还行,领带是大红色配金色斜纹,又是土到爆,他远远看见她,笑开了眼。
“阮小姐。”
“霍生。”
“今晚好漂亮。”他侧头看她,“这件衣服,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
“厉害。我经常跟人说,阮小姐是设计师,好多人还以为你是帮人改衣服的。”
阮宝琪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翻菜单。
入席。霍家来了三个人,霍父霍母加霍子裕。阮家这边就她跟阮振邦。梅姨没来,推说头痛。
霍父圆脸,嗓门大,第一句先讲红酒。
“这支是我私人酒窖留了十年的。你试试,阮小姐。”
侍应倒酒。阮宝琪端起来闻了一下,搁下。
“霍生,我酒量浅,今晚就是来陪衬的。你跟我爸聊。”
“哎,年轻人喝一点不怕。”霍父又给她满上,“说起来,宝琪你的衣服生意好不好做?我老婆整天说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
“一般,够生活。”
“够生活已经很厉害啦。”霍母接话,“我们家子裕整天说,以后找太太要找个有自己事业的。你说是不是啊子裕?”
霍子裕正在跟阮振邦聊马会,回头应了一声:“是,妈说得对。宝琪有才华。”
阮宝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阮振邦没接话,慢慢切牛扒。他今晚话少,一直在听。阮宝琪看得出来他在观察霍子裕,像在看一件货,还没决定要不要下单。
霍子裕没注意到这些。
他讲完马会讲红酒,讲完红酒讲高尔夫杆,讲完高尔夫讲上个月去日本买了什么,下个月打算去哪。
一张嘴没停过。
他给阮宝琪夹了一块牛扒,动作生硬,刀叉差点碰倒她的水杯。
“吃吃吃。”
阮宝琪切了一小块,嚼两下。牛扒煎过头了。
整顿饭,阮宝琪笑得得体,接话自然。
霍子裕说什么她都搭一句,“是吗” “这么好” “厉害”,轮着用,偶尔多补一句,不让场子冷。
她瞥到阮振邦看了她一眼。
散场的时候霍子裕送她到门口。
“下礼拜有没有空?我约你去浅水湾吃饭。”
“下礼拜排满了。”阮宝琪侧头笑了笑,“你的西装礼拜二试身,记得早点来。陈伯改了驳头位,你试过再起货。”
“啊,是,西装。”霍子裕像是才想起来,“好啊,礼拜二。你几点有空?”
“四点。”
“四点,好。”他顿了一下,“那我们礼拜二见。”
“礼拜二见。”
阮宝琪上了父亲的车。司机在前面,父女俩坐后座。开了一阵,阮振邦才开口。
“你觉得霍子裕怎么样?”
“话多。”
“还有呢?”
“没什么了。”
阮振邦看着窗外,过了几秒:“霍家那盘数,没表面那么风光。不过他老爸有人脉。”
“嗯。”
“你今晚做得很好。”
阮宝琪没接话,看着窗外湾仔的霓虹往后倒。
车到了她公寓楼下,她下车,跟父亲道晚安,目送车辆驶远。
站在楼下吹了两秒夜风,才转身进门。
上楼,开门,灯没开。
沙发上有个人影。
梁景谦坐在那里,外套搭在扶手上,手里转着她茶几上那支铅笔。客厅只亮着落地灯,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阮宝琪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
“你怎么来了。”
“等你。”
“我没让你来。”
“你call机没回,我才来的。”
“我今晚不想应酬你。”她换了鞋,手袋往玄关柜上一搁,没往里走,“你走吧。”
梁景谦看了她一会儿,没动。
“你今晚穿得这么漂亮。”
“关你什么事。”
“去了饭局?”
“我说我累了,想一个人。”她站在玄关,没开客厅大灯,也没坐,“你走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门上。
“我今天很累。”
“我看得出。”
“那你还不走。”
他没答。伸手碰了碰她耳边的珍珠钉,她偏头躲开。
“别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没收回,也没继续。看了她两秒,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拿起那支铅笔,继续转。
阮宝琪站在玄关,看着他。
“梁景谦。”
“嗯。”
“我说让你走。”
“我听到了。”
“那你坐回去干什么。”
他没答。把铅笔搁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她看着他这个动作,没再说话。客厅安静了一阵。
过了几分钟,阮宝琪弯腰脱了高跟鞋,光脚走进客厅。她没坐到他旁边,坐到了单人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
“你今晚到底来做什么。”
“经过,又发现你没复call。”
“你就坐半个钟等我?”
“上来睇下你。”
“我不用。”
“睇下你死咗未。”
“你嘴巴干净点。”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看着她缩在单人沙发上。灰色套装的扣子掉了一颗,她还没发现。
“今晚是霍家吧。”他说。
阮宝琪抬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
“跟着阮生,怎么会不知道。”
“你见过吗”
“跟阮生去过一次。”他语气平常,“霍家老头子喜欢饮红酒,喜欢讲马经,喜欢认叻。你今晚陪他们吃饭,吃了几个钟?”
“三个。”
“阮生同霍家,最近行得好埋。”
“不关我事。”
“你老窦叫你去食饭,你就去。”他看着她,“你几时变得咁听话。”
阮宝琪没说话。她把靠垫抱得紧了些,膝盖收到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回去吧。”她声音低了些,“我真的好累。”
“你累就睡。”
“你坐在这里我怎么睡。”
他没动。拿起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搁回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抱着靠垫,抬头看他,没躲。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阮宝琪。”
“嗯。”
“你老窦想你嫁入霍家。”
她没接话。
“霍子裕什么人,你知我知。”他看着她,“你应承?”
“也不关你事,你在意吗。”
“你答我。”
“我没应承。”
他看了她两秒。站起来,没走开,也没坐回去。低头看着她缩在单人沙发里的样子。
“你今晚很不对劲。”
“我都说了我累。”
“你累就休息,赶我走干嘛。”他伸手把她怀里的靠垫抽走,扔到一边。
她手空了,抬头瞪他。
他俯身,手撑在她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单人沙发里,“你和霍家吃饭,回来赶我走。你赶得走我吗?”
她别过脸,不看他。他偏头追过去,嘴唇擦过她耳廓。她肩膀一缩,手抬起来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
“别碰我。”
“你再说一次。”
“我说别碰我。”
他没停。手从她套装下摆探进去,摸到腰侧。她扭了一下,手抓着他手腕往外扯,指甲掐进去。他吃痛,眉头皱了一下,没松手。
“梁景谦。”
“嗯。”
“我说了不想。”
“你嘴上说不想。”他手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掌心很热,“你身体没那么说。”
她咬了下唇。
他手指沿着她腰线往上走,她整个人绷紧了,膝盖顶到他胸口。
他没躲,由着她顶,手继续。
她呼吸乱了,抓他手腕的手松了一点。
“你正扑街来噶……”
“继续骂。”
她真骂了,一句接一句,低声的,压着嗓子。他由她骂,手没停。骂到后来她声音变了调,手从他手腕挪到他后颈,指甲掐进他头发里。
他把她从单人沙发上抱起来。她腿弯着,膝盖还抵着他胸口,被他几步抱进卧室。卧室灯没开,客厅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到床脚。
他把她放到床上。她摔进床垫里,头发散开,套装皱成一团。他压下来,手撑在她头两侧。她抬头看他,喘着气,眼睛里没服气。
“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
“我想要的时候你不来。我不想的时候你偏要。”
“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晚你不想,但你需要我。”
她没接话。他低头吻她,她偏头躲了一下,他追过去,嘴唇落在她嘴角。她手推他肩膀,推了两下,攥住了他衬衫前襟,往下一拽。
他手上用力,套装剩下的扣子全崩了,滚到地板上。她“嘶”了一声,这次骂了他一句,他没理,手往下走。她腿夹紧,他手撑开,她没再夹。
他今晚没喝酒,身上只有烟味。
她低头咬了他锁骨一口,咬出了牙印。
他闷哼,没躲。
她手摸到他后背,顺着那道旧伤疤摸下去,指甲掐进他后腰。
他把她翻过去,从后面压上来,手按在她小腹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拉。
她手肘撑在床上,额头抵着枕头。
他进去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他动作不快,每一下都深。
她咬着枕头,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他俯身贴着她后背,嘴唇贴在她后颈。
“你今晚特别紧。”
“闭嘴。”
他笑了一声,动作重了。
她“嗯”了一声,没压住。
他继续,比平时用力,每一下都把她往前顶。
她撑不住,整个人趴下去,脸埋在枕头里,呼吸闷在棉花里,断断续续的。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让她侧过脸,能呼吸。她偏头看他,眼睛半睁,嘴唇咬红了。他低头吻她,她这次没躲。
完事之后他趴在她身上,喘着气。她被他压着,没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重。”
他翻身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碰谁。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街灯,在天花板上晃。阮宝琪盯着那道光,胸口还在起伏。
她侧过身,背对他。他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他起来穿衣服。扣袖口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
“霍子裕。”
他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如果爸想我和霍子裕订婚。你怎么看”
他没说话。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阮宝琪以为他已经走了,翻过身,看见他还站在床边,外套搭在臂弯里,没穿,低头看着她。
“霍子裕这个人,我听人讲过。”他把外套穿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什么好人。”
“你也不是。”
他看了她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俯身拿起茶几上那支铅笔,搁回她的画稿旁边。
“我走了。”
“嗯。”
门锁响了一下。脚步声穿过走廊。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
阮宝琪躺着没动。过了很久,她伸手摸床头柜上的传呼机。没有留言。她把传呼机翻过去,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