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裕来试身那天,阮宝琪迟到了。
她到工作室的时候,霍子裕已经坐在量体区的沙发上翻杂志。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明显不是在读。见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
“阮小姐。”
“霍生,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其实不堵。她在家里多坐了十分钟,对着床头柜上那颗扣子发呆。
“没事没事。”霍子裕张开手臂,“陈伯说今天试外套?”
“对。”
陈伯从工房出来,把半成品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
霍子裕脱了外套站到镜子前,陈伯帮他把西装套上去。
阮宝琪绕到他身后,拿别针站在那儿看。
肩宽合适,驳头位置也合适。她蹲下去看了看下摆长度,站起来,走到侧面。
“霍生平时穿修身还是宽松?”
“修身显瘦。”
“那你别穿太紧。这料子厚,紧了你坐着不舒服。”
“听你的听你的。”霍子裕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阮小姐手艺真好。我上回穿你做的衬衫去马会,好几个人问我哪里做的。”
阮宝琪笑了一下,没接。拿别针在腰侧别了两针。
“袖子要放长半寸。”
“半寸?我觉得刚好啊。”
“你手抬起来。”
霍子裕抬手。袖口滑到手腕上面,露出半截衬衫袖。阮宝琪拿铅笔在袖口画了一道线。
“你开车的时候手往前伸,袖子就缩上去。露太多。”
“哦——有道理。”霍子裕点点头,“还是你专业。”
陈伯记下尺寸。阮宝琪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行了,下礼拜来取。”
“这么快?”
“三个礼拜了。”
“啊,对。”霍子裕把西装脱下来递给陈伯,拿起自己的外套,“阮小姐,下礼拜三晚,我爸有个酒会,想请你跟你爸一起来。”
“我跟我爸说。”
“你也来啊。我爸请了好多人,有几个太太想找设计师做衣服,我帮你说好了。”
阮宝琪看着他。他一脸热心,好像真觉得自己在帮她介绍生意。
“好,看看时间。”
霍子裕走后,苏曼芝从打版房出来,靠着门框看她。
“他帮你介绍生意?”
“他说的。”
“你信?”
“不信。但人家要介绍,我不会拒绝。”
苏曼芝笑了一声,回工房去了。阮宝琪坐到设计台前,拿起铅笔。画了两笔,搁下,从包里摸出传呼机看了一眼。
没有留言。
傍晚六点,传呼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阮振邦的秘书。回拨过去,秘书说阮生今晚叫她回大宅吃饭。
“今晚?”
“是,七点半。”
阮宝琪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然后起身,收拾东西,锁门下楼。
阮家大宅在跑马地,三层洋楼,门口两棵老榕树,围墙很高。她到的时候,梅姨正在客厅摆碗筷,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宝琪来了。你爸在书房,一会儿出来。”
“嗯。”
梅姨穿一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齐整。她在这个家十几年了,永远客气,永远疏离。阮宝琪坐下来,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没喝,搁在茶几上。
忠叔也在。
他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小杯酒,慢慢抿。
忠叔跟了阮振邦二十几年,五十多岁,精瘦,眼睛很利。
他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阮宝琪还算客气。
“宝琪,最近生意怎样?”忠叔开口。
“还行。”
“听讲你帮霍家做西装?”
“是的。”
忠叔点了点头,没再问。但阮宝琪注意到他看她那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阮振邦从书房出来,招呼大家入席。
饭桌上,阮振邦问了工作室的事,问了霍子裕的事,问得很仔细。
阮宝琪一一答了。
梅姨在旁边搭话,说霍家太太人不错,说霍子裕长得精神。
阮宝琪没接。
吃到一半,忠叔搁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
“阿谦最近好勤力。”
阮振邦“嗯”了一声。
“上礼拜同我去收数,一个人搞掂。后生仔,能打能讲,你眼光好。”忠叔顿了顿,“不过他以前不是做这行的,入行时间短,爬得快。”
阮宝琪筷子停了一下。
阮振邦说:“阿谦有本事。用人不疑。”
“我不是疑。”忠叔端起酒杯,“只是提一提。”
饭桌安静了两秒。
梅姨岔开话题,说下周霍家酒会穿什么。
阮宝琪低头继续吃饭,忠叔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
她听得懂江湖暗语,忠叔那句“爬得快”,不是夸。
吃完饭,阮宝琪陪父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阮振邦问了她工作室最近的客户,问了霍子裕这个人怎么样。
她照旧答“话多”。
阮振邦没说什么,只让她下周霍家酒会穿好点。
她九点多离开大宅。司机送她回尖沙咀,一路上她靠着车窗,没说话。
同一个晚上,九点半,庙街。
梁景谦从一间麻雀馆出来,阿鬼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对面街口有两个对家的人站着抽烟,看见他们出来,对视了一眼,没动。
“大佬,那两条友看什么看。”阿鬼低声说。
“别理。”梁景谦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钱拿回去给忠叔,我去办点事。”
“这么晚还办事?”
“你管我。”
阿鬼笑了一声,拎着纸袋走了。梁景谦站在麻雀馆门口,点了一根烟。深色夹克,领子立着,帽子压得低,路过的行人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沿着庙街往南走,过了两个街口,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茶餐厅,后门开着。他从后门进去,穿过厨房,上了二楼。
二楼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短头发,穿夹克,面前搁着一杯冻柠茶。高SIR。
梁景谦坐下来,叫了一杯奶茶。
“阮振邦最近跟霍家走得很近。”高SIR开门见山。
“我知道。”
“什么程度?”
“吃饭。谈生意。霍家想借阮振邦的渠道洗钱,阮振邦想借霍家的人脉洗白。互相利用。”
“有没有具体证据?”
“暂时没有。霍家那边都是台面交易,阮振邦也没让我碰核心的账。”
高SIR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冻柠茶。
“继续盯。霍家这条线可能是突破口。阮振邦如果开始把资产往霍家转,就是收网的时候。”
“嗯。”
“还有,”高SIR看了他一眼,“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正常。”
“张督察说你上个月有两次没有按时汇报。”
“忙。”
“梁景谦。”高SIR把杯子搁下,“你知道你做什么。不要被其他事分心。”
梁景谦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阮振邦那个女儿,”高SIR顿了顿,“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你三天两头往她家跑?”
梁景谦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高SIR,没说话。
“我不是管你私生活。”高SIR靠在椅背上,“我是提醒你,她是阮振邦的女儿。阮振邦倒了,她是什么处境,你想过没有。”
“她跟社团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她是阮振邦的女儿,她住的房子、开的车,哪一样跟阮振邦没关系?”
梁景谦没答。把奶茶喝完,搁下杯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高SIR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从后门走了。梁景谦在卡座里坐了几分钟,没动。然后起身,下楼,从后门出去。
他站在巷子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
点着,吸了一口。
然后伸手进外套内袋,摸了一下,口袋里有一颗扣子,深灰色,树脂的。
那晚走的时候,在地上看见,顺手就揣兜里了。
他把它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十一点,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深水埗一栋旧唐楼,五楼,一室一厅。
他开门,开灯。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台电视。
厨房里只有一只锅一个碗。
卧室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
墙上没挂任何东西。
他把外套挂好,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扣子,搁在桌上。然后坐在桌前,看着它。
这颗扣子不属于这里。
他坐了很长时间,没开电视,也没去洗澡。
最后他拿起call机,屏幕上显示一条记录,阮宝琪的号码,晚上八点十四分。
没有留言,只留了号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call机,没回拨。
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桌子上的扣子还在。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拿,进了卧室。
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