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联胜新坐馆

接下来的日子,义和堂多了一件事。

每天早上,花店的人准时到。

红玫瑰。白玫瑰。百合。

花放在办公室门口,卡片上没写字,就一个“周”字。

洪薇让小凤扔了。第二天又送来,她看了一眼,没扔,也没说话。

周立新隔三差五来约她。她试过临时改地方,推门一看,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一杯茶,像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跟踪我?”

“不是。”他说,“刚好知道你在这儿。”

她不信。他也不解释,就是天天出现。

有一晚,她刚坐下,他拎着一盒蛋卷站在包间门口。

“路过。”他说,“这家蛋卷挺好吃,给你试试。”

她看了眼那盒蛋卷,嘴角动了动。“你不用做事的?”

“做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做完就过来了。”

她没赶他走。他就坐在对面,陪她吃完了一顿饭。

还有一晚,她加班到很晚。他的车停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他怕少来一趟,陈乐天就比他快。

陈乐天最近一直在打听洪薇的事。洪薇对陈乐天,没有像对他那样,每次见面都像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是怕陈乐天,还是怕输。

他想起那天晚上洪薇那句“你到底喜欢我,还是想赢陈乐天”。

他答不上来。

他坐在车里,手指敲方向盘。

想了很久,不敢往下想。

如果答案是后者——如果他只是不想输给陈乐天——那这段时间做的一切,就全没了意义。

他只知道,他想继续缠下去。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停。

洪薇下楼,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这么晚。”

她没理,绕过去走。他把车慢慢开过来,跟在她旁边“上车。”

“不想。”

“太晚了。”

“我有车。”

他不说话,车开得很慢,一直跟到她上了自己的车。

她开出去,从倒后镜里看见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小凤问她:“大小姐,周立新天天来,你不烦吗?”

她想了想:“烦。”

“那赶他走啊。”

她又想了想:“我赶得走他,还用等到现在?”

第二天早上,洪薇刚到义和堂,小凤递过来一张讣告。

她拿着讣告又看了一遍。李诚庆。小时候她叫他伯伯,每年过年封大红包给她。现在人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叫七叔、九姑、肥九、标叔过来,开会。”

人到齐,洪薇把讣告推到桌子中间:“李诚庆走了,联胜要换人。九龙城那块地,我们的货要过。你们怎么看?”

七叔看了一眼:“换谁都是小事。联胜谁趁乱上位?”

“听说是谭裕予。”肥九说,“李诚庆一手带出来的,很年轻,但也是个狠人。”

标叔说:“李敬辉是李诚庆的儿子,联胜应该他接手。但帮里有人不服。”

“不服就会乱。”七叔说,“联胜一乱,九龙城就乱。大小姐,你怎么看?”

全堂安静,等她说话。

洪薇想了想:“大家都去。”

七叔看了她一眼。

“李诚庆跟我爸是拜把兄弟,这个面子要给。”她说,“而且联胜现在什么情况,我们要亲眼看看。谭裕予这个人,我们不熟。去一趟,至少知道他底细。”

标叔点头:“大小姐说得对。”

洪薇站起来,看着窗外。

“联胜换话事人,九龙城就会乱。我们义和堂的货要过那边,不能坐视不理。”

她转身:“九姑,你跟我去。七叔,你也去。标叔,义和堂你看着。”

标叔点头:“没问题。”

灵堂正中,李诚庆的遗像。香火,烛光。

各帮派的人陆续进来,上香,鞠躬,退到一旁。

洪薇跟着洪老爷子走到灵前,上香,鞠躬。

李敬辉跪在旁边还礼,眼睛红肿,脸色发灰。

洪老爷子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退到一边。

七叔和九姑上完香,站到后面。

东升的人来了。周立新走在前面,元老辉和陈乐天跟在后面。

周立新上香,目光扫了一圈灵堂。他看到洪薇站在角落,也看到了她身边的洪老爷子。

他看到了她。

一身黑,领口别着朵小白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把香插进香炉,收回目光。

陈乐天上完香,退到一旁,没急着走。他站在离洪薇不远的地方,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朝她点了下头,跟上元老辉。

新兴社也来了人。四个年轻人站在后面,没上前,跟其他人保持着距离。

谭裕予站在灵堂一侧,帮着招呼来人。三十出头,个子高,穿一身素色,说话轻声细语,礼数做得很足。

洪薇扶着洪老爷子往外走。经过谭裕予身边,他微微欠身:“洪老爷,节哀。多谢您亲自来。”

洪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洪薇替他补了一句:“谭生,有心。”

谭裕予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向下一位来宾。

葬礼结束,消息传开。谭裕予正式接掌联胜,开山大典定在三天后,九龙城大华酒楼。

各帮派都在观望。谁去、谁不去、坐哪桌,每一个细节都是态度。

联胜新坐馆谭裕予今日正日。

九龙城大华酒楼两层全包,楼下停满各帮派的车。

新联帮四个年轻话事人、太平山新义安、洪发山14K都到了人,义和堂和东升自然也在。

门口红灯笼刚挂稳,联胜的人已经在楼下候着。

洪薇的车停在路边。阿南下车拉开车门,她弯腰出来,站定,整了整衣领。小凤跟着下了车,站到她身后。

七叔从后面那辆车下来,九姑和肥九跟在后面,走到她身后。七叔在左,九姑在右,肥九落后半步。

最后一辆面包车里下来四个兄弟,其中一个捧着贺匾,红绸盖着,快步跟上来。。

洪薇没回头,抬脚往酒楼大门走。身后的人跟着,脚步齐整,没人说话。

大堂门口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摊着礼簿。

洪薇拿笔签名,放下笔的时候扫了一眼大厅——人坐了大半,烟雾缭绕,划拳声隔着十几米都听得见。

捧匾的兄弟上前一步,掀开红绸,递给联胜迎宾的阿豹。

阿豹接过来,低头一看——匾上没题词,右下角一行小字:“义和堂敬贺”。

没有“联胜兴隆”,没有“宏图大展”。一块光板匾。

阿豹顿了一瞬,笑着引路:“洪小姐,这边请。”

洪薇面色如常,跟着他走向写着义和堂标识的那桌。

她刚坐定,就看见周立新从另一边过来,身后跟着丧仔,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东升的贺礼。

周立新走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七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茶沫。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没看周立新第二眼。

九姑端起茶杯挡住嘴,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肥九转过头,看别的地方。

全桌安静。

洪薇没动,也没看他。

“周立新,”她说,声音平平的,“你坐错了。东升那桌在那边。”

“没坐错。”他说,“我想坐你旁边。”

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第二遍。今天是联胜的场子,闹起来丢的是义和堂的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就当旁边坐了只苍蝇。

小凤站在洪薇身后,看了看周立新,又看了看丧仔。丧仔朝她挤了挤眼,她当没看见,把脸别开。

最后小凤阿南在洪薇落座后就退到了隔壁桌,跟义和堂的兄弟坐一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七叔垂下眼皮,嘴角往下压了一瞬,很快恢复面无表情。那一下,够九姑看在眼里。

周围几桌的人都在看。

新联帮那几个年轻话事人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新义安的代表挑了挑眉。

陈乐天坐在东升那桌,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收回去喝酒。

元老辉看着,跟自己儿子说:“你看周立新多进取,你也坐得过去。”

陈乐天笑了一下,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时,联胜的叔父“犀牛”站起来。全场安静。

犀牛是联胜辈分最高的,连谭裕予都要叫他一声叔。

他拄着拐杖,缓缓说道:“今日联胜开山,多谢各路兄弟赏面。裕予接过龙头棍,是联胜上下、各位叔父的心意。联胜往后,依旧与各帮派和睦相处,有饭大家食。”

话音刚落,丧仔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周立新耳边低语了几句。周立新眉头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九姑也察觉到了什么,侧头往酒楼大门看了一眼,低声对洪薇说:“门口有狗。”

洪薇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只?”

“起码两车,便衣。”九姑说,“停在对面马路,没熄火。已经进来两个。”

周立新听到了,没接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大厅。

犀牛显然也收到了消息。他面不改色地拿起毛笔,在醒狮头上稳稳点上朱砂——手没有一丝颤抖。狮子舞动,锣鼓声响起,盖过了门外的一切。

礼成,入席。

角落里,两个穿普通夹克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在靠墙的空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没有菜,只有两杯茶。

他们没动筷子,也没跟人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联胜“红棍”阿豹不动声色走过去,递了两根烟,笑着说:“两位兄弟,哪里的?今日联胜请客,不如叫两个菜吃?”

其中一人摆了摆手,没接烟,淡淡说了句:“等人,不用客气。”

阿豹也不勉强,笑着收回烟,退开了。但他没走远,靠在旁边柱子上,时不时往那张桌瞟一眼。

整层楼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瞬,又随着锣鼓声和划拳声慢慢松弛下来。

周立新这才转过头,看向洪薇。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她一眼——从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今天这件旗袍很好看。”他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洪薇没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醒狮身上,淡淡回了两个字:“多谢。”

周立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没碰到她,但那个距离,像把整张椅子连同她一起圈进了自己的范围。

七叔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移向别处。

第一道菜——乳猪拼盘——转到面前时,他伸手按住转盘,停在她面前。

她没动。

他也没催。

过了两三秒,她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肉,放进自己碗里。

他松开手,转盘继续转,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整个过程,他没帮她夹过一次菜。

但全桌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等她先动筷,才肯动。

九姑低头喝茶,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七叔没笑。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乳猪,放进碗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手搁在桌上,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看那两个人。

远处,陈乐天把这一幕收进眼里,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没说话。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目光移向别处。

元老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谭裕予开始逐桌敬酒。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身后跟着联胜几个核心兄弟。

走到义和堂这桌,他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洪薇身上,然后扫了一眼她旁边坐着的周立新,笑意不变。

“洪小姐,多谢赏面。”谭裕予举起酒杯,“令尊身体可好?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

洪薇站起来,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我老窦说,联胜新坐馆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他老人家年纪大,不爱走动,让我代他向谭生道贺。”

话很漂亮,但每一句都是距离。

谭裕予笑着碰了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仰头饮尽。

周立新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是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谭裕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桌。

走出几步后,谭裕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回头,低声对跟在身后的阿豹说了一句:“义和堂那块匾,不要再让我看到。”

阿豹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洪薇坐下来,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那只搭在她椅背上的手。

她没挪开。

七叔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看洪薇,也没看周立新,只是把毛巾叠好,搁在桌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在养神。

九姑把那点脸色收进眼里,没作声,慢慢喝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