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义和堂多了一件事。
每天早上,花店的人准时到。
红玫瑰。白玫瑰。百合。
花放在办公室门口,卡片上没写字,就一个“周”字。
洪薇让小凤扔了。第二天又送来,她看了一眼,没扔,也没说话。
周立新隔三差五来约她。她试过临时改地方,推门一看,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一杯茶,像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跟踪我?”
“不是。”他说,“刚好知道你在这儿。”
她不信。他也不解释,就是天天出现。
有一晚,她刚坐下,他拎着一盒蛋卷站在包间门口。
“路过。”他说,“这家蛋卷挺好吃,给你试试。”
她看了眼那盒蛋卷,嘴角动了动。“你不用做事的?”
“做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做完就过来了。”
她没赶他走。他就坐在对面,陪她吃完了一顿饭。
还有一晚,她加班到很晚。他的车停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他怕少来一趟,陈乐天就比他快。
陈乐天最近一直在打听洪薇的事。洪薇对陈乐天,没有像对他那样,每次见面都像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是怕陈乐天,还是怕输。
他想起那天晚上洪薇那句“你到底喜欢我,还是想赢陈乐天”。
他答不上来。
他坐在车里,手指敲方向盘。
想了很久,不敢往下想。
如果答案是后者——如果他只是不想输给陈乐天——那这段时间做的一切,就全没了意义。
他只知道,他想继续缠下去。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停。
洪薇下楼,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这么晚。”
她没理,绕过去走。他把车慢慢开过来,跟在她旁边“上车。”
“不想。”
“太晚了。”
“我有车。”
他不说话,车开得很慢,一直跟到她上了自己的车。
她开出去,从倒后镜里看见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小凤问她:“大小姐,周立新天天来,你不烦吗?”
她想了想:“烦。”
“那赶他走啊。”
她又想了想:“我赶得走他,还用等到现在?”
第二天早上,洪薇刚到义和堂,小凤递过来一张讣告。
她拿着讣告又看了一遍。李诚庆。小时候她叫他伯伯,每年过年封大红包给她。现在人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叫七叔、九姑、肥九、标叔过来,开会。”
人到齐,洪薇把讣告推到桌子中间:“李诚庆走了,联胜要换人。九龙城那块地,我们的货要过。你们怎么看?”
七叔看了一眼:“换谁都是小事。联胜谁趁乱上位?”
“听说是谭裕予。”肥九说,“李诚庆一手带出来的,很年轻,但也是个狠人。”
标叔说:“李敬辉是李诚庆的儿子,联胜应该他接手。但帮里有人不服。”
“不服就会乱。”七叔说,“联胜一乱,九龙城就乱。大小姐,你怎么看?”
全堂安静,等她说话。
洪薇想了想:“大家都去。”
七叔看了她一眼。
“李诚庆跟我爸是拜把兄弟,这个面子要给。”她说,“而且联胜现在什么情况,我们要亲眼看看。谭裕予这个人,我们不熟。去一趟,至少知道他底细。”
标叔点头:“大小姐说得对。”
洪薇站起来,看着窗外。
“联胜换话事人,九龙城就会乱。我们义和堂的货要过那边,不能坐视不理。”
她转身:“九姑,你跟我去。七叔,你也去。标叔,义和堂你看着。”
标叔点头:“没问题。”
灵堂正中,李诚庆的遗像。香火,烛光。
各帮派的人陆续进来,上香,鞠躬,退到一旁。
洪薇跟着洪老爷子走到灵前,上香,鞠躬。
李敬辉跪在旁边还礼,眼睛红肿,脸色发灰。
洪老爷子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退到一边。
七叔和九姑上完香,站到后面。
东升的人来了。周立新走在前面,元老辉和陈乐天跟在后面。
周立新上香,目光扫了一圈灵堂。他看到洪薇站在角落,也看到了她身边的洪老爷子。
他看到了她。
一身黑,领口别着朵小白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把香插进香炉,收回目光。
陈乐天上完香,退到一旁,没急着走。他站在离洪薇不远的地方,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朝她点了下头,跟上元老辉。
新兴社也来了人。四个年轻人站在后面,没上前,跟其他人保持着距离。
谭裕予站在灵堂一侧,帮着招呼来人。三十出头,个子高,穿一身素色,说话轻声细语,礼数做得很足。
洪薇扶着洪老爷子往外走。经过谭裕予身边,他微微欠身:“洪老爷,节哀。多谢您亲自来。”
洪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洪薇替他补了一句:“谭生,有心。”
谭裕予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向下一位来宾。
葬礼结束,消息传开。谭裕予正式接掌联胜,开山大典定在三天后,九龙城大华酒楼。
各帮派都在观望。谁去、谁不去、坐哪桌,每一个细节都是态度。
联胜新坐馆谭裕予今日正日。
九龙城大华酒楼两层全包,楼下停满各帮派的车。
新联帮四个年轻话事人、太平山新义安、洪发山14K都到了人,义和堂和东升自然也在。
门口红灯笼刚挂稳,联胜的人已经在楼下候着。
洪薇的车停在路边。阿南下车拉开车门,她弯腰出来,站定,整了整衣领。小凤跟着下了车,站到她身后。
七叔从后面那辆车下来,九姑和肥九跟在后面,走到她身后。七叔在左,九姑在右,肥九落后半步。
最后一辆面包车里下来四个兄弟,其中一个捧着贺匾,红绸盖着,快步跟上来。。
洪薇没回头,抬脚往酒楼大门走。身后的人跟着,脚步齐整,没人说话。
大堂门口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摊着礼簿。
洪薇拿笔签名,放下笔的时候扫了一眼大厅——人坐了大半,烟雾缭绕,划拳声隔着十几米都听得见。
捧匾的兄弟上前一步,掀开红绸,递给联胜迎宾的阿豹。
阿豹接过来,低头一看——匾上没题词,右下角一行小字:“义和堂敬贺”。
没有“联胜兴隆”,没有“宏图大展”。一块光板匾。
阿豹顿了一瞬,笑着引路:“洪小姐,这边请。”
洪薇面色如常,跟着他走向写着义和堂标识的那桌。
她刚坐定,就看见周立新从另一边过来,身后跟着丧仔,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东升的贺礼。
周立新走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七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茶沫。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没看周立新第二眼。
九姑端起茶杯挡住嘴,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肥九转过头,看别的地方。
全桌安静。
洪薇没动,也没看他。
“周立新,”她说,声音平平的,“你坐错了。东升那桌在那边。”
“没坐错。”他说,“我想坐你旁边。”
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第二遍。今天是联胜的场子,闹起来丢的是义和堂的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就当旁边坐了只苍蝇。
小凤站在洪薇身后,看了看周立新,又看了看丧仔。丧仔朝她挤了挤眼,她当没看见,把脸别开。
最后小凤阿南在洪薇落座后就退到了隔壁桌,跟义和堂的兄弟坐一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七叔垂下眼皮,嘴角往下压了一瞬,很快恢复面无表情。那一下,够九姑看在眼里。
周围几桌的人都在看。
新联帮那几个年轻话事人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新义安的代表挑了挑眉。
陈乐天坐在东升那桌,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收回去喝酒。
元老辉看着,跟自己儿子说:“你看周立新多进取,你也坐得过去。”
陈乐天笑了一下,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时,联胜的叔父“犀牛”站起来。全场安静。
犀牛是联胜辈分最高的,连谭裕予都要叫他一声叔。
他拄着拐杖,缓缓说道:“今日联胜开山,多谢各路兄弟赏面。裕予接过龙头棍,是联胜上下、各位叔父的心意。联胜往后,依旧与各帮派和睦相处,有饭大家食。”
话音刚落,丧仔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周立新耳边低语了几句。周立新眉头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九姑也察觉到了什么,侧头往酒楼大门看了一眼,低声对洪薇说:“门口有狗。”
洪薇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只?”
“起码两车,便衣。”九姑说,“停在对面马路,没熄火。已经进来两个。”
周立新听到了,没接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大厅。
犀牛显然也收到了消息。他面不改色地拿起毛笔,在醒狮头上稳稳点上朱砂——手没有一丝颤抖。狮子舞动,锣鼓声响起,盖过了门外的一切。
礼成,入席。
角落里,两个穿普通夹克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在靠墙的空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没有菜,只有两杯茶。
他们没动筷子,也没跟人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联胜“红棍”阿豹不动声色走过去,递了两根烟,笑着说:“两位兄弟,哪里的?今日联胜请客,不如叫两个菜吃?”
其中一人摆了摆手,没接烟,淡淡说了句:“等人,不用客气。”
阿豹也不勉强,笑着收回烟,退开了。但他没走远,靠在旁边柱子上,时不时往那张桌瞟一眼。
整层楼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瞬,又随着锣鼓声和划拳声慢慢松弛下来。
周立新这才转过头,看向洪薇。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她一眼——从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今天这件旗袍很好看。”他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洪薇没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醒狮身上,淡淡回了两个字:“多谢。”
周立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没碰到她,但那个距离,像把整张椅子连同她一起圈进了自己的范围。
七叔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移向别处。
第一道菜——乳猪拼盘——转到面前时,他伸手按住转盘,停在她面前。
她没动。
他也没催。
过了两三秒,她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肉,放进自己碗里。
他松开手,转盘继续转,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整个过程,他没帮她夹过一次菜。
但全桌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等她先动筷,才肯动。
九姑低头喝茶,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七叔没笑。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乳猪,放进碗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手搁在桌上,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看那两个人。
远处,陈乐天把这一幕收进眼里,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没说话。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目光移向别处。
元老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谭裕予开始逐桌敬酒。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身后跟着联胜几个核心兄弟。
走到义和堂这桌,他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洪薇身上,然后扫了一眼她旁边坐着的周立新,笑意不变。
“洪小姐,多谢赏面。”谭裕予举起酒杯,“令尊身体可好?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
洪薇站起来,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我老窦说,联胜新坐馆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他老人家年纪大,不爱走动,让我代他向谭生道贺。”
话很漂亮,但每一句都是距离。
谭裕予笑着碰了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仰头饮尽。
周立新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是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谭裕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桌。
走出几步后,谭裕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回头,低声对跟在身后的阿豹说了一句:“义和堂那块匾,不要再让我看到。”
阿豹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洪薇坐下来,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那只搭在她椅背上的手。
她没挪开。
七叔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看洪薇,也没看周立新,只是把毛巾叠好,搁在桌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在养神。
九姑把那点脸色收进眼里,没作声,慢慢喝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