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序洗完脸下楼时，早餐还剩不少。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凉，他搓了一下手臂，加快脚步。
米妲正把一锅热汤从餐车下层搬出来，听见脚步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早。】
【八点多醒的。】
黎序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没有正常排班。最近作息乱得厉害，突然在正常早餐时间出现，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桌椅排得整齐，窗外的光线还偏白，带着清晨特有的安静。
米妲替他放下一碗汤。
黎序看了眼旁边的面包。
【先两份。】
米妲直接多拿了一个盘子。
黎序低头吃东西。
汤比平常烫，他吹了两口才喝下去。面包撕开时里面还冒着热气，他一块一块慢慢吃，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比预想的饿。
身体有点倦，肩、腰、腿却没有明显酸痛，下身也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地方。
他把第二份也吃完，盘子推到一边，又喝了半碗汤。汤底沉了一些碎菜，他用汤匙捞了两下，最后连汤带菜一起喝掉。
吃完才回六楼。
房间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毛巾挂在架上。
床单有点乱，他顺手拉了一下，没拉平，也懒得再弄。
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从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
床头的机械表正常走着。
门外夜数牌仍然是80。
黎序进门时顺手看了一眼，没停。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前几笔收入，坐到终端前打开帐户后，才发现最上面多了一行。
【特殊津贴】
后面的数字比普通附加津贴高不少。
黎序的手停在介面上。
他点开。
没有房号。
没有客人。
没有服务项目。
日期是昨天。
黎序往前翻。
再前一笔正常接待费还在，项目和加给都对得上。
回到最新页面，仍然只有那一行。
【特殊津贴】
他重新点了一次。
没有更多说明。
【……什么？】
黎序盯着那个数字。
昨晚没有正常预约。
但这笔钱确实进了他的帐户。
他把总额按进计算机，又把前面的正常收入一项项扣掉。
也对不上之前任何一场接待。
黎序把计算机放下，靠回椅背。
他又看了一次那行字。
【特殊津贴】。
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没有括号，没有备注，连日期旁边都干干净净。
黎序坐了一会儿，关掉帐户，起身出门。
斐罗在一楼。
黎序找到他时，对方正站在柜台后核对几张排班单。灰黑短发垂在额侧，暗金色眼睛从纸面抬起。
【有事？】
黎序把终端上的帐务页面转向他。
【这笔。】
斐罗低头。
【特殊津贴。】
黎序看着他。
等了两秒。
【我看得懂字。】
【嗯。】
【所以？】
【结算正确。】
黎序眉头动了一下。
【我昨天没有正常预约。】
【对。】
【那这笔钱是什么？】
【特殊津贴。】
黎序沉默。
斐罗也没有补充。
柜台旁的机械钟往前走了一格。
黎序把终端拿回来。
【没有客人？】
【帐务栏没有。】
【房号？】
【没有。】
【项目？】
【没有。】
【你不知道？】
斐罗看着他。
【这笔结算没有错。】
黎序又站了两秒。
【行。】
他把终端收回来。
黎序在走廊边停了一会儿，把帐务页面关掉。
既然问不到更多，继续盯着也没用。
他回六楼时在电梯里靠着墙，脑子里还转着那笔数字。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不习惯帐上出现自己对不上来源的东西。
以前在旅馆做帐务，每一笔进出都有对应的单据，哪怕是零头也能追到某一间房、某一个客人。
那时候他最烦的是客人退房后帐目对不上，要一行行回去查。现在这笔钱连查的方向都没有。
现在这笔钱就像凭空长出来的。
他在电梯里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昨天塞进去的一片消肿贴片。还没用，但已经揉皱了。
当天下午，正常排班照常送到六楼。
有时隔一天，有时前一晚结束后，只休息一个白天，傍晚又会收到新的卡片。
排班卡的到达时间也不固定，有时他刚吃完午饭就看见门缝下多了一张，有时要到傍晚才滑进来。
黎序渐渐懒得记是哪一天，只记得自己每次回房后做的事情越来越固定。
先喝水。
身上哪里不舒服就先处理，真的不对劲再去找珀兰。
有些夜晚结束后他回到房间，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喝水。
等水喝完，才觉得喉咙没那么干。半夜醒来时水壶已经见底，他摸黑倒了最后一点，喝完又躺回去。
有一晚，他站在浴室里冲了快十分钟，皮肤上还留着一股洗不干净的甜腻气味。
水流冲过肩背时，他才注意到后颈有一小块发红的地方，不痛，只是碰到水会微微刺。
他把莲蓬头调低一点，让水流避开那块皮肤，又多冲了几分钟才关掉。
黎序关掉水，低头闻了闻自己手臂。
隔天醒来，那股味道总算淡了。
枕头上还残留一点，他把枕套换掉，丢进洗衣篮里。
另一次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痕迹，腰却酸得他坐下时停了半秒。
他扶着椅背慢慢坐稳，等腰部的牵扯感过去才把手放开。
米妲把餐盘推过来。
【又腰？】
【嗯。】
另一次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痕迹，腰却酸得他坐下时停了半秒。
他扶着椅背慢慢坐稳，等腰部的牵扯感过去才把手放开。
膝盖也有一点钝痛，跪太久留下的，站起来走几步就会好，但坐下的瞬间会先抗议一下。
米妲把餐盘推过来。
【又腰？】
【嗯。】
【医疗室？】
【不用。酸而已。】
他最后真的吃完了。吃完之后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食量又比上周大了一点。
不是突然变的，而是每一场接待结束后，身体消耗的量都在慢慢往上加。他开始习惯多拿一份，也开始习惯米妲不问就多放。
夜数慢慢往下掉。
79。
78。
77。
76。
75。
每次出门看见门外的数字又少了一个，他都会在心里默算一下剩余的夜数和目前的存款。
数字在变好。速度比他最初预估的快一点，如果后面的排班密度不变，完成的日期会比他原本算的早几天。
抽屉里的照护用品也用得比刚进馆时快。
原本一瓶能放很久的缓解喷剂，现在拿起来已经能明显感觉变轻。
消肿贴片也只剩最后几片，他把空盒推到抽屉最里面，打算下次一起补。
缓解凝胶倒是还剩大半，但他已经开始注意哪些东西快用完，出门前会顺手确认一下。
珀兰把东西递给他时，顺便看了眼他手臂上的红痕。
【这里不用处理。】
【我知道。】
【那你一直看？】
黎序低头。
【在想这个能不能算附加加给。】
珀兰停了一下。
【问斐罗。】
黎序把袖子放下来。
【算了。】
他拿着喷剂往外走。
【问他大概又是结算正确。】
珀兰没有接话。
回房后，黎序还是开了一次帐户。
这几天新进来的收入都能找到来源。
接待费。
附加项。
环境津贴。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房号或项目名称，清清楚楚。
他把每一笔都核对了一遍，确认金额和项目没有出入。做帐务的习惯到现在还没丢掉，哪怕已经不是他的工作了。
一路往上翻，那笔【特殊津贴】还待在原来的日期。
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说明。
也没有第二笔。
黎序盯着它看了几秒，手指在萤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接着把视线移到总额。
存款已经比刚进馆时多出一截。
他在脑中粗略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速度，九十夜结束时的总收入会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加上完成奖金和内城居住资格，这份工作的回报确实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份都高得多。
他把数字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页面关掉。
后面的几天照样过。
衣服越洗越勤，床头的水总是在睡前重新补满。
洗衣篮里的衣服堆得比以前快，有时候他一天就得换两套，接待留下的气味和汗渍混在一起，放久了会更难洗。
哪晚消耗比较大，隔天米妲给他的份量就跟着增加，有时连他自己都还没开口，盘子里已经多了一份。
黎序抬头。
【我还没说。】
【你每次都会拿。】
他接过水。
【那下次直接一起放。】
【已经放了。】
黎序低头。
桌边果然还有第二瓶。
他没说话，把第一瓶塞进随身袋。
还有一场结束时已经很晚。
黎序回到六楼，门外的夜数牌翻了一格。
最后一场结束时已经很晚。
黎序回到六楼，走廊尽头的夜数牌正在翻动。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74。
他站着看了两秒，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空气比走廊暖。他把门带上，先去浴室洗了手和脸，水流冲过指缝时带走一点残留的黏腻感。
毛巾擦过脸颊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又干了，顺手从桌上拿了杯水喝了两口。
黎序本来想直接睡，最后还是把终端打开。
今天的接待费已经入帐。
前面的几夜也一笔笔对得上。
那笔【特殊津贴】仍然只有一笔。
肩颈和腿都发酸，但没有哪里需要立刻去医疗室。
衣服上还带着今晚接待留下的气味，他懒得现在洗，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打算明天再处理。
现在一场接待就可能直接换掉一整套。
往后一倒，腿还垂在床沿。
天花板上的灯没关，光线直直照在脸上，他懒得起来按开关，干脆用手臂盖住眼睛。
过了几秒，黎序又撑着床坐起来，把鞋脱掉，顺手把灯也关了。
躺回去时，腰背的肌肉终于松下来，沉沉地陷进床垫里。
第二天傍晚，门缝下传来纸张擦过地面的声音。
黎序走过去，把新的排班卡捡起来。
上面的环境提示只有四个字。
【高温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