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序洗完脸,把湿发往后拨时,后腰跟大腿内侧仍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
不算重。
但昨晚明明没有排班。
他站在洗手台前活动了一下腿,肌肉跟着牵出细微的酸意。
右边比左边明显,像是某个姿势维持太久留下的。
腕表表带内侧那根干掉的白丝还黏着,他顺手把白丝摘下来丢进垃圾桶,又把表带擦干净。
门外夜数牌仍是70。
这倒没什么奇怪。
没有正常预约,本来就不会扣。
黎序回房换好衣服,准备下楼吃东西,经过桌边时顺手打开自己的收支页。
最上方多了一行。
【特殊津贴】
他停下来。
数字不小。
下面没有房号。
没有服务项目。
也没有任何正常接待费会跟着出现的附加栏位。
黎序往下拉了一段。
上一次那笔同样来路不明的【特殊津贴】还在。
两笔。
他把页面往上推回去。
【……又来。】
这次连去问斐罗的兴趣都少了一半。
第一次他已经问过。
特殊津贴。
结算正确。
他看得懂字。
对方也知道他看得懂。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多说。
黎序盯着那笔钱几秒,干脆把自己的收支纪录拉到旁边,在那行金额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没有另外开表。
也没有替它编号。
反正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钱真的进来了。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
黎序关掉页面,低头按了一下后腰。
不是那种被操完之后的肿胀酸,更像是某个动作重复太多次,肌肉被用过头的感觉。
他试着往左转腰,牵扯感立刻从腰侧窜到臀部上方。
右边大腿根也跟着抽了一下,像是两边的肌肉被同一个动作连带拉伤的。
他改变方向,下楼后没先去餐厅,直接往地下一楼医疗区走。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凉。他搓了一下手臂,加快脚步。经过餐厅门口时闻到热汤的味道,肚子跟着咕了一声,但他还是先往下走。
珀兰正在整理昨天用过的器械。
四只手各做各的,一边封存器具,一边把清洁后的托盘送回柜子。听见门响,他只抬了一下头。
【又不舒服?】
【不知道算不算。】
黎序走到检查台边。
【昨天你不是说清空了?】
珀兰停了一只手。
【是。】
【那我今天还有点酸。】
【哪里?】
黎序指了两处。
后腰。
大腿内侧。
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像昨天那些囊留下来的。】
珀兰把最后一件器械放回去。
【上来。】
黎序已经很熟这张检查台。
躺上去时甚至自己把衣服往上拉了一点,露出腹侧和腰。动作比第一次来的时候顺多了,不用珀兰再提醒。
珀兰先摸过腹侧昨晚浮出短纹的位置。
皮肤已经完全恢复,看不出菌丝状痕迹。
他接着换了检查器具,重新扫过适应腔与周围肌肉。
扫描器贴上皮肤时带着一点凉,黎序的腹肌不自觉收了一下。
黎序看着旁边的光屏。
他看不懂大部分医疗数据,只能看出珀兰的动作在某一段停久了些。光屏上的图像在某处变了颜色,珀兰的第三只手伸过去调整了扫描范围。
【有东西?】
【有残留。】
黎序转头。
【昨天不是没有?】
【昨天没有。】
珀兰把扫描范围缩小。
画面上一层极淡的粉状讯号停在几处黏膜表面。分布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带进去之后随机附着的。
【孢粉。】
黎序沉默两秒。
【藓洛留下的?】
【不能确定。】
【活的?】
【没有形成活性结构。】
【量多吗?】
【不多。但不该在清除后重新出现。】
这答案至少比【结算正确】有用。
黎序重新躺平。
珀兰处理得很快。
冲洗、吸除,再重新扫描一次。
过程没有昨天取囊状物那么难受,只有局部还敏感,碰到时会让他下意识收紧腿。
珀兰的手停了一下,等他放松,才继续。
冲洗液偏凉,流过内壁时黎序的腰微微弓起,指尖抓了一下检查台的边缘。
第二次扫描干净。
珀兰把器具移开。
【现在没有。】
黎序坐起来。
【所以昨天清空,今天又有。】
【对。】
【我昨晚没排班。】
【夜数是70。】
【我知道。】
珀兰看了他一眼。
黎序也没继续问。
不是因为不奇怪。
只是他手上没有更多东西可以问。
酸痛。
一点孢粉。
一笔没有项目的钱。
再加上一个完全没动的夜数。
凑在一起确实很怪。
但哪一个都不能直接告诉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序跳下检查台,把衣服整理好。裤头拉正时腰侧又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用掌根按了两下才松开。
【需要休息?】
珀兰问。
黎序弯腰活动了一下腿。
【不用。】
【有新的不适再来。】
【嗯。】
他离开医疗区前又回头。
【昨天那四个还在?】
【封存中。】
黎序想起无菌盘里那几个淡绿色囊状物,表面还带着微弱的光泽。
【那就好。】
至少那部分他记得很清楚。
上楼时他在走廊里碰见米妲。
餐车停在转角,上面放着几份打包好的餐盒。
米妲看了他一眼。
【脸色不好。】
【刚从医疗室出来。】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酸。】
米妲从餐车上拿了一份递给他。
【先喝汤。暖胃。】
黎序接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浓汤。他站在走廊里喝了两口,汤液滑进胃里时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面包。
【谢了。】
米妲已经推着餐车往前走了。
接下来七个正常夜晚来得很快。
排班卡有时隔一天送到,有时前一晚结束后只休息一个白天,傍晚又会收到新的卡片。
黎序渐渐懒得记是哪一天,只记得自己每次回房后做的事情越来越固定:先喝水,身上哪里不舒服就先处理,真的不对劲再去找珀兰。
没多久,那笔特殊津贴就被新的正常收入往下压了好几行。
第一夜结束后,黎序醒来时右侧腰臀最酸。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起来,先去浴室冲了热水,让肌肉松开一些。
水流经过腰部时他撑着墙停了一下,等那股牵扯感过去才继续。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只是眼下有一点暗。
米妲送来的早餐被他吃掉两份,最后又多拿了一块面包。
吃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比预想的饿,又多要了一碗汤。
汤喝完,碗底的热气还在冒,他把碗放下时手指碰到桌面,才觉得指尖有点凉。
第二夜留下的是肩膀。
他洗澡时抬高手臂,才发现某个角度会牵到背后。
喷剂用了两次,第二天才好转。
那天晚上他侧躺时,肩膀压到床垫的角度不对,酸痛又窜上来,他翻了个身才重新睡着。
枕头被他推到一边,醒来时整个人歪在床的另一头。
第三夜倒没哪里特别疼,只是身上沾了一种偏甜的气味,洗了两次仍留在发尾。
黎序嫌麻烦,干脆隔天才再洗一次。
那天他在枕头上闻到残留的甜味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另一边。
第四夜之后,他一口气喝掉两大杯水。
嘴唇干得起皮,他又倒了第三杯,喝到一半才放下。
身体脱水的速度比他以为的快,他开始养成出门前先灌一大杯的习惯。
回来之后再灌一杯,中间如果醒了就再喝半杯。
床头的水壶从来没有空过,但消耗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五夜结束得很晚。
他回六楼时连衣服都懒得收,先倒在床上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后才把椅背上的衣服整理好,又顺手打开帐页。
衣服上有一股混合了汗水和某种环境气味的味道,他闻了一下,决定明天再洗。
洗衣篮里已经堆了三天的份量,他看了一眼,把盖子盖回去。
正常接待费。
环境附加。
额外项目。
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黎序扫过帐目时,那两行只有【特殊津贴】的纪录显得更怪,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
他把每一笔正常收入和对应的排班卡核对了一遍,确认金额没有出入。
做帐务的习惯到现在还没丢掉。
第六夜之后,他开始知道自己第二天会饿到什么程度。
排班如果偏晚,下午那餐就会多吃。
如果场地热,水先拿两瓶。
如果上一夜腿酸,当天就不穿最紧的那条裤子。
有一次他出门前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一瓶喷剂,走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个动作变成了习惯。
没有哪一件事值得单独记很久。
加在一起,却让这份工作逐渐有了固定形状。
抽屉里的照护用品用得比刚进馆时快。
原本一瓶能放很久的缓解喷剂,现在拿起来已经能明显感觉变轻。
消肿贴片也只剩最后几片,他把空盒推到抽屉最里面,打算下次一起补。
黎序去找珀兰补了一瓶。
珀兰把东西递给他时,顺便看了眼他手臂上的红痕。
【这里不用处理。】
【我知道。】
【那你一直看?】
黎序低头。
【在想这个能不能算附加加给。】
珀兰停了一下。
【问斐罗。】
黎序把袖子放下来。
【算了。问他大概又是结算正确。】
珀兰没有接话。
回房后,黎序还是开了一次帐户。
这几天新进来的收入都能找到来源。接待费、附加项、环境津贴,每一笔后面都跟着房号或项目名称,清清楚楚。
一路往上翻,那两笔【特殊津贴】还待在原来的日期。
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说明。
也没有第三笔。
黎序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手指在萤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接着把视线移到总额。
存款已经比刚进馆时多出一截。
他在脑中粗略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速度,九十夜结束时的总收入会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加上完成奖金和内城居住资格,这份工作的回报确实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份都高得多。
页面关掉。
后面的几天照样过。
衣服越洗越勤,床头的水总是在睡前重新补满。
哪晚消耗比较大,隔天米妲给他的份量就跟着增加,有时连他自己都还没开口,盘子里已经多了一份。
有一次黎序傍晚下楼,刚坐下,米妲便把份量多的餐盘推过来。
接着是一瓶水。
黎序抬头。
【我还没说。】
【你每次都会拿。】
他接过水。
【那下次直接一起放。】
【已经放了。】
黎序低头。
桌边果然还有第二瓶。
他没说话,把第一瓶塞进随身袋。第二瓶留在桌上,等回来再喝。
第七夜结束时已经很晚。
黎序回到六楼,走廊尽头的夜数牌正在翻动。金属片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63。
他站着看完那一声,才推门进去。
桌上的机械腕表安静走着。
门缝下传来纸张擦过地面的声音。
黎序低头。
一张新的排班卡从门缝下滑进来。
他伸手捡起。
卡片上印着熟悉的猎场符号。
黎序看了两秒,把卡片放到桌上。
他现在比较想睡。
往后一倒,腿还垂在床沿。天花板上的灯没关,光线直直照在脸上,他懒得起来按开关,干脆用手臂盖住眼睛。
过了几秒,黎序又撑着床坐起来,把鞋脱掉,顺手把灯也关了。
躺回去时,腰背的肌肉终于松下来,沉沉地陷进床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