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永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一道横线划过去。
驻村干部沈亦。
六个字,一道线,干干净净。
“镇党委驻村工作组。”丁永安在线上头添了一行小字,把纸推回来,“按这个口径改,下午四点前报我审核。”
沈亦低头看那支笔。
笔夹缝里还嵌着一点干了的黄泥。前天在覃家门口掉进泥里的,就是这一支。
“丁主任,书记问的是我,答的也是我。”
“书记问的是柏树坪。”丁永安把笔插回口袋,“答的是镇党委。从组织程序上讲,一级科员的个人名字,原则上不出现在报县里的材料里。真写进去,县里还以为柳桥就你一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这是保护你。”
沈亦没说话。
保护是真的,划掉也是真的。名字不在纸上,将来这两个数出了岔子,追不到他头上。功劳也追不到。
两头都是丁永安说了算。
说白了,功劳归组织,锅归个人,只是个人这回暂时没锅可背。
他回到桌前,把原稿另存了一份,文件名后面加上日期,前天夜里十一点零五。又拿手机把丁永安划过的那张纸拍了下来。
名字可以让。让之前那一版,得留着。
手机震了。钱小柱,头一回主动给他打电话。
“沈干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抽屉听见,“那天你跟书记报的117,是……是我抽屉里的数不?”
“不是。186是您抽屉里的,117是我本子上的。您放心。”
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钱小柱说,“我抽屉里的,签字是村。你本子上的,签字是你。”
电话挂了。
沈亦捏着手机,半天没放下。
一个会计,两天没睡好,就为了问清楚这个数姓什么。
迎检过了两天,镇里在赶两份东西。
一份是党口的,丁永安统稿,报县委办,在全镇汇报的底子上改的:《坚持党建引领 柳桥镇高质量完成迎检工作》。
一份是政府口的,郝志远执笔,报县政府办:《坚持项目带动 柳桥镇高质量完成迎检工作》。
标题只差四个字。
四个字,就是一个镇的两张桌子。党建引领,功是吴书记的;项目带动,功是曹镇的。
两份东西一份进县委办,一份进县政府办。两边要是哪天把稿子摆在一起对一对,柳桥谁跟谁不是一条心,一目了然。
郝志远那份,是丁永安顺手拿来对口径的。沈亦翻到第三页。
县委主要领导临时深入柏树坪沟东冷链项目周边调研,详细了解项目推进情况,对我镇招商引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
他看了两遍。
郑书记在覃家门口站了六分钟,问了两个数,看了一眼挖掘机,一个字没说。到了郝志远笔下,成了充分肯定。
那两个数,一个字没提。
党口这份写的是:县委主要领导临时深入柏树坪西头,现场询问人户和改厕情况。
两个数写得明明白白:登记412户,常住不足两百;改厕186户,可正常使用117户。
后面跟着一句:镇党委事先组织入户核实,数据真实准确,现场对答如流。
事先组织。
沈亦盯着这四个字。那一个多月,他一户一户看茅房的时候,没有谁组织过他。
郝志远这时候正好进门,来跟丁永安对口径。看见沈亦桌上摊着自己那份,笑了笑。
“沈亦,写得不对你就说。”
“郝志远,你写得挺好。”沈亦把稿子放下,“书记那天看挖掘机,看了有三秒。”
他叫他沈亦,他就叫他郝志远。不叫哥,哥是自己人叫的。
郝志远的笑挂在脸上,眼睛里一点没动。
“三秒也是看。”他说,“看了,就是关注。材料嘛,你懂的。”
他拿了丁永安那份,翻到两个数那段,看了很久,才合上。
“数是好数。”郝志远说,“就是不知道,是谁的数。”
“附件你也核一下。”丁永安又递过来一沓,“按全镇汇报原件装订,乔镇把过错字关。”
附件一,署名柳桥镇党政办。
第一页是他那页村稿,一个字没动。
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停住了。
《柏树坪村沟东地块项目情况说明》。
标题换过了,底下的字一个没换。今日十六时许,村民覃某……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施工方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九点四十那封邮件。原稿还躺在他手机的草稿箱里。
署名,柳桥镇党政办。
“这页怎么也进来了?”
“韩委员转过来的。”丁永安头也没抬,“县里重点看处置是否及时,这页能证明老太太躺下当天,镇里就已经掌握情况。放进去,是加分项。”
加分是镇党委的。
那句施工方,是他写的。
他想说抽掉。话到嘴边,没说。说了,丁永安会问为什么。为什么,他答不出口。
中午,韩沐进了党政办,手机照旧没静音。
他把一份打印稿拍在沈亦桌上。
《柳桥镇迎检期间综治维稳工作情况报告》。
第二段划着红线:个别点位布控不力,致县委主要领导车辆驶入重点信访人员门前,险些发生拦车事件,暴露出派出所现场处置……
“后面……你心里有数。”韩沐说,“包保这块,你看方便的话,签个字,证明你一天都在。”
沈亦没拿笔。
签在这份报告后面,就是替“布控不力”作证。
“韩委员,”他说,“覃婶一天没出门,没上前,没拦车。险些,险在哪儿?”
“车停在她家门口啊!”韩沐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又压下去,“县委书记的车,停在一个上访了六年的老太太门口……你自己说,这算不算险?”
“车是书记自己拐进来的。”
“那派出所站门口……是干什么的嘛?站岗?给书记敬礼?”
沈亦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搁在报告上。
明日迎检,覃某由驻村干部沈亦全天包保,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请各自落实。
发送人:韩沐。
韩沐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门口布控。”沈亦说,“派出所站门口,是照您这条站的。”
韩沐盯着他:“你截这个图,干什么?”
“照着做。”沈亦说,“怕记岔。”
屋里静了几秒。丁永安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一眼也不往这边看。
“我是说布控……也没说让她放车嘛。”韩沐把报告抽了回去,“字你不签,也行。包保记录,写清楚了给我。”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亦,你是镇里的人,不是村里的,也不是派出所的人。”
门一带,走了。
沈亦把截图关了。
这笔账韩沐算得清楚。书记的车停在上访户门口,总得有人担。担的人不能是安排包保的,只能是站在门口的。
派出所归县局管,不归镇里。锅甩出去,镇里一个人都不伤。
甩锅甩得这么顺手,练过。
除了包保人。
人是他包的,车停在他包的人门口。派出所要是布控不力,包保人就是包保不力。
韩沐那句“你是镇里的人”,不是拉他。是告诉他,下一个是你。
他翻开硬皮本子,写:十二时十分,韩沐同志要求包保人在综治报告后签字,报告称派出所布控不力。包保人未签。
写完,把截图的时间抄在后面。
丁永安这时候才抬起头。
“韩委员也不容易。”他说,“书记的车拐一下,县里要问,他得有个交代。”
“交代就是派出所?”
“交代是谁,得看谁先把纸递上去。”丁永安把附件理齐,拿订书机咔哒一按,“你那份包保记录,按程序,写好先给我过一遍。”
沈亦应了一声。
过一遍,就是改一遍。
下午茹南来了个电话,开口就问:“党口那份,数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
“名字呢?”
“划了。丁主任亲手划的。”
“划了好。”茹南说,“名字挂在那两个数上,就是个靶子。曹镇要打,得先打党委。”
她停了一下。
“韩沐那份报告我看了。你的包保记录,按钟点写,写死。写活了,就是他的。”
写死,就是几点几分、谁站在哪、谁没动,一样一样钉在纸上,谁拿去都改不动。
第二天是周一。上午,镇政府周例会。
丁永安让他去做记录。
会议室一张长桌,曹培民坐上首,米振山、乔士平、韩沐、裴大河一溜排开。郝志远坐在靠墙那排,冲他笑了一下。
吴书记去县里开会了,党口只来了梁正秋,坐在最边上,黑皮本子摊着,一个字没写。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郝志远打印的简报,标题上项目带动四个字加粗。梁正秋那份,他翻都没翻,压在本子底下。
前半个钟头讲秸秆、讲安全生产,沈亦一行一行记。
讲到迎检,曹培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迎检过了,大家辛苦啊!”他笑着,嗓门一点没收,“有件事,我问一下,行不行?”
屋里一下子静了。
“谁让书记的车拐进村的?”
没人接话。
米振山低头看表。乔士平把老花镜摘下来擦。裴大河的手在桌子底下搓着。
“路线是不是定好的?”曹培民说,“检查组是不是按路线走的?书记的车,怎么就拐进西头了?啊?怎么就偏偏停在那个老太太门口了?”
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乔士平把老花镜戴回去,慢吞吞地说:“书记车上的事,书记车上的人知道。”
曹培民看了他一眼,没理。
韩沐清了清嗓子:“曹镇,这个事我在查。现场布控是派出所负责,我已经写了报告——”
“我问派出所了吗?”曹培民打断他,“派出所带路啊?”
他转向韩沐:“包保人是谁?”
韩沐顿了一下:“沈亦。”
“哦——”曹培民拖长了声音,“小沈啊。”
他的目光停在记录席上。
沈亦握着笔,笔尖悬在本子上。
说书记自己拐的,曹镇不信。说不知道,就是心里有鬼。说是谁带的路,就是替曹镇揪一个人出来。
哪一句都是往坑里跳。
合着茅房是他看的,数是他报的,功劳是党委的,坑是他的。行。
“小沈,这句记上,听见没有?”曹培民说,“一个字别漏!”
会议记录这东西,平时没人翻。哪天翻出来,谁问过什么、谁没吭声,一个字都跑不了。曹镇要他亲手把这句写进去。
“记上了。”
沈亦低头写:曹镇长问,县委主要领导车辆临时驶入柏树坪西头,是何原因。
写完,他照着念了一遍。
一个字没漏,也一个字没多。问题是曹镇问的,答案,纸上没有。
曹培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记得倒准啊?”
梁正秋在边上翻了一页本子,这回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谁也看不见。
会散了。
人一个个往外走。郝志远经过他身边,脚步慢了半拍,没说话,只拿指节在他桌角敲了两下。韩沐跟在后面,丢下一句:“包保记录,明早。”
沈亦收本子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记录本上。
那只手肥厚,指节上还有烟熏的黄。
“小沈,”曹培民的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你那天说的数,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