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包保记录

“派出所那段……你看,是不是参考一下我报告的口径?”

韩沐的电话是晚上七点打来的,背景里有人在划拳。

“韩委员,我只写我看见的。别的我没看见,写了也是编。”

那头停了一下。

“你看见的……不也就是车停在门口,派出所没拦嘛。”

“我看见的,是书记的车自己拐进来,派出所在门口立正,覃婶在门里没出来。”

“沈亦。”韩沐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你写派出所没问题,那就是……镇里有问题。怎么写,你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沈亦把手机扣在桌上。

韩沐要的不是记录,是一张跟他那份报告对得上的纸。对上了,派出所担;对不上,才轮得到看是谁在说假话。

全程没一句“你必须”,全是“你心里有数”。真出了事,录音放出来,他一个字都没让人干过。

村部二楼,墙角那只暖瓶,红漆的翟字朝着他。

他翻开硬皮本子。

丁永安的微信跟着进来:记录写好后,请先报我审核。

他没回。

包保记录他写了一个钟头,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处置得当、布控到位,这种话他一个字不写。那是评价,评价是领导的事。他只写几点几分、谁在哪、谁没动。

七时整,包保人沈亦到覃家,在堂屋内陪同。

七时零八分,派出所副所长陆冰及辅警一名在覃家院墙外电线杆下就位,未进院。

依据:镇迎检工作群前一日上午韩沐同志安排,“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截图附后。

七时至十时五十六分,覃某在家剥豆、照料老伴,未出门。其间镇政法委员韩沐电话询问一次,覃某在家。

十时五十六分,县委主要领导车辆自村道驶入西头,先至沟东坎边停留,后调头停于覃家门前。

该路段不在迎检路线内,车辆系自行驶入,无人引导。

覃某在门内扶门框站立,未出门,未上前,未发声。

民警在门外立正,未阻拦车辆。

十一时零二分,车辆驶离。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很久。

韩沐的报告说布控不力。这份记录一摆,布控是照群里布的,车是书记自己拐的,覃婶一步没动。不力两个字,没地方落。

落不到派出所,也就落不到包保人。

这张纸护的是陆冰。护陆冰,就是护他自己。

他把截图打印出来,钉在记录后面。末尾留了两行空:包保人签字;布控单位确认。

丁永安说过,写好先给他过一遍。

沈亦把记录装进文件夹。

先给丁永安看,丁永安就会改。先让派出所签了字、盖了章,丁永安就只剩看的份。

审核可以,审的是定稿。

他拿着文件夹下楼。苏秀娥在院里收衣服,看见他,手停在晾衣绳上。

“这么晚还去镇上?”

“送个材料。”

苏秀娥把一件褂子从绳上扯下来,叠了两下。

“送给谁的,自己心里记着。”她说,“夜里的路跟灶上的锅一样,你当没人看,揭开盖满屋子都是味。”

九点半,他到了柳桥派出所。

值班室亮着灯,大厅里没人。一个辅警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抬起头,揉了揉眼。

“沈干部?那天覃家门口的——”

他认出来了,是跟在陆冰身后拿卷尺的那个。辅警没多问,冲走廊尽头指了指。

副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陆冰坐在桌后,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左腕那块旧表露在外面。长发还是扎得紧紧的,一丝不乱。

窗台上一排多肉,大大小小十几盆,每只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桌角一桶泡面,叉子插在里面,面已经坨了。

墙角歪着一双警靴,靴帮上的泥干成了壳。她脚上换了一双黑色制式皮鞋,方跟,三公分,鞋面擦得发亮。

下了勤,她身上就只松了这一样。

“所长去县里。”她没抬头,“就我。”

沈亦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包保记录。要布控单位确认。”

陆冰抽出来,从第一行看起。

她看得很慢,手指压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移。看到“无人引导”四个字,停住了。

“无人引导。”她抬眼,“凭什么?”

“我在门里看着。打头那辆先去坎边,停了几秒才调头。有人带路,不会先去坎边。”

陆冰没说话,接着往下看。

看完一遍,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屋里只有那块旧表的声音,嗒,嗒,嗒。

“韩指下午给所长打电话。”她说,“说我在书记车前立正,给镇里丢人。”

沈亦没接。

“韩指的报告,看了。”

“看了。”

“让你签,没签。”

“没签。”

“为什么?”

“不是那么回事。”

“还有。”

沈亦看着她。

“他那份要是成了,下一个就是我。”他说,“车停在我包的人门口。你布控不力,我就包保不力。这锅是连着的。”

陆冰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不装。”

“丁永安看过?”

“没有。”

“先拿来我签,怕他改。”

“对。”

她不再问了。

她拔开笔帽,在布控单位确认那一栏写:情况属实。签了名,写上日期。

又拉开抽屉,拿出所里的章,呵了口气,按下去。

红印盖在她的名字上,压住了半个冰字。

“韩指明天看见章,会找所长。”

“所长怎么说?”

“副所长签的,找副所长。”她把笔帽扣上,把记录推回来,“我的执勤记录,跟你这份,时间对得上。”

“你也记了?”

“警察。”她说,“站哪、站多久、谁来过,都记。”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推过来。

七时零五分,到岗。

“你写零八。”

“我从门里看见你,是零八。”

“我到,零五。”陆冰把本子合上,“零五我到,零八你看见。都对。不改。”

两张纸差三分钟,谁也没往一块凑。凑齐了,反倒像商量过。

沈亦把记录收进文件夹。

“给韩指?”

“复印件给韩委员,复印件给丁主任。”沈亦说,“原件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复印件谁都能再印一张。原件就这一张。”

陆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张纸现在有两个人的字、一个派出所的章。丁永安明天再看,改不动了。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窗台,落在离他最近的一盆上。圆滚滚的,胖得挤出了盆沿,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小胖?”

“别念。”

陆冰站起来,伸手把那张纸条翻了过去。

她拿起警帽,没戴,夹在胳膊底下。

“走。送你到桥头。”

柳桥河的河堤不宽,一边是水,一边是镇上人家的后墙。

路灯隔老远才一盏,照得水面一块亮一块黑。后墙上的窗子都黑了,只有一扇还亮着,电视的声音漏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她的鞋跟敲在河堤的水泥面上,嗒,嗒。比警靴轻,比镇政府走廊里那些高跟鞋硬。

“郑书记下车,”陆冰走在前面,没回头,“我立正。因为他是县委书记。不是怕。”

“知道。”

“韩指不知道。”她说,“他在所里当指导员那几年,出了事,功是他的,锅是所里的。一回没差。”

沈亦没接话。

韩沐当年在所里是怎么当的指导员,他不打听。打听了,就是站队。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股水腥味。

“这张纸交上去,”陆冰说,“韩指那份就是废纸。他会恨你。”

“他本来也不喜欢我。”

“不喜欢和恨,两回事。”

沈亦想了想:“几点了?”

陆冰抬起左手,借着路灯看表:“十点零五。”她顿了一下,“慢四分钟。”

“不修?”

“不修。”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表。

“那张截图,”陆冰说,“看见你截,就知道你要用。”

“你也截了。”

“我截,怕他赖。”她放慢了步子,“你截,怕他赖到你头上。”

沈亦没否认。

“覃婶扶门框那下,”陆冰又说,“我以为她要出来。”

“我也以为。”

“为什么没出来?”

“她说,我说了真话,她就不拦。下回我说假的,她就去。”

陆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以后,只能说真话。”

“尽量。”

“尽量,”她转回去,“就是假话。”

走了几步,她又说:“那天我要是把她带回所里,今天这张纸上,写的就是我。”

“写你什么?”

“把一个没犯法的老太太关一天。”陆冰说,“你照样写。几点几分,没有形容词。”

沈亦没吭声。

她说得对。换一天,他照样写。

被人看这么透,有点不爽。更不爽的是没法反驳。

一辆电动车从后面冲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陆冰伸手,一把把他往里拽了一下。

车擦着他的胳膊过去了,骑车的小伙子回头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她的手还攥在他袖子上。

没松。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路灯在头顶,她的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截是谁的。

她的手隔着一层布,是热的。

风把她马尾梢吹起来一缕,扫过他的下巴,又落回去。

沈亦没动。

他在算。算这条河堤两头有没有人,算骑电动车那个人认不认得她,算她丈夫在县局政治处是干什么的。

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不想算了。

可他还是没动。

陆冰抬起头看他。离得太近了,能看见她眼尾那一点往上挑的弧度,和她自己也没察觉的一下吞咽。

旧表在他们之间走着,嗒,嗒。

桥头就在前面二十步,一盏灯底下。

陆冰先松开了手。松开之前,她的指节在他袖口上停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警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你写的是实话,我认。”

她停了一下。

“别的,不认。”

说完她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步子很稳,一下都没晃,和那天下沟东的坎一样。

鞋跟声一下一下,敲在水泥面上,一声比一声远。

沈亦站在桥头的灯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进两盏路灯之间的黑里,又从黑里走出来,一直没回头。

他摸了摸袖子。那块布皱着,还是热的。

别的,是什么,她没说。他也没问。

她认的是纸上那几行字。至于他为什么写、写给谁看、护的是谁,她一样都不认。

还有桥头这二十步。

问了,就得答。他答不起。

行,这题先跳过。

他过了桥,往镇上走。

镇口那家小饭馆已经关了门,卷帘拉下一半,里面透出一点光。摩的都收了,路上一个人没有。

他在路边站住,掏出手机想叫个车。叫车的软件转了半天圈,附近一辆车也没有。

他抬起头。

路对面,小饭馆的卷帘底下,蹲着一个人。

迷彩外套,嗓门没到,烟头先到。一明,一灭。

孟开平。

他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脚边已经扔了三四个烟头。

他没起身,也没喊人,就蹲在那儿,隔着一条街,看着沈亦从河堤那头的方向走过来。

从河堤那头过来,只有一条路,通派出所。

烟头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