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一周四盒吗”像根细刺,卡在我喉咙里好几天。
那以后,我和陈铱铱的交班又变得很短。
她八点下班,我踩着最后几分钟进店;账对完,她说“今天没什么顾客”,我说“知道了”,然后她走,我接班。
谁都没有再提那句蠢话。
我知道自己是在躲她。
可早一点到,要和她面对面站着;晚一点到,又显得像故意躲。
只能把时间掐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像两台机器在同一张收银台前换班。
这种日子过了几天,天先变了。
我下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完全亮起来。
窗外天压得很低,云层像被海风推到一起,灰沉沉地贴在楼顶。
空气里飘着股潮腥味,闷得人胸口发黏。
雨还不大,只是细细的小雨,落在水泥台阶上,洇开了一片深色。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气预报每天都在变,昨天还说阵雨,今天已经加上了沿海大风。
赵店长下午在群里发消息,让我们把门口的遮雨棚收好,夜里尽量不要离店,谁要是临时有事提前说。
我低头看手机,群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小齐肠胃不舒服,今晚请假。周野,你一个人顶夜班,别擅自关店。”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反正夜班本来就没多少人说话。
我撑开伞,穿过楼下被雨水打亮的水泥地。便利店的蓝色招牌在雨里有些发虚,坏掉的那根灯管一闪一闪,远看像有人在里面眨眼。
走到店门口时,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七。
刚好。
我收了伞,推门进去。
陈铱铱站在收银台前,已经把交班本摊开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肩膀上搭着很薄的浅色外套,长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脖颈。
冷柜的白光一照,胸前的布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
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来了。”
“嗯。”
我走到她旁边,接过交班本。
她今天多问了一句天气。这已经算这几天里最多的话了。
她把收银台里的零钱往我这边推了推:“今天没什么顾客。”
“好。”
“天气可能要变。”
“我看群了。”
她没再接话,垂眼把桌上的几样东西收进自己的包里。
弯腰时,外套从肩膀滑下来一点,里面的白色短袖跟着绷出一片柔软的弧度,胸部在布料下轻轻颤动。
她很快直起身,把外套重新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视线压在交班本上,逐项核对。
现金没问题。
外卖单没问题。
冷柜温度也没问题。
“还有这个。”
她从旁边拿起一盒避孕套,放到交班本上。
我看见了。
第四次以后,这是又一次。
可我脸上没什么变化,至少我努力让它没变化。
我拿起扫码枪,对准条形码。机器滴的一声,和门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数字跳出来,我照着收银台上的价格报了出来,声音听着还算正常。
陈铱铱从钱包里拿钱,白色短袖的袖口随着她抬手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细而匀称的手臂。她把钱递过来时,手指擦过台面,没有碰到我。
“不用袋子。”
“嗯。”
我把小票递给她。
她没有立刻接。指尖压着小票一角,眼睛却抬起来,隔着收银台看了我一会儿。
“今天就你一个人吗?”
我抬头看她。
她语气很随意,嘴角却留着一点笑。那盒东西已经收进外套口袋,她仍没动,像在等我自己往下接话。
“对。”我说,“同事请假了。”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半秒,才把小票和那盒东西一起收好。
我正想问她为什么要确认这个,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雨可能会变大。”
“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门口。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外套没有扣上,白色短袖贴着腰背,腰线收进去之后,裤腰下面的臀部轮廓被长裤托得很清楚。
她走得不快,我却还是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把视线挪开。
陈铱铱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外面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遮雨棚被吹得啪啪响。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得比平时久,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前,顺便确认一下。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推门走进雨里。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撑开伞。
雨在短短几秒里密了起来。
刚才还只是蒙在空气里的细丝,转眼已经连成了斜斜的雨幕。
路灯被雨水晕开,马路对面的树被风吹得朝一边倒,树叶翻出一层发白的背面。
她的伞刚撑开,就被风顶得往后一仰。
她用力压了两下,伞骨还是翻了过来。
她停在路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最后把那把歪掉的伞收起来,继续往雨里走。
我本来想出去提醒她慢点走,可店门已经关上,门铃的余音也没了。
我只好回到收银台。
还好只是暑假工。
我盯着玻璃门外越来越厚的雨幕,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可笑。
要是长期在这里干下去,每天和她这样交班,发生过那种事以后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估计早晚得尴尬死。
我把交班本放回桌下,又去看店长发来的消息。
门口的遮雨棚还在响。
风更大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欢迎光临。”
说完我才看清门口的人。
是陈铱铱。
那把被风掀坏的伞斜靠在门外,她自己已经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外套被她抱在手里。
白色短袖浇得发透,紧紧贴住胸口和腰,连里面的颜色都遮不严。
她站在门口没动,水从发梢往下滴,顺着下巴钻进衣领。湿衣服贴着她的腰,腰侧收得很深,往下又被水浸湿的长裤勾出胯和臀的轮廓。
我看了两眼,才猛地收回视线。
“怎么又回来了?”
“伞太小。”她抬手把脸侧的头发拨开,指了指门外那把翻掉的伞,“走两步就扛不住风。再往前走,跟没打也差不多。”
她说完把湿外套往怀里抱了抱。动作一挤,白色短袖贴得更紧,领口下面那一片被雨水浸出的嫩白乳肉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喉咙发干,吞了口唾沫,立刻把眼睛挪到她手里的伞上。
“那你先去后面换衣服吧。”
“我没有衣服。”
“工作服不是在后面吗?”我说,“你先套上,别感冒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短袖,又抬眼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水,眼神却很稳。
“你让我去换?”
“嗯。”
“那这里怎么办?”
“我看着。”
她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把湿外套拎起来:“行。那你可别乱跑。”
我愣了一下,没听懂她是不是在开玩笑。等她绕过收银台往后走,我才低头看见自己的裤裆已经顶得有些明显。
我赶紧把工作服往下拽,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想把那股不合时宜的硬劲压回去。可眼前偏偏闪过她刚才抱紧外套时,湿短袖底下那一抹白。
我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去整理饮料架。矿泉水被顾客拿乱了,几瓶横在最外面,我把它们一瓶瓶推回去,连标签有没有朝外都看了三遍。
后场传来衣架碰铁架的轻响。我推好最后一瓶饮料,才发现冷柜背后那扇供补货用的小门没扣严,露出一条缝。
我本来只是想过去把门关上。
走到冰柜区域时,我看见库房里面的人影。
陈铱铱背对着我,正把湿掉的白色短袖从身上脱下来。
她的头发还贴在肩背上,双手抬起时,肩胛骨在湿漉漉的皮肤下轻轻动了一下。
衣服被她从腰间往上卷,露出一段白皙的后背,脊背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水光。
我停在了门边。
她身上只剩一件浅色内衣和贴身的底裤。
肩膀不宽,腰却收得很厉害,下面的臀部圆润饱满,和腰之间落着一道清楚的弧线。
湿头发贴在背上,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滑,停在内衣边缘。
我站住了。
那扇门明明只开了一条缝,我却觉得自己像闯进了她不该让人看见的地方。
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正要伸手去拿工作服。
我猛地转身,快步回到收银台。
脚底差点被地上的水踩滑。
我扶住柜台,半天没敢抬头。
刚刚被我按下去的那股硬劲,反而顶得更厉害。我想起她抬手脱衣服时露出的腰,背上的水,还有那件被雨打湿的内衣,手心都开始发烫。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那扇门开着。
要是她知道我看见了……
我不敢往下想,只能往下扯了扯工作服,背对着门口站着,假装在看收银机上的数字。
数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过了几分钟,后面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坐回椅子里,把手放在键盘旁边,摆出正在对账的样子。
陈铱铱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便利店的深蓝色工作服,湿头发也重新扎了起来。衣服宽松,刚才那副背影却还在我脑子里。
她出来以后,没有回靠窗的小凳,而是绕过收银台,直接走到我右手边。
我本来坐着,她一靠近,身上的潮气和洗衣粉味就一起过来了。
深蓝色工作服被她随手穿上,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严。
她一只手撑在台边,低头看我摁着的交班本。
“周野。”
“嗯。”
“你怎么脸这么红?”
我手指一下僵住。
她低头看着交班本,眼尾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像是明知故问。
“没怎么。”
“真的没怎么?”她侧过脸看我,“那你刚才去冷柜那边干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门没关。”我说得太快,“我去关门,然后……我不是故意的。”
陈铱铱像是终于等到我自己招了。她把耳边没扎住的湿发别回去,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偷看我了?”
“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
她把这两个字拖得很慢,没生气,反而往我这边靠了点。
她伸手抽交班本,俯身时领口跟着垂开,里面被内衣托住的白嫩乳肉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几乎正落在我眼前。
我知道自己该抬头看她的脸,目光却先掉了下去。
喉结滚了一下。刚才被我强压下去的反应又一下顶起来,连裤子都绷得发紧。
陈铱铱把交班本从我手底下抽走,没急着直起身。她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锁骨上还没擦干的水珠。
“好看吗?”她问。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我。”她抬眼看我,嘴角翘着,“刚才看见的,和现在看见的。”
我想装听不懂,脖子却先点了一下。
她低低笑了一声,视线这才顺着我的脸往下落。那一眼很短,我却像被她当场扒了层皮。
我慌忙伸手去拉工作服下摆。
“小弟弟。”她终于直起身,声音里还带着笑,“别挡了。”
我僵在椅子里。
“你嘴上说只看了一眼,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耳朵一下烧起来,连呼吸都不太敢重。
她看着我这副样子,没再逼,只把交班本翻到空白页,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看了一眼时间。
“雨还没小。”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玻璃门外白茫茫一片,遮雨棚被风吹得一阵接一阵地响。
关东煮的锅在旁边冒着热气,辣油和萝卜的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没有去坐,也没有再往后场走,就这么站在我旁边,手指搭着交班本的边。
“周野。”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啊?”
我下意识说:“没有。”
她偏头看我,笑得很轻:“真的没有吗?”
我没再立刻接话。
她刚淋过雨,脸上的妆早被水汽冲得很淡,湿头发也只是草草扎着。
可关东煮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反而把她衬得格外好看。
她站得离我很近,我一时看得有些发直。
“是因为那个套的事情吗?”她问。
我这次没再辩解,盯着收银台边的硬币,慢慢点了下头。
“嗯。”
“一周四盒?”
“嗯。”
她忍着笑,指尖在交班本上轻轻划了一下:“你那天问完,吓得我还以为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对不起。”
“又道歉。”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我一下抬起头:“我不是。”
“不是吗?”她把交班本合上,语气还是轻的,“问了一句就躲我好几天,看我换个衣服又紧张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找不出来。
她抬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气很小,像逗人:“小孩子就别胡思乱想。”
我捂着额头,看着她,心里那点窘迫忽然又变成了不服气。
“我都十八了。”
“嗯,十八。”她拖着尾音应了一声,显然没被说服,“那就别再躲我。”
门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陈铱铱站在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旁边,嘴角还带着那点笑。
我第一次觉得,“小孩子”这三个字,比她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让人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