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的走廊里挂着那面合照墙。
黄铜相框一个接一个排在深蓝色的丝绒背板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相框有大有小,排列没有固定规律,但每一张照片里的男女都笑得圆满——那种嘴角上扬、眼睛微弯、整个面部舒展的圆满。
所有人,没有例外。
沈知微站在墙前,看新挂上去的那一张。
照片是黑色的,背景是陆沉画室里那堵灰色的砖墙,她和陆沉并排坐在藤椅上。
他六十岁,瘦,颧骨高,眼神安静;她五十三岁,头发花白,眉眼疏离,嘴角只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照片里两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牵手,没有拥抱,但肩膀靠着。
像两朵在同一根花葶上开的花。
“重瓣水仙,玉玲珑。”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灰色套装,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手里翻着一本皮面卷宗,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苏家·次子”的字样。
管事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下方用红笔写着几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委托人:苏家家主。目标:防止次子母族对家族利益的渗透,需要次子合理的自然地无后丧失继承权威胁。苏家二夫人陆氏,以子为筹码,联姻入苏家,意图通过次子掌控苏家部分董事会席位。次子陆沉,性格执拗,厌弃家族争斗,艺术倾向明显,为理想安置对象。”
“任务期限:终身。”
“执行干员:沈知微,代号重瓣水仙。”
“结果:目标未生育。目标已与苏家签署放弃继承权文件。目标与母亲关系破裂。目标终身从事艺术创作,未娶妻。目标与兄关系修复。”
“目标主观感受:认为与执行干员为灵魂知己,三十年间主动选择放弃婚姻子嗣,未产生任何怀疑。目标临终时对自身人生满意度评估:高。”
“任务完成度:98%。扣分项:目标临终前隐约感知执行干员对其绘画的评价非出自真心,但未能形成有效怀疑。”
“评级:金牌。”
管事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沈知微。
“积分够了。结案奖励,两个选择。”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第一,留所里,转人生定制设计师,带新人,做甲方对接,待遇你知道的。第二,李家那边的亲事——李家老二,四十多,离异,没有孩子,身家干净,家族在地方上有根基。事务所给你做娘家,嫁妆和身份都安排好了。你自己选。”
沈知微把目光从合照墙上移开。
她在照片上陆沉的脸上停了一瞬——他六十岁的眼睛,和三十岁时第一次在画室里看她画水仙时的眼睛,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都是安静的,有一点不确定的,等着被什么填满的。
“李家。”她说。声音平稳,和刚才在病房里对陆沉说话时几乎一样的调子。
“不犹豫一下?”
“没什么可犹豫的。”她把手上那枝水仙递过去——是刚从陆沉画室窗台上剪下来的,花茎的切口还在渗黏液。
“这枝花是重瓣的。花房还在,雄蕊退了,雌蕊也退了,不会结种子了。”
管事接过花看了看。花瓣层叠,中心是一个极小的、深色的、不反光的空腔。她把花放在卷宗上。
“遗物归档。”管事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装着磨砂玻璃的门,门上用铜牌刻着“遗物归档柜”四个字,旁边没有落款。
沈知微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盏嵌在柜体内的射灯,照着一排排木格。
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个小盒,盒子上贴着和卷宗一样的标签。
她找到“苏家·次子”对应的那格,已经有人把陆沉的遗物整理好放进去了——一叠画,用牛皮纸绳扎着,大约三十多张。
最上面一张是炭笔速写,画的是她从正面看去的阴部结构图,线条干净,几笔就勾出轮廓,中心一条竖线代表闭合,两侧弧线代表大阴唇外缘。
纸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已经褪色的字。
她把画放回格子里,关上门。射灯的光被关在外面,走廊里只剩下合照墙的铜边反射着顶灯的白光。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合照墙上陆沉的六十岁,和照片里其他所有男女一样,笑得圆满。
嘴角上扬,眼睛微弯,整个面部舒展。
没有孩子。
出事务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边有一排绿化带,种的是普通单瓣水仙,叶子在冬天冻黄了一半,花还没开。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等出租车。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未接来电,号码备注是“玉玲珑”。
她没有回拨。
出租车来了。
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报了新住址——城南一栋普通公寓楼,两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里有一面空墙,准备挂几幅新画。
她把窗户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水仙叶子被冻伤后那种涩而清苦的气味。
她把手机翻到相册,划到最后一张。
那是在陆沉的画室里拍的,他六十岁,坐在藤椅上,毯子滑到膝盖,背后是窗台上那盆单瓣水仙。
他看着她,目光安静,有一点不确定。
她当时站在他身后,举着手机,用前置摄像头拍的,照片里没有她,只有他一个人,以及他背后那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她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租车在路灯下越开越远。
车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两道红色的、平行延伸的线,像水仙花瓣上两道对称的脉络。
路边的写字楼灯箱亮着,其中一个灯箱上是烫金的字——“碧桃花高端婚恋定制:汇聚各风格优质女性,为顶层人士定制一生圆满伴侣。仅限熟人推荐,预约从速。”
灯箱的光映在车窗玻璃上,和她的侧脸重叠了一瞬间,然后被车流的速度甩在后面。
她的脸在暗光里没有表情。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灯箱的光从反光镜里消失了。
她把窗缝再开大了一些。
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花白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完整的眉眼。
内双的眼皮,眼尾有一道很浅的、时间留下的纹路,瞳孔里映着对面来车的灯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伸手去关窗户。
手指触到玻璃开关的时候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然后她把窗关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出租车驶入城南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格格从她脸上掠过。
眼皮下面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又像只是在闭合的眼睑后面,重新看一遍某个已经不存在于现实里的画面。
隧道尽头有光透进来。
车驶出隧道,上了高架,速度加快。
她的眼皮没有睁开。
呼吸均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蜷曲,指甲上是透明的护甲油。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新戒指——很细的银圈,上面嵌一粒极小的、米粒大的白钻。
是今天上午管事给她的,李家的聘礼之一。
戒指在隧道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水仙副冠在阳光里那种透亮的、转瞬即逝的亮。然后带着她的手一起,沉入暗处。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渐渐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红色光点,最终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碧桃花事务所的灯箱依然亮着。烫金的字在夜色里清晰而安静,一遍又一遍地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
“定制圆满人生伴侣,一生相伴,永无后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