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倦怠期女友

大二那年夏天,平平无奇的一天。

我窝在空调房里,瘫在床上看漫画,整个人懒成了泥。

窗外的蝉鸣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叫得人更加昏昏欲睡。

漫画翻了几页,眼睛就有点发涩,正想换个姿势,门铃响了。

我知道是谁,起身去开门,连犹豫都没有。

这栋老旧的出租公寓隔音不好,楼道里的脚步声总能听个大概,何况是她——那脚步声我太熟悉了,轻快里带着点不耐烦,像夏天午后阵雨前闷雷的预告。

门一开,热浪轰地扑进来,黏糊糊地糊了满脸,瞬间就把空调房里积攒的那点凉意冲得七零八落。

我脸皮抽了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朝门外那人打招呼:

“思雨啊。”

“我不能来?”她语气不善,眼睛盯着我,眉毛微微挑起,一副“你敢说不试试看”的表情。

姬思雨,我的女朋友。

五官清秀得像工笔画描出来的,身段苗条,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笔直的小腿。

但最抓人的,还是她那头刚到下巴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利落又俏皮,衬得脖颈线条格外好看。

“热,开门那一下给热的。”我侧身让开,顺手抹了把额头上瞬间冒出的细汗,解释道,“外面跟蒸笼似的。”

“是吗?”她走进来,带进一股更浓的热气,“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呢,脸上那表情,跟见了债主似的。”

“怎么可能,”我关上门,把热浪重新挡在外面,空调的凉意慢慢重新聚拢,“你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巴不得你天天来。”

“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但表情缓和了些,自顾自地蹬掉凉鞋——一双浅蓝色的平底凉鞋,鞋面上沾了点灰——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别站门口了,进来吧,地上凉。”我说。

她没理我,熟门熟路地直奔冰箱,拉开冷藏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像只找到舒服角落的猫,然后精准地拿出一瓶我早上刚放进去的冰红茶,拧开盖子就喝了一大口。

“哎,那是我的。”我靠在墙边,看着她的动作。

“知道啦知道啦。”她毫无愧意,甚至没看我,仰头又喝了一口,喉头轻轻滚动。

然后,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两瓶还没开封的同款冰红茶,踮起脚,有点费力地塞进被我塞得有点满的冰箱上层,然后才转过身,冲我扬了扬下巴,一脸“这下够本了吧?还赚了一瓶”的表情。

我从一瓶变成三瓶,确实没法再说什么。她的逻辑总是这样,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可爱。

“今天怎么过来了?”我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把刚才看了一半的漫画合上,“没课?”

“无聊呗。”她把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放在桌上,也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下午没课,宿舍里又闷又吵,待不住。”

“那……出去逛逛?”我提议,语气并不热切,“看电影?或者找个咖啡馆坐坐?”

“随便。”她答得漫不经心,身体向后一倒,躺在了床上,摸出手机开始刷,“都行吧。”

其实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这么热的天,鬼才想出门。

电影院的冷气或许足,但走过去的路就是煎熬;咖啡馆……消费不低,而且同样要忍受路上的酷热。

只是女朋友来了,总得拿出点男朋友的样子来,提出个选项,哪怕明知会被否决。

“那算了,”我从善如流,“不出去了,外面能晒死人。”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目光专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趣的帖子或视频。

特意跑我这儿来,就为了换个更凉快、更安静的地方玩手机?

我看着她侧躺的姿势,短裤因为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大腿。

算了,大概就是女孩子一时兴起吧,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个有我在的地方待着,哪怕各做各的事。

我自顾自地得出结论,心里那点小小的疑惑也就散了。

重新拿起漫画,也挨着她躺下,肩膀轻轻碰着她的肩膀。

这床是双人的,当初租房子时,房东给配的是张窄小的单人床。

后来想着她偶尔会来,躺在一起连翻身都困难,才咬牙自己换了这张双人床,为此吃了半个月泡面。

此刻两人并排躺着,中间还能余下一点空隙,倒是不显拥挤。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她手机偶尔传来的轻微提示音。

我重新翻开漫画,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剧情上,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

她趴着看手机,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曲线更加明显。

T恤的布料柔软,贴合着背脊的弧度,往下,在腰际收紧,然后又被牛仔短裤包裹住。

短裤因为姿势绷得有些紧,勾勒出臀部圆润挺翘的弧线。

她每周雷打不动去三次健身房,还必定游泳,几年坚持下来,身材确实没得说,没有一丝赘肉,线条流畅又充满活力。

等我反应过来时,手已经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轻轻搭在了那弧线上,隔着薄薄的牛仔布料,能感受到下面的温热和弹性。

“……别动。”她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啪!

她甚至没回头,像拍掉什么恼人的蚊子或者灰尘一样,反手就“啪”地一下,准确又干脆地打在了我的手背上。

力道不轻,皮肤立刻泛起一点红。

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空落落的,还夹杂着一点被拒绝的尴尬。

但我懂。

我默默收回手,看着天花板。

刚在一起那会儿,青涩得牵个手都要心跳加速半天,稍微靠近点都像做贼,那时候别说碰这里,就是搂搂腰、摸摸头发,她都可能会脸红,但绝不会这么直接地拍开,顶多小声说句“别闹”。

可这都快四年了,时间把很多羞涩和小心翼翼都磨掉了。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点试探和亲昵意味的触碰,她觉得烦,觉得被打扰,好像也变得正常起来。

正一个人暗自消化着这点理解,试图用“这是感情进入稳定期的自然变化”来说服自己时,思雨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懒洋洋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你想做?”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侧脸对着我,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唇微微抿着。

“如果我说想呢?”我试探着反问,心里那点期待又悄悄冒了头。

“……现在不想。”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更多的解释。

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就瘪了,心里空了一下,还有点小小的伤心。

以前我提这种要求,她就算当下不答应,也会红着脸,眼神躲闪着,用带着歉意的语气说“下次好不好嘛?”或者“今天有点累呢”。

那时候的拒绝都裹着一层糖衣,现在却像是直接把糖衣剥掉了,只剩下直白的、甚至有点硬邦邦的果核。

“不想你还问?”我忍不住说,语气里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故意吊我胃口啊?”

“……不知道。”她沉默了两秒,才吐出这三个字,手指依然在屏幕上滑动,但速度似乎慢了点。

姬思雨这人,有时候冷淡得可以,心思像夏天的云,飘忽不定。

可偏偏就是这种猫一样反复无常、时而亲近时而疏离的性子,我不讨厌,甚至有点着迷。

大概人就是贱骨头吧,我看着她被屏幕微光照亮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细腻,心里想着“今天的思雨也好可爱啊”,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露出了有点傻气的笑容。

“表情。好恶心。”她冷不丁地又来了一句,这次终于侧过头,用那双漂亮的、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瞥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手机。

我笑容僵在脸上。这就是传说中的“傲娇”?等等,这对话和气氛,只有“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傲”,“娇”呢?被时间吃掉了吗?

“真成‘姬怼怼’了,”我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上的老旧灯罩,有些感慨,“刚认识那会儿,还有刚在一起的时候,多温柔啊。说话细声细气,还会脸红。”

思雨也跟着叹了口气,这叹气声里似乎也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突然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面对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伸出双手,用力捏住我两边脸颊的肉,使劲往里挤。

“一直腻腻歪歪的,你不嫌肉麻?”她凑近了点,看着我被她捏得变形的脸,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都四年了,还跟刚谈恋爱似的,腻不腻?”

“嘶……似有点儿(是有点儿)。”我被她捏得口齿不清,脸颊酸疼,感觉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勉强从被挤压的嘴唇里挤出回答。

这丫头手劲还真不小,不愧是常健身的。

“再说,阿澈,”她松开手,看着我脸上慢慢恢复原状的红印子,声音低了点,眼神也飘向一边,“你以前对我也挺上心的,现在……哼。”

我心里一动。

这话听着像抱怨,又像是提醒。

难道是因为我最近不够主动,不够“宠”她,她才变得这么“刺儿头”,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表达不满?

这么想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揉揉她那头柔软的短发,用行动表示一下“我还是很上心的”。

手指还没碰到发丝,她就迅速偏头躲开了,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别碰,油。”她皱着眉头说,还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其实她的头发清爽干净,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一点也不油。

……好吧,果然。我讪讪地收回手。看来不是这个原因,或者不完全是。

“这就是传说中的‘四年之痒’吧。”我向后倒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般地感慨。

感情到了某个阶段,新鲜感褪去,熟悉的矛盾浮现,好像怎么也绕不开这个坎。

“唉,”思雨也重新躺下,把脸埋进我旁边蓬松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味道,“我当初怎么看上你的。又宅,又不会说话,游戏打得还菜。”

“那分手?”我顺着她的话问,心里却紧了一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污渍。

“……不分。”她闷声说,过了一会儿,才又补充了半句,声音更小了,“虽然不想分。”

嘴上这么说,但“不分”这两个字倒是吐得清清楚楚,毫不犹豫。

我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被拒绝和吐槽而产生的失落,瞬间就被这点直白(虽然别扭)的肯定给填满了,甚至泛起一丝甜。

她还是在乎的,至少没想过要离开。

提起分手这个话题,倒是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几乎被夏日慵懒和日常琐碎淹没的事。

“对了,”我转过头看她,她依然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发顶和通红的耳朵,“咱俩快满四年了吧?下个月五号?”

“嗯。”她在枕头里应了一声。

“是不是该意思意思,庆祝一下?”我提议,语气并不热烈,更像是在完成一个惯例程序。

“买个蛋糕?”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侧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撇撇嘴,“不过我没钱,这个月生活费见底了,便宜的就行,小的那种。”

“了解。”我点点头。确实,大学生都没什么钱,庆祝也隆重不到哪里去。

我记得一周年的时候,我们还挺隆重的。

提前好久就开始计划,去了家稍微有点档次的餐厅,虽然菜不算特别好吃,但气氛很好。

她那天穿了条新裙子,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还偷偷准备了小礼物。

到了第四年,好像就这样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当初那种精心准备、满怀期待、心跳加速的感觉,好像被时间这只手轻轻抹平了,只剩下一种温吞的、惯性的陪伴。

深切感受到这一点的我,看着身边又开始刷手机的思雨,忍不住把心里盘旋的疑问问出了口:

“思雨,你觉得咱俩现在,跟以前比起来……是不是淡了?”我问得有点小心翼翼,“好像没那么多话说了,也没那么多……心动的感觉了。”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头也不抬:“交往四年了,不就是这样嘛。从爱情变成亲情,大家都这么说。”

“也许吧。”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烈日灼灼,透过玻璃都能感受到那股炙烤的力量,窗外的蝉鸣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吵得人心里发慌。

“该吃午饭了……”我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但真不想出去。”

外面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仿佛都在冒着透明的热气。

为了吃顿饭,要洗漱换衣,走进那片能把人晒蔫的日光里,穿过至少两条街才能找到像样的餐馆,这个过程本身就足以消耗掉所有的食欲和勇气。

恕我敬谢不敏。

“那,我来给你做?”思雨忽然抬起头,眼睛看向我,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误会了。

我不是这意思。

我只是单纯抱怨天气热不想出门,并不是在暗示或者期待她下厨。

可看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也翘起一个很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好像真以为我是馋她手艺了,才故意这么说的。

那表情里有点小得意,还有点“终于轮到我表现”的微妙兴奋。

算了。

我看着她难得露出点积极性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吧,而且……说实话,我也确实有点好奇她今天为什么突然想做饭。

“那得去买菜。”我坐起身,下了结论。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又有点对她接下来反应的期待。

平时的思雨,是很少特意为我下厨的。

我们约会大多在外面解决,或者叫外卖。

她偶尔会在自己宿舍煮点东西,但专门跑来我这里做,次数屈指可数。

但今天不知为何,她好像突然来了兴致,眼睛里闪着光,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然而,现实很骨感。

我拉开冰箱门给她看——冷藏室里除了几瓶饮料、半盒牛奶、两颗孤零零的鸡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半截黄瓜,空空如也。

冷冻室倒是塞了些速冻食品,但显然不适合用来展示“手艺”。

她探头看了看,脸上的兴奋丝毫未减:“正好,清空冰箱,做顿大餐!”

看来这趟门,是出定了。

我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阳光,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灼人的热浪,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为了她这点难得的干劲,也为了……嗯,或许能吃到一顿不错的饭?

我决定在这炎热的天气里,陪她出门去购物。

“一小时内应该就能回来。”我一边换鞋一边说,手里拎着个环保购物袋。

“所以空调不用关了吧?”思雨已经站在门口,用手对着脸扇风,虽然还没出门,但好像已经热了。

“嗯,不关了。查过说短时间外出,关掉再开更耗电,一直开着反而更节约。”我解释着从网上看来的小知识,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图个心理安慰。

毕竟让房间重新冷下来的过程,确实挺耗电的。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好像很怕回来面对一个重新变得闷热的房间。

一打开公寓大门,热浪就像有形体的墙壁一样,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蝉鸣,毫不留情地砸过来。

瞬间,裸露的皮肤就感觉到一阵发烫,呼吸的空气都是热的。

“好热啊。”我忍不住嘟囔,眯起眼睛适应外面刺眼的光线,感觉额头上立刻冒出了汗珠。

“谁让你想吃我做的饭。”思雨走在我旁边,瞥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自作自受”的调侃,“现在抱怨可晚了。”

……我不是,我没有。但这话说出来,她肯定会更得意,或者干脆甩手不干了。我识相地闭上嘴,把反驳咽回肚子里。算了,热就热吧。

“打算做什么?”我转移话题,试图忽略后背迅速被汗水浸湿的不适感,“咖喱?还是别的?”

“你想吃什么?”她反问我,用手挡在额前,试图遮住一点阳光。

“那,咖喱?”我给了个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出错的选项。咖喱饭,简单,省事,味道也有保证。

“真没创意。”她撇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但并没有反对,“行吧。咖喱就咖喱。配菜呢?榨菜?”

“咖喱当然配糖蒜啊。”我下意识地反驳。这几乎成了我们之间的固定争论项目之一。

“榨菜才是标配好吧!”她果然立刻来了精神,脚步都加快了些,侧过头瞪我,好像我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外面卖咖喱饭不都送一小碟榨菜?这就说明了大众的选择!”

“那是因为榨菜便宜!糖蒜贵!成本考虑,所以才不常送!”我也提高了声音,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痒痒的,也顾不上擦,“糖蒜配咖喱才叫解腻提味,口感层次都更丰富!”

“才不是!”她几乎要跳起来,虽然因为炎热动作幅度不大,“糖蒜比榨菜挑人多了,好多人受不了那个蒜味,而且剩下的时候,黄黄的一颗泡在咖喱汁里,存在感太强,都不好意思剩。要是糖蒜真的那么好吃又百搭,店家肯定会无视成本配的!就像香菜,有人爱有人恨,但爱的人多,很多店还是会放!”

“你这是歪理!糖蒜是精华!是灵魂!”我感觉自己的论点快要站不住脚了,只能重复强调。

“榨菜才是朴实无华的最佳搭档!就像白米饭配老干妈,经典永流传!”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从小区门口一路争论到超市所在的街口。汗水流得更多,脸也热得发红,但争论的劲头一点没减。

要是刚在一起那会儿,大概会嬉皮笑脸地说“那两样都加呗,都尝尝”,或者一方会很快让步,说“好啦好啦,听你的”。

可快四年了,早过了那种互相小心试探、刻意迁就、生怕惹对方不高兴的阶段。

现在的争论,更像是一种熟悉的、甚至带点乐趣的拌嘴,是平淡日常里一点小小的火花,虽然谁也不会真的被说服。

就这么一路争执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

自动门滑开,一股强劲的冷气混着超市特有的复杂气味(生鲜、熟食、清洁剂)扑面而来,瞬间拯救了几乎被烤熟的我们。

“呼——”我们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感觉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在吸收凉意。

在凉爽得甚至有点冷的店内入口处,思雨很自然地伸手去拿摞在一起的塑料购物篮。

但我动作更快,几乎是同时,“嗖”地一下,把最上面那个篮子抢在了自己手里。

“我又不是拿不动。”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点微妙的东西闪过。

“让女朋友拎重物,我还是人吗?”我答得理所当然,把购物袋叠好放进篮子里,“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这种地方……”她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始往生鲜区走,声音轻轻的,飘过来,“即使到了第四年,也没变呢。”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走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你希望变吗?”

“不。”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我前面。

她甩动着那头利落的短发,发梢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划过细微的弧线。

虽然态度看起来还是有点冷淡,但脚步轻快,肩膀的线条也显得放松,心情大概……其实不错?

这条通往生鲜区的过道,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了。

周末采购,突然想吃什么跑来买食材,或者只是无聊闲逛。

刚认识不久、还没确定关系那会儿,偶尔并肩走在这里,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都会觉得手心微微冒汗,心跳有点乱序。

刚交往时,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牵着手,连挑个苹果都要头碰头商量半天。

现在不会了。

现在可以很自然地一前一后,或者并排走着却各自看着不同的货架,沉默也不觉得尴尬。

即便如此——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冷鲜柜前停下,微微弯腰查看包装好的鸡肉,侧脸认真。

我喜欢身为女朋友的姬思雨这一点,依然没变。

这种喜欢或许不再是最初那种炽热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心动,但它沉淀下来了,变成了一种更踏实、更习惯的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么,”我推着购物篮走到她身边,看着冷柜里琳琅满目的食材,“快点买完东西回去吧?还得做饭呢。”

仅仅是刚才从超市门口走到这里的短短一段室内路程,因为从极热到极冷,我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思雨也是,她抬起手,用T恤的袖口擦了擦鼻尖和脖颈处渗出的细密汗珠,然后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眯了一下,转瞬即逝,却像一阵意料之外的凉风,轻轻拂过,吹散了超市冷气也带不走的、残留在心底的那一点点因为炎热和争论而产生的燥热。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一切都很清晰。

我们并排走在高大的货架间,为一包咖喱块是选微辣、中辣还是甜口,又能争论上好几分钟。

为了一盒牛奶的保质期挑挑拣拣,为了几颗土豆的形状评头论足。

生活大抵如此,我想。

在琐碎的、看似无意义的争执里,在平淡得近乎重复的陪伴里,在偶尔捕捉到的、对方不经意流露的温柔笑容里,缓缓地、不知不觉地,流向属于我们的第四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