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回来,我俩都成了水人。
夏天的太阳可真不是开玩笑,就那么一小段路,不过十几分钟,汗水已经把T恤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手里的购物袋也仿佛比去时沉了许多,勒得手指发白。
思雨理所当然地,或者说,是带着一种“我辛苦买菜做饭,享受一下你的浴室天经地义”的理直气壮,在我这儿冲起了澡。
我听着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把购物袋提进那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走廊尽头用一扇磨砂玻璃门隔出来的、仅容一人转身的小空间。
把需要冷藏的肉和蔬菜塞进冰箱,咖喱块和调料放在台面上,然后自己也热得受不了,瘫在客厅唯一的旧沙发上喘气。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浴室门打开,蒸腾的热气和沐浴露的清香一起涌出来。
“呼——活过来了。”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只裹了条我的深蓝色浴巾,从胸口围到大腿,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笔直的小腿。
另一条毛巾则被她随意地搭在肩上,发梢的水珠滴下来,在肩头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又迅速被她用毛巾拭去。
这毛巾用得可真奢侈,我心里嘀咕,不过她换下来的、被汗水浸透的T恤和短裤已经和我的脏衣服一起扔进了洗衣机,此刻正嗡嗡地转着,倒也无所谓浪费了。
只是……她裹着浴巾的样子,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脸颊和脖颈,皮肤因为热水冲洗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怎么看都……
“变态。”
她白了我一眼,准确地捕捉到我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语气里倒是没什么真正的怒气,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吐槽。
“看什么看?借我件衣服穿。我的衣服都洗了。”
被她看穿,我只好起身去卧室翻衣柜。
她的衣服我这儿没有常备,只能找我能穿的、她也能将就的。
没两分钟,翻了件我穿着有点大、她穿肯定宽松的纯灰色棉质T恤,又找了条我夏天在家穿的、腰上有抽绳可以调节的深灰色及膝运动短裤,团了团,朝她站着的方向扔过去。
“谢啦。”
她反应很快,一抬手接住了差点掉在地上的衣服,动作利落。
然后,就在客厅中央,在我面前,她非常自然地——扯掉了身上那条唯一的深蓝色浴巾。
浴巾滑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丝不挂。
水珠还没完全擦干,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亮晶晶的。
锁骨清晰,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笔直。
看过很多次了,可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好看,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不过第一次见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身材,而是因为下面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像剥了壳的鸡蛋,干净得不可思议。
倒不是天生不长,她自己后来解释过,嫌运动出汗后闷着不舒服,也嫌穿某些贴身衣物时不好看,所以定期处理得干干净净,几乎成了习惯。
我偶尔也会冒出“看看自然生长状态什么样”的古怪念头,像某种无聊的好奇心,但当然没好意思提,也知道提了肯定会被骂变态。
“在我面前换衣服,倒是越来越不害羞了。”
我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的浴巾,声音有点干涩地说。
想起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她换衣服一定要把我赶出房间,或者自己躲进洗手间,锁上门。
“都这样了吧。”
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边拿起那件灰色大T恤,抖开,套头穿上。
宽大的衣服立刻罩住了她大部分身体,下摆垂到大腿中部,空荡荡的,反而衬得她更加纤细。
然后她弯腰捡起短裤,单脚跳着穿进去,拉上,系紧抽绳。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扭捏。
“都这样了啊……”
我重复着她的话,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以前那种带着羞涩的闪躲,脸红着催我“转过去啦”的可爱模样,好像真的随着时间溜走了。
现在这种坦荡,固然说明关系亲密,但……好像也少了点什么。
是亲密到不再需要掩饰,还是……懒得再费心去营造那种氛围了?
“阿澈,你也去冲一下吧,一身汗,臭死了。”
她系好抽绳,抬手闻了闻自己刚穿上的T恤袖口——我的衣服,大概有我的味道——然后皱了皱鼻子,对我下指令。
“行。”
我确实也觉得浑身黏腻,起身往浴室走。
别人大概觉得,情侣嘛,尤其还是这种大热天一起买菜回来的,一起洗多好,省水还增进感情。
可我这出租屋的浴室小得可怜,转个身都费劲,两个人挤进去,胳膊肘撞胳膊肘,那叫一个受罪,别说浪漫,别打架就不错了。
当然,受罪归受罪,有时候情到浓时想腻歪,或者单纯想闹她,我也会不管不顾地挤进去,弄得满地是水,然后一起挨饿(因为没地方站)或者被她踹出来。
但今天,显然不是那种时候。
算了,晚上睡觉前还得洗,现在随便冲冲,把汗味和燥热冲掉就行。
浴室里还残留着她刚才用过的沐浴露香气,是清新的柠檬草味道,混着一点水汽。
我快速冲了个凉,冰凉的水流打在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也带走了黏腻和烦躁。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家居短裤和背心出来时,思雨已经在那个小厨房里忙上了。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走廊尽头隔出的一小块地方,有个单眼燃气灶,一个老旧的水槽,和一块小小的、堆满了杂物(泡面、零食、未洗的杯子)的台面。
抽油烟机形同虚设,好在今天只是煮咖喱,油烟不大。
“要帮忙吗?”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狭窄的空间里略显笨拙地挪动。
我的T恤穿在她身上太大,袖口卷了好几道,下摆也晃来晃去。
她正试图把买回来的土豆和胡萝卜放到水槽里清洗,台面本来就不大,摆上食材和砧板后更显局促。
“别添乱。”
她头也不回,语气干脆,手里拿着土豆在水流下搓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地方小,你进来就更转不开了。等着吃就行。”
“……哦。”
我被这么直接地拒绝,有点蔫。
要是以前,她大概会说“那帮我削土豆皮吧”或者“去把洋葱切了,记得戴眼镜,别哭”,好歹给我分配点任务,让我有点参与感。
现在直接一句“别添乱”打发,干脆利落,界限分明。
被这么明确地划在“厨房事务”之外,心里那点“帮女朋友做饭”的微妙成就感还没升起就熄灭了。
我杵在走廊口,没进去,也没离开,像个找不到位置的摆设。
走廊没有空调,只有厨房门和客厅门都打开,才能让客厅的冷气勉强流通过来一点点。
即使这样,她还是鼻尖冒出了细汗。
“……不高兴了?”
她似乎感觉到我还站在原地,扭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削土豆皮的动作没停。她的刀工其实一般,土豆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
“没、没有啊。”
我下意识否认,但语气可能泄露了什么。
“明明就有。”
她抿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觉得我这样子有点好笑。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伸手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
“别在这儿杵着,挡风。而且你站这儿我也紧张,怕切到手。去屋里凉快地方等着,玩你的游戏去。”
她的手指带着刚刚碰过冷水的一丝凉意,透过薄薄的背心布料传过来。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点了一下。
“真不用我帮忙?切个菜什么的我还是可以的……”
我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不用不用。”
她转身回到水槽前,拿起胡萝卜开始冲洗。
“你切的洋葱条能当筷子用,土豆块能当石头砸人,还是算了吧。乖,去等着。”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坚持就真是添乱了。
走廊没空调,确实闷热。
我把连通房间和走廊的门推到最大,又去把客厅的空调风扇模式打开,对着厨房方向,希望能让那一点点可怜的冷气多吹过去一些,让她能稍微舒服点。
然后自己回到客厅,在旧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却没什么心思玩,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磨砂玻璃门后那个模糊的、忙碌的身影。
洗衣机还在嗡嗡作响,厨房渐渐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有点慢,不太连贯),然后是开火烧水的动静,油下锅的滋啦声,接着是咖喱块融化后浓郁的辛香味飘散出来,慢慢充盈了整个小公寓。
*
“呼,累死了。开动吧。”
思雨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咖喱饭从厨房走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她把盘子放在客厅那张兼作饭桌的矮茶几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板的坐垫上,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脸上带着完成一项大工程后的疲惫和满足。
“累就别做嘛,点外卖多省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眼前卖相不错的咖喱饭。
金黄色的咖喱汁浓稠,均匀地包裹着切成不大不小块的土豆和胡萝卜,还有炖得软烂的鸡肉,铺在雪白的米饭上。
至少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这么说话,以后可没下次了哦?”
她拿起勺子,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威胁,反而有点“你敢再说试试”的娇嗔意味。
“我没关系啊,”我拿起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勺咖喱,吹了吹气,“外卖也挺好吃的,还不用你受累。”
“……其实想吃我想得不行吧你。”
她又瞪我,这次眼神更凶了点,但嘴角却可疑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口是心非。”
“是是是,小的馋您手艺馋得不行,日思夜想,就等着今天这顿呢。”
我顺着她的话,用夸张的语气说,然后把吹得温热的咖喱饭送进嘴里。
“这下满意了吧,大厨?”
“德行。”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只是很短促的一声,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咖喱饭小声说了句。
“我开动了。”
我也随口说了句“开动”,开始认真品尝。
咖喱汁果然很浓稠,味道醇厚,辛辣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土豆和胡萝卜炖得软糯入味,鸡肉也不柴。
虽然比不上高级餐厅,但跟学校食堂那种稀汤寡水、味道单一的咖喱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最重要的是,有股很实在的、“家”的味道,或者说,“她做的”味道。
“好吃。”
我咽下嘴里的饭,诚实地评价。
“你是不是往市售咖喱块里加东西了?感觉比我自己煮的味道丰富点。”
我自己煮咖喱,基本就是咖喱块加水加食材,完事。
“嗯,”
她有点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
“加了一圈中浓酱汁,就那种常见的牌子。提点酸味和厚度,还能让颜色看起来更深一点。还偷偷放了点苹果泥,不过吃不出来吧?”
“吃不出来,但整体味道确实不错。”
我又舀了一大勺。
“完了,这下离不开思雨大厨的手艺了。以后食堂的咖喱没法入口了怎么办?”
我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带着点赞叹。
“那我天天给你做?”
她接得自然,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咀嚼着,眼睛却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呃……”
我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那多麻烦你,算了算了。你也有自己的事,哪能天天跑来给我做饭。”
我赶紧拒绝,这话可不能随便接。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她下一句八成是——
“真想天天吃的话,”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茶几上,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搬过来给你做也行啊。反正你这儿离学校近,我下课过来也方便,还能省了宿舍费。”
果然。
她一直惦记着我这离学校近、虽然旧但还算独立的出租屋,总想找机会“登堂入室”,美其名曰照顾我,实则是想更彻底地入侵我的个人空间。
当然,这话我不能说。
“哈哈哈……这个嘛,”
我干笑几声,低头扒拉盘子里的米饭,避开她过于直接的视线。
“太突然了,再说,你宿舍住得好好的……”
“为什么不行?”
她追问,不肯放过这个话题。
“我一个人住宿舍也无聊啊,而且四个人共用卫生间和浴室,哪有你这里自在?我搬过来,还能帮你收拾屋子,你看你这乱的。”
她环顾了一下客厅,虽然我觉得不算特别乱,但在她眼里可能处处都是问题。
“能一个人待着的时间,不长了。”
我挠了挠脸,说出一个有点绕、但自认为能表达想法的理由。
这话听起来有点装,也有点莫名其妙,但我是认真的。
我心里是打算跟思雨有长远的未来的,结婚什么的,虽然现在说这个太早,但潜意识里是这么认定的。
所以,才会觉得,像现在这样完全独立、自己掌控节奏的“单身”居住状态,是一种即将消逝的、值得珍惜的体验。
结婚后肯定要住一起,面对更复杂的柴米油盐和空间共享,那么现在这点最后的“单人时光”,就像学生时代最后一个暑假,总想让它再长一点,再纯粹一点。
“什么意思?”
她果然没懂,眉头微微蹙起,疑惑地看着我。
“就是说,”
我放下勺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说得更直白些。
“结了婚——我是说如果,将来——肯定得住一起对吧?那时候就是两个人,甚至可能更多人(如果有了孩子),共享一个空间,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彼此。那现在,趁还没到那一步,我就想再享受一下这种……嗯,完全属于自己,想干嘛就干嘛,不用太顾及另一个人的作息和习惯的独居生活。算是……最后的单身体验卡?让我再揣怀里捂一会儿。”
我解释着,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矫情,但又确实是真实想法。
“……阿澈,你有时候想得真远。”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语气有点无语,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我们才大二诶,结婚什么的……也太遥远了吧。而且,就算结婚,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跟现在搬不搬过来有关系吗?”
“是、是吗?”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确实想太多,太沉重了。
“可能吧。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那没办法,”
她重新拿起勺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胡萝卜块,语气变得有点闷,但说的话却让我心头一跳。
“像思雨这样的姑娘,我能遇上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所以得提前规划,好好珍惜现在还能拥有的‘个人空间’,免得以后后悔?”
她模仿着我刚才的语气,但明显带着调侃。
“不是那个意思……”
我试图辩解。
“我知道。”
她打断我,舀起一勺咖喱饭,却没立刻吃,看着勺子里混合的米饭和酱汁。
“不过,这话我听着还挺受用。‘像思雨这样的姑娘’……哼。”
这话不假。
能和思雨在一起,我运气是真的好,好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高二那年,文理分班后,我和她分到了一个班,还碰巧都被班主任点名为图书委员。
那时候的图书委员没什么实权,主要工作就是每周两次放学后去图书馆值班,帮忙登记借书还书,整理一下被翻乱的书架。
工作很清闲,经常一两个小时都没几个学生来。
就是在那段无所事事的时光里,我和她从一开始的客气、尴尬,到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看的书,聊讨厌的科目,聊食堂难吃的菜,聊周末的安排……不知不觉,话越来越多,待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在某个同样平平无奇的傍晚,在图书馆弥漫的旧书纸墨香气里,我鼓起勇气牵了她的手,她没有甩开。
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就好上了。
思雨漂亮,性格虽然有时候别扭,但总体开朗大方,在班里人缘不错。
我呢,除了读书成绩还算可以,性格说好听点是安静,说难听点就是闷,是那种扔在人群里立刻会被淹没的“背景板”。
高中时除了几个同样爱看书的男生朋友,几乎没什么社交,更别提女性朋友了。
证据就是,都大学了,不在一个学校但同城,我的社交圈依然狭窄,女性朋友的数量经过我仔细回想,依然稳定在“零”。
室友是男的,社团是技术宅聚集地,平时接触的除了思雨,就是超市收银大妈和食堂打菜阿姨。
所以,我内心深处有个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想法:要是跟思雨分了,我真就完了。
不是活不下去,而是会重新跌回那种沉闷的、缺乏色彩和期待的孤独里,估计得花很久才能缓过来,甚至可能……就一直那样了。
孤独终老有点夸张,但情感上大概会一片荒芜。
……这想法,好像有点沉重过头了,甚至有点病态。我把这种依赖完全系在一个人身上,对她、对我,好像都不是什么健康的事。
“哇,”
思雨的声音把我从有点阴郁的思绪里拉回来,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表情有点夸张。
“阿澈,你刚才那表情……听着你这话,再配上你这表情,简直像那种分手后会变跟踪狂、天天蹲守在前女友家门口的恐怖发言……”
她吐槽道,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害怕,反而有种“我看透你了”的了然。
“……不会的。”
我立刻否认,语气有点急。
“而且,根本没打算分。刚才不是说了吗?”
“这种话才危险呢,”
她摇摇头,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越是强调‘不会分’,有时候越容易出问题。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重新拿起勺子吃饭,用喝汤一样平常、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那个……你要真不想跟我分的话,担心这担心那的,不如实际点。”
“实际点?”
我疑惑。
“把这屋的钥匙,”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神清澈,语气平静无波。
“给我一把也行啊。这样我想来的时候就能来,不用每次都按门铃等你开门。你要是生病了或者怎么了,我还能直接进来看看。多方便。”
果然。
绕了一圈,还是想拿到“通行证”,想彻底打通她和我个人空间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方便她随时过来“视察”或者“蹲点”。
这想法大概在她心里盘算很久了,今天借着做饭、聊未来的话题,又顺理成章地提了出来。
其实,理智上想想,如果她住得远,比如在城市的另一头,来回要一两个小时,那么给她一把备用钥匙,方便她偶尔过来过夜或者在我有事时帮忙照看一下,我可能真无所谓,甚至会觉得是体贴。
可问题是……
“你住的地方,”
我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离学校也没多远吧?走路也就二十分钟,公交三四站路。”
她学校宿舍的条件虽然不如我这里独立,但地理位置并不偏僻,生活也很便利。
“那又怎么样?”
她反问,理直气壮。
“二十分钟也是时间啊,而且有时候晚上想过来,公交停了,走路多累。有钥匙我就能直接进来,多好。再说,万一你钥匙丢了,我这儿还有备用的呢。”
她家就在大学附近,走路二十分钟。
为了这点距离,为了“方便”和“以防万一”,就要给她一把我私人住所的钥匙,总觉得……怪怪的。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感觉这象征意义大过实际用途。
一旦给了,就好像默许了她对我个人空间的全天候准入权,那种“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恐怕就真的会打折扣了。
而且,以她的性子,有了钥匙,怕是来得更勤,我这个“最后的单身体验卡”,恐怕会提前失效。
但这些想法太琐碎,太计较,说出来显得我小气,不够爱她,不够信任她。
所以,我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再次拒绝,低头继续吃饭,让这个话题暂时悬在了空气里。
咖喱饭很好吃,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空调的凉意。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她下周的社团活动,关于我最近在玩的一个新游戏,关于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短途旅行。
洗衣机完成了工作,发出提示音。
饭后,她主动收拾了碗盘去厨房清洗,虽然我提出我来洗,但她以“我做的饭我收拾”为由拒绝了。
我只好负责擦桌子和把垃圾收拾好。
下午的时光在饱食后的慵懒中缓缓流淌。
窗外烈日依旧,蝉鸣不休,但关上门窗,拉上薄薄的窗帘,这个小空间里依然是凉爽而安静的。
我们像很多个平凡的午后一样,各自占据着沙发的一角,她继续看手机或者用我的平板追剧,我则打开电脑,处理一些积压的作业,或者浏览一下网页。
时光平静得近乎凝固,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偶尔点击鼠标、滑动屏幕的细微声响。
这种平静,就是我们的第四个夏天。
有争执,有误解,有懒得解释的沉默,也有不经意的温柔和陪伴。
它不似初恋时那般跌宕起伏、充满惊喜,却像一条深而缓的河流,承载着彼此的习惯和存在,朝着未知却也似乎可以预见的方向,平缓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