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云杳峰依旧宁静。
云朵悠悠,灵泉自石缝流下,穿过竹林,最终汇入山腰的一处寒潭。
晨雾尚未散尽,院落中,一名五岁左右的男孩正蹲在灵泉边,双手握着一柄小木剑,认真地劈着面前的一块青石。
“喝!”
木剑落下。
石头纹丝不动。
池明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面前的石头,然后继续举剑。
“喝!”
依旧纹丝不动。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次,池明川终于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师父。”
他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白衣女子正坐在树下看书。
她一袭素白长裙,袖口与裙摆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墨发垂落腰间,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何事?”
池明川指着那块石头,认真告状:“它欺负我。”
“……”
祁霜序沉默片刻。
“石头不会欺负人。”
“可是我砍它,它都不动。”
“因为你力气太小。”
池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石头,片刻后认真道:“那师父帮我砍。”
祁霜序看着他。
“自己练。”
“哦。”
池明川有些失落地转过身,然而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过,可以换一块。”
池明川立刻回头。
“真的?”
“嗯。”
祁霜序伸手,一块比巴掌还小的青石从远处飞来,落在池明川面前。
“先劈这个。”
池明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
他重新拿起木剑。
“喝!”
啪。
青石裂成两半。
池明川愣了一下,紧接着,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
“师父!我劈开了!”
“嗯。”
“我厉不厉害?”
“尚可。”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像师父一样厉害了?”
祁霜序看着他,淡淡道:“你还差得远。”
池明川丝毫不觉得失望,反而兴奋地点头。
“那我努力!”
说完,他又捡起木剑,继续练习。
祁霜序看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
习惯这座山峰每天都有脚步声,习惯清晨有人跑来敲她的门,习惯吃饭时桌边多出一副碗筷,习惯有人在她闭关的时候偷偷把自己雕刻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剑放在桌上,也习惯了每天晚上有人趴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吵。
现在却觉得……如果哪一天没有这些声音,似乎才是真的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
池明川五岁那年,第一次正式开始修炼。
那一天,云杳峰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很快便积了厚厚一层,屋檐下也挂满了冰凌。
池明川盘膝坐在蒲团上,按照祁霜序教给他的方式闭目凝神。
“感受天地灵气。”祁霜序坐在他身旁,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不要强行吸纳,先让它们靠近你。”
池明川皱着小脸,努力感受着四周的灵气。过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睛。
“师父。”
“嗯?”
“我好像感觉到了。”
祁霜序微微一怔。
下一刻,天地间的灵气忽然朝着池明川汇聚而来。
院中的积雪无风自动,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气钻入他的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不过短短数息,池明川便完成了引灵。
五岁引灵。
这种速度,已经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
池明川却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兴奋地从蒲团上跳起来。
“师父!我成功了!”
说着便一头扑进祁霜序怀里,小小的脑袋撞在她胸前。祁霜序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反而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嗯。”
“明川很厉害。”
只是短短一句话,池明川便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师父是不是要奖励我?”
“想要什么?”
池明川想了想。
“我想吃桂花糕。”
祁霜序微微一怔。
“桂花糕?”
“嗯。”池明川认真地点头,“山下卖的那种。”
祁霜序沉默片刻。
“好。”
“师父给你做。”
池明川愣住。
“师父会做?”
祁霜序面无表情地摇头。
“不会。”
“……”
池明川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怎么办?”
祁霜序想了想。
“我学。”
于是,当天晚上,昭庭宗宗主沈清漪收到了一道祖师传音。
“清漪。”
沈清漪刚处理完宗门事务,正在静室修炼,听见声音后脱离入定状态。
“祖师?”
“你会做桂花糕吗?”
“……”
静室之中,沈清漪沉默了许久。
“会。”
“怎么做?”
那一日,沈清漪第一次发现,原来修炼数千载、通晓万千术法的祖师,竟然想知道怎么做桂花糕。更让她意外的是,祖师似乎真的准备亲手做。
“祖师,桂花糕其实不难,需要准备糯米粉、粳米粉、糖霜,还有新鲜桂花。”
“嗯。”
祁霜序认真记下。
“比例呢?”
沈清漪怔了一下,随后便开始一点一点讲解。足足半个时辰后,祁霜序才终于明白了大概。
“我知道了。”
“多谢。”
“祖师客气。”
传音结束,沈清漪低头看着静室内的装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在白日处理宗门事务后,晚上还要给祖师讲怎么做桂花糕。
而云杳峰中,祁霜序已经开始认真准备材料。
第一次做出来的桂花糕,形状并不好看,有的厚,有的薄,还有几块甚至没蒸透。祁霜序盯着那盘桂花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重新做了一遍。
第二次,好了许多。
第三次,终于像了些样子。
祁霜序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甜味恰到好处。她微微点头。
“应该可以。”
第二天,池明川一觉醒来,便发现桌上多了一盘桂花糕。
“师父?”
“嗯。”
“这是……”
“桂花糕。”
池明川愣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甜的桂花香顿时在口中散开,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好吃!”
祁霜序坐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
“喜欢就好。”
池明川一边吃,一边问:“师父做的?”
“嗯。”
“你不是不会吗?”
“学会了。”
池明川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
“师父真厉害。”
祁霜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块一块吃完桂花糕,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
七岁那年,池明川第一次自己下厨,结果把厨房炸了。
轰的一声,半个院子的烟尘都被震了起来。
祁霜序从修炼中睁开眼,下一刻便出现在厨房门口。只见池明川一脸漆黑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一只已经焦黑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灵兽腿。
“师父……”
祁霜序沉默,看了看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厨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师父每天都给我做饭。”
池明川认真道:“我也想给师父做一次。”
祁霜序怔了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走过去,抬手将池明川脸上的灰尘擦掉。
“以后不要进厨房。”
池明川一愣。
“为什么?”
“危险。”
“可是……”
“等你长大了再做。”
池明川有些委屈。
“那师父不喜欢吗?”
祁霜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最终轻声道:“喜欢。”
池明川立刻笑了。
“真的?”
“嗯。”
“那我以后还给师父做!”
祁霜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先提升修为。”
“好!”
那一天之后,池明川开始认真修炼,因为他想早点长大,早点给师父做饭。
那天祁霜序还是吃掉了那块灵兽肉,味道着实难以评价。
但对她而言,那顿烧焦的灵兽肉,比世间任何珍馐美味都更加珍贵。
——因为那是这个孩子第一次主动想着照顾她。
——————
有时侯,哪怕是池明川都觉得,师父对他确实过于溺爱了。
喜欢吃的糕点,她会学着做;冬天怕冷,第二天屋里便多了一座温养阵;练剑练得手腕发疼,桌上便会出现祛除疲劳的灵药;有次在峰内玩耍,衣服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第二天,祁霜序便亲自给他炼制了一件新的法衣。
池明川接过法衣。
“师父,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会。”
“可这件法衣的品阶……”
“我炼的。”
祁霜序语气平静。
池明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法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小声道:“谢谢师父。”
“嗯。”
祁霜序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后若坏了,告诉我。”
“我再给你炼。”
池明川笑了。
“知道了。”
——————
池明川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生病。
修士的身体远比凡人强健,可池明川毕竟还小,那场病来得突然,前一日还在院子里练剑,第二天便烧得脸颊通红。
祁霜序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她可以用灵力瞬间治好,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宗门医修告诉她,孩子偶尔生一次病并非坏事。
于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验到了什么叫“照顾孩子”。
温水、喂药、摸体温、调整阵法。半夜里池明川醒来一次,她便立刻睁眼。
“师父……”
“我在。”
“难受。”
“哪里难受?”
“头疼。”
祁霜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眉头微微皱起。
“喝药。”
“不想喝。”
“必须喝。”
池明川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苦。”
祁霜序沉默片刻,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
“喝完便给你。”
池明川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真的?”
“嗯。”
“不能骗我。”
“不会。”
池明川这才乖乖喝完药。
祁霜序把桂花糕递给他。
池明川咬了一口,甜味慢慢化开,因为苦皱起的眉毛也舒展开了。
“师父。”
“嗯?”
“你会一直照顾我吗?”
祁霜序看着他。
“会。”
“等我长大了也会吗?”
“会。”
池明川似乎终于安心了。他抱着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
祁霜序坐在床边,盯着池明川,眼底带着担忧、心疼,还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晦暗的情绪。
——————
十岁以后,池明川开始长得越来越快。个子一天比一天高,从前穿着刚好合身的衣服,没过多久便会变短,祁霜序只能不断替他重新炼制衣物。
池明川对此倒是毫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穿着短了一截的衣服跑到祁霜序面前。
“师父。”
“嗯?”
“衣服又小了。”
祁霜序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小了。
“脱下来。”
池明川立刻照做。祁霜序抬手,灵力从指尖流过,片刻之后,一套新的青色衣袍便出现在他手中。
“试试。”
池明川接过衣服,穿上以后,刚刚好。
“师父真厉害。”
“不过是一件衣服。”
“可是别人家的衣服都是买的。”
“我的衣服也是自己炼的。”
“那更厉害。”
祁霜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炼制下一件。
可池明川没有发现,在他转身之后,祁霜序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是藏不住的满足。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炼过这么多衣服。过去数千年,她甚至很少在意自己的衣着,可自从有了池明川之后,她才第一次开始认真研究这些东西。
什么布料最舒服,什么阵纹最适合防御,什么颜色适合少年,甚至连鞋底的软硬程度,都要考虑。
她忽然觉得,养一个孩子似乎比修炼大道还要复杂。
——————
十一岁那年,池明川第一次送了祁霜序一件礼物。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木簪,做工甚至有些粗糙,簪身上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
“师父。”
池明川将木簪递给她。
祁霜序低头看了一眼。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今天是师父把我带回来的第十二年。”
祁霜序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池明川竟然还记得这个日子。
池明川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师父喜欢什么,所以我自己做了。”
祁霜序接过木簪,怔怔地望着它,看了好久好久。
“……喜欢。”
池明川笑了。半晌,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含笑确认道:“真的吗?”
“嗯。”
“那师父以后会一直留着吗?”
祁霜序还望着手里的木簪。
“会。”
“永远?”
“永远。”
池明川满意地笑了。
后来很多年里,这枚木簪一直被祁霜序放在自己的储物法器最深处。
那里没有灵药,没有功法,没有法宝,只有一件件池明川送给她的小东西:第一枚木簪、第一次下山带回来的普通玉佩、一颗被他捡来的漂亮石头、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画像,甚至还有一片已经失去灵气的枫叶。
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可祁霜序从未丢弃过任何一件。
因为那是池明川送给她的。
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
与祁霜序不同,池明川并不是日日都待在峰内。偶尔他会随着门内师长,在宗主的安排下参与一些门内的试炼。
祁霜序是赞同的。
修行若跟她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以池明川那好动的性子,谅他也是坐不住的。
况且,积累实战经验对于修士而言是很重要的——她虽然可以护他一时,但毕竟没法做到绝对的保护,有些风浪还是要自己面对。
当池明川不在时,云杳峰会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若是池明川下山超过三日,她便会不自觉地看向山门方向,神识也会一次又一次扫过远方。
直到确定那道熟悉的气息平安无事,她才重新闭上眼睛修炼。
有一次,池明川跟随宗门长辈下山历练,原本只需要三日便能回来,结果因为途中遇到大雨,在山下多停留了一日。
祁霜序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桌上放着茶。
茶已经凉了。
她却没有喝。
一直闭目,似乎在修行,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直到第四日清晨,祁霜序终于抬眸。
山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父!”
池明川背着剑,满脸兴奋地跑进院子。
“我回来了!”
祁霜序放下茶盏。
“嗯。”
池明川跑到她面前。
“师父,你有没有想我?”
祁霜序顿了顿。
“没有。”
“真的吗?”
“嗯。”
池明川笑嘻嘻地凑过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喝茶。”
“茶都凉了。”
“……”
祁霜序没有回答,眼神不自觉往别处瞥。
池明川看着她,看着她清冷的神态,精致得过分的五官,忽然笑了起来。
“师父,你肯定想我了。”
“没有。”
“肯定有。”
“没有。”
“就是有。”
祁霜序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活泼的少年,叹了口气,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回来了就好。”
池明川安静了一瞬,随后笑着点头。
“嗯。”
——————
十二岁时,池明川已经开始显露出少年人的模样。身量渐高,眉眼也逐渐褪去幼年的稚气。
而祁霜序也开始发现一件事情。
自己似乎……
越来越不愿意让别人靠近池明川。
有一次,池明川去储真阁领取修炼资材。
回山时,他在山脚下偶遇了曾共同试炼过的队友,两人聊了几句,那名女弟子笑得很开心,池明川也跟着笑。
祁霜序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说话。
可等那名弟子离开之后,她却忽然开口。
“明川。”
“嗯?”
“以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池明川有些疑惑。
“她是宗门弟子,不是陌生人。”
“……”
祁霜序沉默了一瞬。
“总之,保持警惕。魔修最擅长用这种手段蛊惑人。”
“知道了。”
池明川点头。
他没有发现,祁霜序转身之后,眉心却轻轻蹙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宗门弟子,明明只是普通交谈,可她就是不喜欢。
甚至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感觉。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祁霜序自己都怔住了。
她什么时候……
把池明川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她沉默许久,最终只能将这个念头归结于——自己养大的孩子,总归是不希望他被外人骗走。
仅此而已。
——————
池明川十三岁的时候,祁霜序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出了某些问题。
具体而言,是她越来越难以忽视池明川的存在。
少年长得很快,从曾经那个抱在怀里的婴儿,变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他的眉眼逐渐褪去孩童的稚气,玄阳道体也开始真正显露威势。
每一次靠近她时,祁霜序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温暖而纯粹的阳气,她的玄阴道体会本能地与之呼应,这让她偶尔会出现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祁霜序第一次产生了困惑。
池明川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真正意义上的亲近之人。
她无法接受自己对他产生任何超出师徒关系的念头,于是,她开始更加频繁地闭关,也开始更加频繁地为自己的素仙衣升级静心凝神和压制玄阴道体本能的阵法。
素仙衣是她年幼时便自行炼制的白色仙裙,自从她发育开始,就一直穿着。
历经上千年的不断精炼,防御力极强,同时还有一个极特殊的功能——遮掩身形。
祁霜序的身材其实远不像她平日表现出来的那般清瘦。而素仙衣会自动调整衣裙的线条,将她原本的身体曲线全部隐藏。
在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清冷、神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仙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看似普通的衣裙里面,包裹着多么惹火的身体。
褪下素仙衣时,胸口那两团硕大的柔软总会迫不及待地弹出来,两点樱红带着乳浪,白花花地晃动着,她自己都觉得扰乱心境。
而脱下小衣时,衣带刮过丰满的臀部时,臀肉带来的阵阵肉浪,传来的震感也让她要害羞一阵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池明川。
但是,随着他年岁渐长——
她甚至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自己是否能够在他面前卸下这些防备,让他看到真正的自己。
每当这么想的时候,理智总会拉她回来。
不,不行。
他只是她的弟子。
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她只能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
其实,她更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池明川不喜欢她真实的模样,不喜欢她褪去那些伪装后的姿态,若是疏远了她,到那时,她又该如何是好?
——————
十四岁那年,池明川开始正式学习御剑。
第一次成功御剑的时候,他兴奋得直接绕着云杳峰飞了三圈。
“师父!”
“师父!”
“我会御剑了!”
祁霜序站在院中,看着少年从云海中掠过,衣袍猎猎,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抱着木剑砍石头的孩子。
不知不觉……
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看着池明川在云海间穿梭,扎进云海的深处,仿佛……就要这么远去,再也不回来。
就像每一个长大的孩子一样,都将离开父母、师父的身边,去闯荡出自己的江一片天地。
祁霜序出神地想了很久,眼睛却始终黏在池明川身上,直到他从天上落下来。
“师父。”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厉不厉害?”
“还行。”
“又是还行。”
池明川撇了撇嘴。
“师父就不能夸我一句?”
祁霜序沉默片刻。
“很好。”
池明川顿时笑了。
“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他说完,跑过去抱住她,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十四岁的他已然高了祁霜序一个头有余,在他怀里,祁霜序都显得娇小了。
祁霜序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只是把头偏过一侧,感受着少年有力的心跳,嗅闻着少年身上特有的、被日晖烘暖的草木香气。
心里又涌现出那种复杂的感觉。
好像……
这个孩子真的快要长大了。
而她并不希望时间这么快。
——————
也是这一年,池明川第一次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就是——师父似乎从来不会穿普通衣服。
无论春夏秋冬,她始终都是那一袭素白长裙。衣摆宽大,袖口垂落,总给人一种不染尘埃的感觉。
有一次池明川好奇地问:
“师父,你为什么一直穿这一件衣服?”
祁霜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素仙衣。
“因为方便。”
“哪里方便?”
“修炼方便。”
“可是我觉得它很奇怪。”
“哪里奇怪?”
池明川认真想了想。
“太宽了。”
祁霜序默然。
片刻后,她淡淡道:
“这是法器。”
“还能当衣服穿?”
“自然。”
“还能防御?”
“能。”
“还能隐藏气息?”
“能。”
“还能变颜色吗?”
“能。”
池明川顿时来了兴趣。
“那能不能变成蓝色?”
“……”
祁霜序看了他一眼。
“不能。”
“为什么?”
“我喜欢白色。”
池明川点点头。
“那就白色吧。”
他说完便没再追问。
祁霜序还是没有告知他素仙衣的真正功能。
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件衣服,它让她看起来清冷、疏离、不近人间烟火,也让她能够更加容易地维持心境。
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的内在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开始慢慢改变。
——————
十五岁时,池明川已经真正成为了一个少年。
这一年,他正式踏入结丹境。
祁霜序没有给他举办什么盛大的庆典,只是亲手做了一桌饭菜。
池明川坐在桌边,看着满桌菜肴,忽然笑了。
“师父。”
“嗯?”
“你还记得吗?”
“什么?”
“我七岁的时候,也想给你做饭。”
祁霜序点头。
“记得。”
“结果把厨房炸了。”
“嗯。”
池明川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我还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做一顿饭给师父。现在……”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
“好像还是师父做的。”
“因为你还没有长大。”
池明川顿时不服。
“我都十五了。”
“十五而已。”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祁霜序看着他。
“在我眼里是。”
池明川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低头吃饭。
“知道了。”
祁霜序看着他,片刻后,忽然轻声道:
“明川。”
“嗯?”
“以后若是离开云杳峰,也要记得回来。”
池明川抬起头。
“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会有自己的路。”
“那我也可以回来啊。”
祁霜序微微一怔。
池明川笑道:
“这里是我家。”
“我当然会回来。”
祁霜序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寻了数千年的东西,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不是大道。
也不是长生。
而是——
家。
——————
夜深。
池明川已经回房休息。
祁霜序独自坐在院中,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储物戒,一件件小东西浮现在她面前。
木簪。
玉佩。
石头。
枫叶。
还有一张画得并不好看的画像。
祁霜序看着它们,许久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池明川而言,或许只是少年时期随手送出的礼物。
可对于她而言,却不是。
因为每一件东西,都证明着一件事。
——有人记得她。
有人会给她送礼物。
有人会因为她喜欢什么而认真思考。
有人会在外面看到漂亮的东西时,想着带回来给她。
有人会告诉她:
“师父,这是给你的。”
活了这么久,她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
她竟然开始舍不得这种感觉了。
祁霜序伸手拿起那枚木簪。
灯火映在简陋的木簪上,为木簪平添了几分亮色。
她凝视着,看了很久。
最终轻声自语。
“只是弟子而已。”
“只是,师父而已……”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没有继续说。
祁霜序抬头看向池明川房间的方向。
“明川……”
她轻声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她最熟悉的两个字。
也成了她漫长生命里,最不愿失去的存在。
那层素仙衣依旧将她真正的身形藏得严严实实。
她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庭宗祖师,是太微界唯一的合道修士,是所有人眼中遥不可及的仙子,是亘古不变的太微界第一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那个被她抱回来的婴儿开始,她漫长而寂静的人生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她直到此刻才第一次察觉。
自己真正害怕的事情,或许并不是池明川长大。
而是有一天,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不再需要她,会走向一个她无法参与的人生,会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而那时……
云杳峰又会重新安静下来,她又会变回一个人。
祁霜序蓦地攥紧木簪,指尖微微发白。
许久之后,她将它珍重地收进储物戒最深处。
“不会的。”
她轻声说道。
“至少……”
“不会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