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之后,池明川的修炼速度依旧没有丝毫减缓。
他本就是玄阳道体,又自幼由祁霜序亲自教导,无论功法、剑术还是对天地灵气的感悟,都远超同龄修士。
十五岁那年,他正式踏入结丹境,此后不过短短三年,修为便一路突飞猛进,从结丹初期一路攀升至结丹后期。
到了十八岁这一年,他终于在一次闭关之后,将体内金丹彻底凝练圆满。
云杳峰上空的灵气在那一日骤然汇聚,原本平静的云海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牵引,缓缓向着山峰中央旋转。
池明川盘膝坐在院中,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动,直到最后一缕灵力归入丹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青年身上凌厉的气息一闪而过,随后便被他重新收敛。
“结丹巅峰。”
池明川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比从前更加浑厚的灵力,脸上露出了笑容。
十八岁的青年,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时期最后一点稚气。
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宽阔,常年练剑使他的体魄显得格外匀称,一身青色法衣穿在身上,更衬得眉眼清俊、气质明朗。
“师父!”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祁霜序推门而出,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院中的池明川。
“突破了?”
“嗯。”池明川走过去,笑着说道,“结丹巅峰。”
祁霜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不错。”
池明川无奈地看着她:“就只有不错?”
祁霜序沉默半晌,认真思考了一番:“很好。”
“真的?”
“嗯。”
池明川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祁霜序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有些恍惚。
十八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山门外的婴儿;后来变成那个每天拿着木剑追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会因为一块桂花糕高兴半天,会因为她一句夸奖便笑得眼睛弯起来。
如今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青年,甚至已经开始站在宗门年轻一代的最前方。
祁霜序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舍得让他出山修行,打响名声。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目光,淡淡道:“刚突破境界,先稳固修为,近些日子不要下山。”
“知道了。”池明川笑道,“那今天我给师父做饭?”
祁霜序点了点头。
“好。”
——————
池明川十八岁之后,开始真正进入昭庭宗所有人的视线。
从前他虽然天赋极高,却一直生活在云杳峰,除了少数与他一起参加试炼的弟子之外,大多数人对他的了解并不多。
可如今,一个十八岁的结丹巅峰修士,便已经足以让整个宗门侧目,更何况他还是昭庭宗内唯一的男弟子。
于是,池明川很快成了宗门年轻弟子之间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池师兄已经结丹巅峰了?”
“十八岁结丹巅峰,什么概念?”
“太夸张了。”
“我十六岁才筑元,他十八岁都已经结丹巅峰了……”
“何止是天赋好。”一名女弟子声音带着几分聊八卦的兴奋,“你们没发现吗?池师兄真的很好看。”
旁边几人顿时笑了起来。
“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早就觉得了。”
“池师兄性格也好,见谁都笑。”
“而且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天赋高就看不起别人。”
“难怪最近越来越多人找他切磋。”
“切磋是假吧?”
“要你管。”
几名女弟子笑作一团。
修行本就枯燥,宗内又见不到男人,像池明川这样天赋高、容貌出众、性格又好的男子,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池明川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只当大家都是同门,便笑着一一应对。
祁霜序自然也察觉到了。起初,她只是觉得不习惯。
——自己的弟子,似乎真的长大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黏着师父的小孩子,他开始拥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交际,也开始拥有属于同龄人的生活。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祁霜序也确实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偶尔看见池明川与别的女子相谈甚欢时,心里都会生出一丝说不清楚的不悦。
她最初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温芷出现。
她是昭庭宗年轻一代中极为出色的弟子,天赋仅次于池明川,性格也十分明朗,在宗门内人缘很好。
她与池明川是在一次宗门试炼中认识的。
两人的修为相近,性格也都比较外向,试炼过程中配合得十分默契,因此回来之后便渐渐熟悉起来。
祁霜序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温芷,是因为一只玉瓶。
那日池明川从外面回来,将一只小巧的白玉瓶放在了桌上。
“师父,这个给你。”
祁霜序抬眼看去:“什么?”
“灵茶。”池明川笑道,“温芷自己炼的,说味道很好。我记得师父喜欢喝茶,所以就带回来给你尝尝。”
祁霜序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芷?”
“嗯。师父可能不认识她吧?温芷是我在一次试炼中结识的朋友。很有天赋,年方十七,已经快踏入结丹了。”
她打量着那只玉瓶,沉默片刻,才问:“她为什么给你?”
池明川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奇怪,随口说道:“她说自己最近刚好炼了一批,想着给同门尝尝。”
“是吗。”
“嗯。”
池明川点点头,随后便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祁霜序却没有再说话。
她伸手拿起玉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到了夜里,她却没有修炼。
她坐在炼器室中,看着面前的一块月白色金属,许久都没有动。
她想起池明川白日里说起温芷时的模样。
很自然。
很熟悉。
提起她的时候,他甚至会笑。
祁霜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温芷送池明川东西,不过是同门之间正常的往来;池明川将东西带回来给自己,也只是因为记得她喜欢喝茶。
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她心里就是有一点不舒服,始终挥之不去。
最后,她还是抬起了手。
灵火在炼器炉中燃起。数个时辰后,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缓缓从炉火中飞出。镜面清澈如水,镜框则以银白色金属打造,其上刻满细密阵纹。
祁霜序伸手将它接住,在镜中留下了一缕池明川的气息,又将自己的神识融入其中。
只要催动这面镜子,她便能够感知到池明川的气息,并在一定范围内映照出他的所在。
祁霜序看着手中的镜子,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炼制这件法器的目的。
她也知道,这种行为多少有些不妥。
可她控制不住。
祁霜序伸手轻轻触碰镜框。
“明川……”
她不自觉地念出镌刻在心底的名字。
“便叫望川镜吧。”
从此以后,这面镜子便有了名字。
——————
望川镜第一次真正被使用,是在三日后。
那天池明川下了山。
祁霜序原本正在修炼,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池明川提到的温芷。
她沉默片刻,还是取出了望川镜。
灵力注入。
镜面荡起一层水波。
很快,池明川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他正在宗门后山的一处石亭里。
而温芷果然也在那里。
两人似乎正在讨论剑术。
池明川手里拿着剑,温芷站在旁边比划着什么。说到某个地方时,池明川忽然笑了起来。
祁霜序看着镜中的他。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池明川有没有认真修炼。
可现在……
她的目光却停在了温芷身上。
温芷站在池明川旁边,笑得十分自然。
她没有任何惹人讨厌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她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明朗、漂亮、天赋也不错。
祁霜序看了片刻,喃喃自语道:“她有那么好吗?”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在意温芷好不好?
祁霜序皱了皱眉,正准备收起望川镜,却见镜中的温芷忽然递给池明川一个东西。
是一颗灵果。
温芷说了些什么。
池明川摇头。
温芷却坚持递给他。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笑着收下了。
祁霜序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不是不喜欢吃灵果么……”
她低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喜欢吃灵果,还要收下它?
因为是温芷送的吗?
可她看着镜中的池明川,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却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当温芷不知道说了什么,池明川忽然笑得格外开心时,那种感觉终于变得无法忽视。
那是祁霜序很少见到的笑容。
属于十八岁青年的笑。
轻松,明亮,没有任何拘束。
而那样的笑容,并不是对她露出的。
祁霜序静静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池明川。
那时候,他每天都围着自己转。
练完剑会跑来找她,吃饭要坐在她身边,下山回来第一件事也是找她。
可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
也有了与自己无关的快乐。
祁霜序缓缓闭上眼睛。
“只是同门而已。”
她轻声说道。
“没什么的。”
说完,她收起了望川镜。
“……”
半炷香后,她还是取出了镜子。
这一次,池明川与温芷正在演武场。
两人似乎刚刚切磋结束。
温芷替池明川整理了一下被剑气吹乱的衣领,池明川没有躲,只是笑着道了一声谢。
祁霜序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盯着那一幕,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她想起自己从前替池明川整理衣服的次数。
小时候,他衣服破了,她会给他换新的;练剑弄伤手腕,她会给他炼药;下山回来衣服沾了灰,她也会顺手替他整理。
那些事情明明都是自己做过的。
可如今,他已经长大了。
甚至有其他人会替他整理衣领。
祁霜序忽然觉得,那只手格外碍眼。
她抬手,直接关掉了望川镜。
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她坐了片刻,忽然又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实在荒唐。
于是重新闭上眼睛。
可过了片刻,她还是睁开眼。
望川镜又一次出现在她手中。
镜面重新亮起。
池明川还在那里。
祁霜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看看明川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可当温芷再次出现在镜中时,她的目光还是会下意识落到她身上。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温芷。
她的资质。
她的容貌。
她的性格。
甚至她和池明川说话时的嘴角上扬的角度。
每观察一次,祁霜序心里的不舒服便多一分。
因为她发现,温芷确实很适合和池明川做朋友。
他们年龄相仿,修为相近,性格也都开朗。
他们可以一起练剑,可以一起下山,可以说一些只有同龄人才会说的话。
而这些……
都是她无法给池明川的。
想到这里,祁霜序忽然沉默了。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池明川和自己之间,正在出现一道她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正在长大。
而长大意味着,他终有一天会拥有自己的生活。
或许。
——还会有自己的道侣。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祁霜序便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握着望川镜的手微微收紧,攥着镜框的指尖泛白。
镜面中的池明川正在笑,温芷也在笑,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和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祁霜序却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厉害。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可她却关不掉那镜子。
直到镜中的池明川与温芷道别。片刻后,她才缓缓收起望川镜。
房间依旧平静。
祁霜序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海。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低声说道:
“他只是我的弟子。”
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什么。
——————
之后的日子里,使用望川镜便成了祁霜序最不愿意承认的习惯。
她很少主动使用它,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可每当池明川下山,或者许久没有回来,她总会不自觉地将镜子取出来看上一眼。
有时候池明川只是一个人在藏经阁看书,她便会安心地收起镜子。
有时候池明川在演武场练剑,她会看上一会儿。
可若是温芷出现……
她便会多看很久。
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笑,看着温芷偶尔送给池明川一些东西,也看着池明川毫无防备地接受。
每一次看完,她都会告诉自己,下次不会再看。
可下一次,她还是会打开。
祁霜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防备什么,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边一点点远去。
那个曾经每天都围着她转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会有自己的朋友,会有自己的生活。
也终究会有一天……
遇见一个真正与他年龄相仿、能够陪他走很远的人。
祁霜序坐在窗前,第一次因为这个尚未发生的未来,而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惶恐。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望川镜。
镜面已经重新暗了下去。
可她仿佛仍然能够看见池明川的笑容。
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一件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她似乎……
并不喜欢别人分走池明川的注意。
这个念头让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没明白如何处理这种心情。
只是将望川镜收进了袖中。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回到了往日的生活。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
云杳峰上那位清冷得从不沾染人间烟火的仙子,偶尔也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拿出一面小小的镜子。
看一眼自己的弟子。
然后在看见他与某个女子笑着站在一起时,安静地皱起眉。
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份酸涩究竟从何而来。
更不知道,它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一种名为“占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