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觉得所有人都一个样。
或者说,像机器人。
用同样的方式思考,感受同样的东西,学差不多的知识,干差不多的工作,组建差不多的家庭,最后以差不多方式死去。
就在我琢磨这些无聊事的时候,今天的课又开始了。
在这所按照既定轨道运行、标榜着“安稳人生”的洗脑教育机构——学校里,我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听着课。
对我来说,学校跟监狱没两样。
像被关在狭窄的牢房里,喘不过气。
下课铃响了,仿佛宣告这种痛苦的暂时结束。
我同时解决了寡淡的沙拉鸡胸肉和豆沙包,安静地拿起书看。
课间休息时,别人的存在就是噪音,是地狱。
那些嘻嘻哈哈、看起来很开心的同学们,聊着差不多的话题,为差不多的事情共鸣。
哪家咖啡馆拍照好看啦,哪个手游又火啦,尽是些肤浅又雷同的对话,却仿佛已经互相理解透彻了。
这些像动物一样聒噪的同学,让我打心底里觉得厌烦。
对于我这种靠安静才能获得内心安宁的人来说,听老师讲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课反而更自在。
“宅男同学~在看什么呢?”
“噗嗤,封面好像小黄漫哦。”
我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看轻小说,班上两个看起来是“上流圈子”的女生坐到了我桌前。
两人都染着金发,扎着侧马尾,左边那个皮肤白得像牛奶,右边那个则像小麦色。
这学校虽然勉强算不上重点中学,但好歹也有个“准重点”的名头,校风却散漫得很,她们俩顶着出挑的发色还戴着耳钉,说实话,是我最不想打交道的那种人。
话说回来,我平时基本只看哲学、心理学或者文学,今天心血来潮想换换口味,随手拿了本轻小说,封面设计得有点接近成人杂志风格,我也没在意就读了,结果给了这些现充可乘之机……
“喂——借我看看嘛。”
“啧啧,里面的插图好色哦。”
“所以说嘛,宅男同学。”
“明明长得挺可爱的,也该多和现实里的女孩子接触接触呀。”
我觉得那些对别人爱好指手画脚、挑三拣四的人,精神上挺不成熟的,也挺可怜,所以决定一概不理。
再说了,二次元的那些美好对我来说是精神支柱,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
“啊对了,听说便利店新进了珍珠奶茶原料耶。”
“真的假的?走走走,喝奶茶去!”
两人把手里的轻小说往桌上一丢,就这么走了。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连自己缺乏想象力都意识不到,却要来践踏别人尊严的人。
用偏见评判他人,毫不顾忌地闯入别人内心,无法想象对方痛苦的人,我跟他们没话可说。
当然,我平时几乎不开口,确实容易给人留下无趣的印象,说不定她们只是想找个由头聊天而已。
话虽如此,我也不觉得她们真对我有兴趣,八成只是想拿我这个阴沉的家伙开涮……
算了,不想这些,还是接着看书吧。
先把思绪拉回到主角转生后,发现自己长得跟推的偶像一模一样,莫名其妙站在演唱会舞台上手足无措的场景。
“喂,喂——听到没?喂——”
我正看着书,眼前突然一黑。
“猜~猜~我~是~谁?”
有人的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是周防同学吧。”
“嘻嘻……被猜中啦。”
是我那为数不多、对我还算友善的旧识,周防刹那。
黑发柔顺地扎成短短的双马尾,眼角微微上挑是她的特点。
我们只是碰巧从小学到中学都同校,路上遇到了会打个招呼的交情而已。
不过有一点,她从中学起就变了。
初中那会儿她还是长发盖眼、一脸阴郁的模样,现在却完全成了活泼开朗的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化这么大?
“林墨同学,看你呆呆的,没事吧?”
“没,只是觉得周防同学气质变化好大,有点好奇。”
“啊,这样啊……确实,认识我中学时期样子的人,可能会觉得不太一样吧。”
“简直判若两人。”
“嗯……发生了很多事吧……算是想给自己一个改变的契机。”
“……原来如此。”
对话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一丝尴尬,便轻轻移开视线,中断了谈话。
比起这个,我更想继续看小说,于是果断结束了闲聊,重新埋进书里。
“唉……林墨同学你还真是惜字如金啊。不过看起来挺聪明,将来应该挺有前途的,这点倒是不错。”
她这么说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好像看到她表情暗了一下,不由得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多余的话。
说到底,我下意识地有点怕女生,总是不太想跟她们深入交谈。
不,或许我根本就是怕人。
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从根本上就有什么不同,所以大概和谁都心意不通。
属于我的地方,恐怕哪里都不存在。
这么一想,胸口就像被攥紧了一样疼。
内心深处品尝着无人理解的孤独,我会不会才是那个异类?
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仿佛被世界排斥在外。
偶尔,我会觉得好像连我自己都在否定一切,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像牢狱的另一边。
这个充满闭塞感的世界,真的有救赎吗?
像往常一样,我又开始想这些复杂的问题。
为了找到答案,我读完了那本能让大脑停摆、轻松阅读的轻小说,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开始翻找起哲学书。
恐怕,活着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想再次确认这个事实,但即使借助哲学也找不到答案。
我只想从产生痛苦的根源——自我意识——中解脱出来,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好。
我想获得足以拯救自己的启示。
想释放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某些东西。
想体验那种让世界观彻底颠覆的神秘经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如同天堂,摆脱了一切痛苦,只剩下心灵的安宁,我想一直待在那里……
从这样的白日梦中猛然回神,环顾四周,同学们已经都坐回了座位。
然后,我忽然注意到有人映入了我的视野。
抬头一看,似乎是同班的苏染正在整理讲台上放着的资料。
她是那种受全班同学喜爱的优等生,我只知道她住在我家附近不远的一处豪宅里,那是个有名的大家族。
透过窗户总能看到那座被数米高围墙环绕的现代建筑,坐落在恐怕至少超过三百坪的巨大地块上。
我和她几乎没怎么正经说过话,只是碰巧小学同校,放学有一段路顺道,她给我送过几次我缺席时的资料。
和她的豪宅不同,我一直独自住在一栋靠近一座小神社的两层旧公寓里。
仔细想想,住的地方确实挺怪的。我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父母,也没有任何亲戚,似乎是作为遗产继承了包括神社在内的这块地。
托这个的福,小时候只要有人来我家,总拿神社的事调侃我。
不过我对宗教什么的毫无兴趣,只知道参拜的基本步骤。而且,几乎没什么人来参拜。
不过,周围自然环境很好,因为没有邻居,也完全没有什么邻里纠纷,能安安静静地生活,这让我觉得很舒服。
当然,我也考虑过是不是该卖掉这块地去租个像样点的房子,但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份宁静。
——叮铃铃铃铃铃——
就在我胡思乱想这些无聊事的时候,下午的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