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老太君容光照家宴凤辣子暗遣平儿盯清虚

穿越第一百八十日。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由头,不过是入秋后天气转凉,老太君说了一句“许久不曾一家子热闹热闹了”,底下人便忙活了起来。

荣庆堂里摆了两桌,男一桌女一桌,中间用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大屏风隔开,屏风上绣的是百鸟朝凤,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贾母坐在女桌的主位上。

穿了一身秋香色缂丝褂子,外罩石青色团花马甲,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耳坠是一对翡翠滴珠,腕上套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子。

满堂烛火映在那张面容上。

王熙凤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张脸。

王熙凤嫁进贾府这些年,日日给老太太请安,那张脸看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可今日这张脸,硬是让王熙凤多看了两眼。

皮肤白皙细腻,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面颊饱满红润透着一股子光泽,连嘴唇的颜色都比从前鲜亮了许多。

整个人精神矍铄,目光清亮,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脆朗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不,不像。

就是年轻了二十岁。

“来来来,都别愣着,吃菜吃菜!”贾母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环顾了一圈。

“今儿个是家宴,不兴拘着,都放开了吃喝。”

“老太太今日好兴致。”邢夫人赔笑道。

“可不是么。”王夫人也跟着笑了笑,目光在贾母面上扫了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太,我敬您一杯。”王熙凤站起身来,双手捧杯,丹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老太太近来气色越发好了,我瞧着比我这做孙媳妇的还年轻三分呢。”

“你这猴儿,惯会哄老身开心。”贾母笑着举杯饮了一口。

“老身哪里年轻了,不过是入秋后天凉快了,睡得好了些罢了。”

“睡得好可睡不出这等好气色来。”王熙凤嘴上笑着打趣,丹凤眼却不经意地往贾母胸前扫了一眼。

秋香色褂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比从前……似乎大了一些?还是挺了一些?

王熙凤飞快地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屏风那边,贾赦和贾政兄弟二人对坐饮酒。

贾赦灌了两杯酒,忽然压低声音对贾政道:“老二,你有没有觉得母亲近来……有些不一样?”

贾政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下:“大哥指的是什么?”

“气色。”贾赦又灌了一杯。

“你看看母亲那张脸,比去年……不,比前年都好上许多,我方才隔着屏风瞧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贾政皱了皱眉:“母亲说是在清虚观求了道家药浴方子,调养了些时日。”

“道家药浴?”贾赦嗤笑了一声。

“什么药浴能把人洗年轻了?我看那清虚观的玄清真人怕是有什么旁的门道。”

“大哥慎言。”贾政面色一正。

“母亲的事,做儿子的不宜妄议。母亲高兴,身子好,便是咱们的福气。”

“我不过随口一说。”贾赦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过老二,你说那玄清真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在京城里名声不小,好些个老诰命夫人都往那儿跑,连宫里的太皇太后都赏了匾额,这人……”

“大哥。”贾政打断了贾赦的话,语气淡淡的。

“吃菜。”

贾赦讪讪地闭了嘴,低头吃菜。

家宴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贾母兴致极高,一连讲了好几个笑话,逗得满桌子人前仰后合。

邢夫人和王夫人轮番敬酒,贾母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饮了,面色只是越来越红润,丝毫没有醉意。

王熙凤在旁边看着,丹凤眼眯了又眯。

老太太的酒量也比从前好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了。

贾母由鸳鸯扶着回了荣庆堂后面的暖阁歇息。

王熙凤送完了邢夫人和王夫人,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忽然一拐,拐进了荣庆堂东边的一条抄手游廊。

鸳鸯正从暖阁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残茶,低头走着。

“鸳鸯姐姐。”

鸳鸯抬头,看见王熙凤靠在游廊的柱子上,丹凤眼含笑看着自己。

“二奶奶还没回去?”鸳鸯笑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琏二爷该等急了。”

“急什么,他那个人,巴不得我晚些回去好清净。”王熙凤笑了笑,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鸳鸯身边,伸手挽住了鸳鸯的胳膊。

“鸳鸯姐姐,我问你一句实话。”

鸳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二奶奶问什么?”

“老太太这精气神到底哪来的?”

王熙凤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丹凤眼直直地盯着鸳鸯的侧脸。

“别跟我说什么道家药浴。”王熙凤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锋利。

“我王熙凤不信那个。什么药浴能把人洗得跟脱了一层壳似的?老太太今日那张脸,那精神头,那酒量,我嫁进贾府七八年了,从没见过老太太这般模样。”

鸳鸯面色不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茶,笑了笑:“二奶奶多心了,老太太不过是近来心情好罢了。”

“心情好?”王熙凤的嘴角勾了勾。

“心情好能好成这样?鸳鸯姐姐,你跟了老太太多少年了?”

“打小就跟着了。”

“那你比谁都清楚老太太的身子骨。去年冬天老太太还犯了一回头风,躺了小半个月起不来床,太医来看了三四回。今年呢?别说头风了,连个喷嚏都没打过。你说这是心情好能好出来的?”

鸳鸯没接话。

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鸳鸯姐姐,我再问你一件事。”

“二奶奶问。”

“为何每月初五,老太太必去清虚观?”

鸳鸯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雷打不动。”王熙凤一字一字地说。

“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一回都没落下过。上个月初五我带了几样新做的点心去请安,丫头们说老太太一早就出门了,去清虚观礼佛去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丫头们说不知道,往常都是傍晚才回。我又问鸳鸯姐姐呢,丫头们说鸳鸯姐姐也跟着去了。”

王熙凤顿了顿。

“一个月去一回也就罢了,偏偏每回都是初五,偏偏每回都是一早出门傍晚才回,偏偏每回都是鸳鸯姐姐亲自跟着,连我请安都给推了。鸳鸯姐姐,你说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鸳鸯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

“二奶奶想多了。”鸳鸯笑了笑,语气从容。

“老太太信道,玄清真人替老太太做的祈福法事就定在每月初五,说是那日天地灵机最旺,做法事效力最好。老太太信这个,便每月初五都去。我跟着不过是伺候老太太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天地灵机最旺?”王熙凤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鸳鸯姐姐,你信么?”

“老太太信,我便信。”

“好一个‘老太太信我便信’。”王熙凤轻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挽着鸳鸯胳膊的手。

“罢了罢了,我不为难你了。你是老太太的人,自然向着老太太说话,我也不该拿你为难。”

鸳鸯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走,王熙凤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鸳鸯姐姐。”

“嗯?”

“你有没有觉得,老太太的胸……”王熙凤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是不是比从前大了些?”

鸳鸯的脚步这回是真的顿住了。

足足停了两息。

然后转过头来,面色如常,笑道:“二奶奶说笑了,老太太上了年纪,身子发福些也是常事,哪有什么大不大的。天晚了,二奶奶快回去歇着吧,仔细着了凉。”

说完,端着残茶快步走了。

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

王熙凤靠在游廊柱子上,看着鸳鸯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丹凤眼微微眯着,烛火映在眼底,像两簇不安分的小火苗。

“有古怪。”

王熙凤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平儿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奶奶回来了?”

“回来了。”王熙凤进了屋,随手解了披风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在了梳妆台前。

“平儿,过来替我卸头面。”

平儿放下针线走过来,站在王熙凤身后,一根一根地替她拔下头上的簪钗。

“平儿。”

“嗯?”

“你今日在席上坐的位置,看见老太太了么?”

“看见了。”平儿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太太今日气色好得很,精神也足,连吃了好几杯酒都没醉。”

“你觉不觉得老太太变了?”

平儿的手顿了一下:“变了?变什么了?”

“年轻了。”王熙凤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老太太的脸,比去年年轻了至少十岁。你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怎么能一年之间年轻了十岁?”

平儿想了想:“许是那清虚观的药浴当真有些效验?”

“药浴。”王熙凤冷笑了一声。

“天底下要是有这么好的药浴,皇宫里的太后娘娘还用得着满天下找太医?”

平儿不说话了。

王熙凤从铜镜中看着平儿的脸,忽然压低了声音:“平儿,我交代你一件事。”

“奶奶说。”

“下月初五,老太太出门的时候,你替我盯着。”

“盯什么?”

“盯老太太什么时辰出门,坐什么车,带了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什么时辰回来,回来之后精神如何,衣裳有没有换过,头面有没有乱过。”王熙凤一样一样地数着,丹凤眼在烛光下闪着精明的光。

“不用跟着出去,就在角门那儿远远看着就行,别让鸳鸯发觉。”

“这……”平儿有些犹豫。

“奶奶,老太太的事,咱们打听这些好么?”

“我不是打听。”王熙凤的声音平静得很。

“我是做孙媳妇的关心老太太的身子。老太太年纪大了,每月跑一趟城外,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咱们连去哪儿找人都不知道,这像话么?”

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记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嗯。”

王熙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头对着铜镜继续卸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明妩媚的面容,丹凤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里头有古怪。

王熙凤向来信奉一条: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老太太突然年轻了,精神好了,气色好了,酒量好了,胸也大了。

每月初五雷打不动去清虚观。

鸳鸯守口如瓶。

这三样事凑在一起,不是古怪是什么?

但王熙凤也不急。

急不得。

老太太是贾府的天,天塌不得。不管清虚观里藏着什么秘密,在没弄清楚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先盯着。

慢慢看。

总有露馅的一天。

……

穿越第一百八十五日。

皇宫,慈宁宫偏殿。

太皇太后和太后婆媳二人对坐品茶。

这在过去是极罕见的事。

慈宁宫是太皇太后的寝宫,太后住在坤宁宫。

两宫之间虽然只隔了一道宫墙,但过去这些年,太后来慈宁宫请安都是走个过场,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告退了。

婆媳二人之间的关系谈不上恶劣,但绝对算不上亲近,更多的是一种相互提防、各守疆界的微妙平衡。

太皇太后嫌太后软弱无能,镇不住后宫。

太后怨太皇太后偏袒太上皇冷落自己。

婆媳之间几十年的心结,比慈宁宫的宫墙还厚。

但今日不同。

太皇太后坐在紫檀雕花罗汉床上,身穿绛紫色常服,头戴赤金点翠抹额,手里捧着一盏碧螺春,面容……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皱纹淡了大半,面颊饱满了许多,皮肤白皙柔软透着一层润泽的光,眼角虽仍有细纹但目光清亮有神,整个人的气度从“垂暮老妇”变成了“盛年贵妇”。

太后坐在对面的绣墩上,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太后的变化比太皇太后更加惊人。

面若满月,肤白如脂,细纹几乎消失殆尽,面颊饱满红润,嘴唇色泽鲜润,整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的模样,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将近二十岁。

宫中上下对这婆媳二人的变化自然是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当面问,只在背后嘀咕“太皇太后和太后是不是得了什么仙方”。

太皇太后对外的说辞是“玄清真人的祈福法事颇有灵验”,太后则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微微一笑。

此刻偏殿里只有婆媳二人,秋嬷嬷在殿外守着门,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太皇太后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看了太后一眼。

“气色不错。”

短短四个字。

太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母后气色也好。”

“上回去清虚观是什么时候?”

“回母后,月初的时候去了一趟。”太后的声音平静,但耳根微微泛了一丝红。

“嗯。”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哀家也是月初去的。你是初几?”

“初二。”

“哀家初三。”太皇太后淡淡地说。

“错开了一日,倒也好。”

太后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

沉默了片刻。

太皇太后忽然问了一句:“疼么?”

太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茶盏。

抬起头来,面色微红,看着太皇太后的眼睛。

太皇太后的面容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能读懂的意味。

“……还好。”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

“比……比头回好多了。”

“嗯。”太皇太后点了点头。

“头回总是最难挨的。往后便好了。”

太后的脸更红了。

但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婆媳二人对视了一眼。

太后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喝茶。

太皇太后也端起了茶盏。

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茶盏轻碰瓷碟的细微声响。

太后忽然开口了:“母后。”

“嗯?”

“甄太妃……也去么?”

太皇太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去。”

“武太妃呢?”

“也去。”

太后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那……王太妃呢?”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看了太后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你怎么问起王太妃了?”

“前几日在御花园里遇见了王太妃。”太后斟酌着措辞。

“觉得……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太后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她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些,走路的姿态也轻盈了些,虽然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了一句:“王太妃那个人,你少跟她走动。”

“母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太皇太后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和淡漠。

“哀家只是提醒你一句:后宫里的人,不是每一个都像面上看着那般简单。”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沉默了片刻。

太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母后,儿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儿媳……从前对母后多有误解,总觉得母后偏心,觉得母后不喜欢儿媳。”太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今想来,是儿媳狭隘了。母后这些年……也不容易。”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看了太后一眼。

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丝只有经历过同样孤独的女人才会有的、极淡极淡的共鸣。

“都不容易。”太皇太后轻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都是苦命人。”

太后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低头喝茶。

嘴角微微翘着。

这对过去互相提防了几十年的婆媳,因为一个共同的、不可言说的秘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不是信任。

还远远谈不上信任。

但至少,是一种理解。

一种只有她们才懂的、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带着羞耻和快意和释放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理解。

秋嬷嬷在殿外守着门,隔着厚重的殿门什么也听不见。

只知道今日太后在慈宁宫坐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离开。

这是入宫几十年来,太后在慈宁宫待得最久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