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二百三十一日,辰时。
清虚观前殿的银杏树又落了一层新叶。
张三蹲在石阶下面用麻绳捆一堆劈好的柴火,动作慢吞吞的,枯瘦的手指头上沾满了松脂和木屑,昨天西宁王太妃骑马走了之后前殿的山门有一扇被拍得合不拢了,铁铰链崩断了一截,张三花了半个时辰才修好,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手劲比纤夫还大。
今天的日程是东平王太妃的首次试探日。
这条线是北静王太妃搭的,半个多月前北静王太妃续灌那天,趴在榻上被张三从后面操着的时候,喘息的间隙里提了一嘴:“东平家的那位……妹妹跟她提过几回了……她说要想想……”
张三当时一边顶一边问:“什么脾性?”
北静王太妃被顶得话都说不连贯:“书……书香门第……嘴紧得很……心思也重……妹妹说了好几回她都不松口……但眼神……啊……眼神骗不了人……”
“什么眼神?”
“看南安家那位……看得最久的……就是她……嗯啊……”
后来北静王太妃又补了几句,南安王太妃跟东平太妃关系最好,两家是世交,东平太妃年轻时还在南安王府住过几年,两人算得上是闺中密友,南安太妃灌注后容貌巨变,东平太妃是最早注意到的几个人之一,但跟西宁太妃的反应截然不同,西宁太妃是大嗓门嚷着“怎么回事”然后直接闯上门来,东平太妃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私下里拉着南安太妃的手问了一句:“你……当真没事?”
不问怎么做到的,不问在哪里做的,只问“你没事吧”。
南安太妃跟北静王太妃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动:“东平姐姐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也想变年轻,而是担心我有没有受委屈。”
北静王太妃把这话转述给了张三。
张三听了,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担心朋友有没有受委屈。
这说明东平太妃已经猜到了“驻颜之术”不是简单的吃药打坐,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突然变成三十多岁的模样,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必定付出了某种“代价”,而这个“代价”可能涉及身体和尊严。
东平太妃猜到了,但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打探地点,没有表现出好奇或贪婪,只是默默地担心朋友。
这种人。
最难攻,但一旦攻下,就是死心塌地的那种。
因为说服自己花的时间最长,所以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
张三让北静王太妃继续跟南安太妃配合,让南安太妃不急不躁地一点一点松动东平太妃的心防,不催,不压,不吓,让东平太妃自己去观察、去判断、去消化、去做决定。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月。
直到昨天,南安王太妃传来消息:东平姐姐松口了,愿意来清虚观“看看”。
“看看。”
只是看看。
张三把最后一捆柴火绑紧,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头看了看天。
辰时末了,日头升到了银杏树梢之上。
该来了。
果然,前殿山门外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细碎声响,不是西宁太妃那种马蹄声大作的阵仗,而是一辆轻便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观门外,连车帘掀开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了。
张三从柴火堆后面看过去。
中等身量,不算高挑但也不矮,身形丰腴但丰腴得极有分寸,不是太皇太后那种整体的福态,也不是武太妃那种高大的壮实,而是一种……张三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大概是“文气的丰满”。
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缎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简的兰草纹样,下着月白色马面裙,脚上是一双浅蓝色绣鞋,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钗环,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了个简简单单的纂儿。
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素素雅雅的,像一幅淡墨工笔画。
面容……隔得远看不太清,但轮廓是清秀的那种,不是浓艳的那种。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来道观祈福随身带着书。
张三嘴角微微一动。
书香门第,名不虚传。
东平王太妃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嬷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进了山门,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李四已经在前殿等候了。
月白道袍,紫金冠,三缕长须,一身出尘的仙风道骨。
“太妃娘娘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李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清朗。
东平王太妃站定了,先抬头看了看殿内的匾额,又看了看四周的陈设,然后目光落在了李四身上。
沉静。
这是张三通过共享意识从李四的眼睛里看到的第一印象,东平王太妃的眼神不同于此前任何一个猎物,贾母的眼神里有精明的打量,太皇太后的眼神里有威严的审视,甄太妃的眼神里有风骚的挑逗,太后的眼神里有压抑的防备,武太妃的眼神里有爽朗的好奇,王太妃的眼神里有伪装的娇怯,北静王太妃的眼神里有温婉的从容,南安王太妃的眼神里有温顺的羞怯,西宁王太妃的眼神里有热烈的直率。
东平太妃的眼神里,只有沉静。
像一潭深水。
看不出好奇,看不出急切,看不出紧张,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观察与审视。
“真人客气了。”东平王太妃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在念一段散文。
“南安妹妹提过几回,说清虚观的玄清真人道法精深,本宫一向对道家经义有些兴趣,今日得闲便来叨扰了。”
提的是“道法精深”。
说的是“道家经义”。
一个字都没碰“驻颜之术”。
李四心里清楚得很。
“太妃娘娘过谦了,贫道粗通道法,不敢言精深,太妃若不嫌弃,请里面坐。”李四侧身引路。
“这位嬷嬷也请一同入内用茶。”
“嬷嬷在外面候着便好。”东平王太妃淡淡道,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中年嬷嬷。
“秦嬷嬷,你在前殿坐一会儿。”
“是,太妃。”秦嬷嬷福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让嬷嬷留在前殿。
嘴上说只是来聊道法的,但行动上已经自觉地屏退了随从。
张三蹲在柴火堆后面,浑浊的老眼眯了眯。
有意思。
后殿待客小室。
李四斟了两盏上好的碧螺春,一盏推到东平王太妃面前,一盏留在自己手边,铜香炉里换了新的檀香,袅袅青烟在条案上方盘旋。
东平王太妃端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双膝并拢,脊背挺直,那卷书册被放在膝盖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书脊上,仿佛随时准备翻开。
张三注意到了那卷书册的封面。
《清静经》。
道家经典里最讲“清心寡欲”的一部。
带这本书来。
是给自己壮胆呢,还是给自己设一道心理防线?
“太妃方才说对道家经义有兴趣。”李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闲适。
“不知太妃平日里研习哪些经典?”
“《道德经》读过几遍,《庄子》翻了大半,《清静经》是近些年才开始看的。”东平王太妃的回答从容不迫。
“说来惭愧,读是读了,未必真懂,道家讲‘致虚极,守静笃’,本宫虽向往,却总觉得离这六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太妃谦了。”李四微笑。
“能说出‘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人,往往比自以为已经到了的人更接近这六个字。”
“真人倒会宽慰人。”东平太妃嘴角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刚才的沉静多了一丝松动。
“贫道说的是实话。”李四放下茶盏。
“《清静经》开篇便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太妃以为,这三个‘无’当作何解?”
东平太妃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亮,若不是张三通过共享意识从李四的视角近距离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本宫浅见。”东平太妃坐直了一些,膝上的书册被无意识地抚了一下。
“三个‘无’并非真正的虚空,而是超越了形、情、名这三重限制之后的至高状态,道之所以能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恰恰因为它不被这三者束缚。”
“妙。”李四点头。
“太妃的理解极为通透,不过贫道斗胆多问一句,太妃以为,‘无情’二字,是道之本相,还是道之一面?”
东平太妃沉默了一瞬。
“真人是在问,道是无情的,还是多情到了极处反而看似无情?”
“正是。”
又沉默了片刻。
“本宫……以为是后者。”东平太妃的声音低了一些。
“至情之至,反归于无,并非没有,只是深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至情之至,反归于无。”李四缓缓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微微颔首。
“太妃这八个字,当得起半部《清静经》的注解了。”
东平太妃没有接话。
但那只搭在书脊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张三在后殿的回廊里假装擦栏杆,嘴角勾着。
“至情之至,反归于无。”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文人清谈,搁在一个独守空闺多年的太妃嘴里……
是在说道?
还是在说自己?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李四和东平王太妃围绕《清静经》聊了整整一章,从“人能常清静”聊到“天地悉皆归”,从道法自然聊到阴阳交感,从虚静功夫聊到身心修炼。
东平太妃的学问确实不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偶尔还能指出李四的某个措辞“似乎与河上公注有出入”,李四不得不老老实实承认贫道确实记混了。
整场对话没有一个字涉及“驻颜”。
没有一个字涉及“精元”。
没有一个字涉及“房事”。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像两个老学究在茶馆里论道。
但张三知道。
这个女人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已经将后殿的布局看了个七七八八。
哪里有门。
哪里有帘。
哪里有通往更深处的甬道。
都被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了。
“天色不早了。”一个时辰之后,东平王太妃站起身来,将膝上的《清静经》重新拿在手中。
“今日与真人论道,获益良多,本宫改日再来叨扰。”
“太妃随时来,贫道扫榻以待。”李四起身相送。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殿走去。
经过一处岔路口时,右手边有一道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丝异香。
含春阁。
李四没有介绍,脚步也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东平王太妃的脚步慢了下来。
张三正蹲在岔路口的另一头假装清理排水沟里的落叶,浑浊老眼的余光死死地盯着东平太妃的侧脸。
看到了。
东平王太妃的视线从李四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了含春阁紧闭的大门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整整五息。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不属于“学术讨论”的东西。
不是好奇。
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为隐秘的、被压到了最深处的……渴望。
很快就收回了。
东平王太妃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李四,面色如常,仿佛那五息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但张三看到了。
蹲在排水沟边的佝偻老头嘴角翘了翘,手里的落叶被攥碎了几片。
不急。
还会来的。
……
果然来了。
穿越第二百三十四日,午前。
东平王太妃的青帷马车再次停在了清虚观门外。
这一回换了一身鸦青色素面褙子,头上多了一支小小的翠玉耳坠,手里还是那卷《清静经》。
还是让秦嬷嬷在前殿候着。
还是安安静静地走进了后殿待客小室。
李四沏了茶,坐下。
“太妃今日气色极好。”
“真人过奖了。”东平太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
“上次与真人论道后回去翻了几遍《南华真经》,有些地方想不通,想来请教真人。”
“太妃请说。”
“《南华真经·养生主》有一句,‘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本宫对这个‘缘督’二字始终拿不准,有人说是‘顺应中道’,有人说是‘循任督二脉修炼’,真人以为呢?”
“两种解法都有道理。”李四端着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但贫道以为,‘缘督’的关键不在于走哪条路,而在于‘保身全生’四个字,道家养生之术,归根结底是让天地灵机与人体相互感应,令气血通畅、精元充盈,从而延年益寿、容光焕发。”
“精元充盈?”东平太妃的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正是。”李四仿佛没有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动作。
“人体精气神三宝,精为根基,精足则气旺,气旺则神全,神全则形固,世人衰老,根源在于精元亏损,若能以特定之法补充精元,衰老自可延缓,甚至逆转。”
说到“逆转”二字时,李四的语气没有任何强调,就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东平王太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抿了一口茶。
“真人说的‘逆转’,当真可行?”
“太妃亲眼所见的,便是明证。”李四微笑。
“南安太妃如今的模样,太妃应当比贫道更清楚。”
沉默。
良久的沉默。
茶盏放回了条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南安妹妹确实……判若两人。”东平王太妃的声音低了半分。
“本宫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名贵药膳的效用,但药膳不可能有那般显着,本宫也想过是不是宫里的秘方,但宫中太医的本事,本宫是知道的。”
“所以太妃心中已有猜测?”
东平太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低头翻了一页《清静经》。
“真人方才说‘以特定之法补充精元’,这个‘特定之法’,可否说得更明白些?”
李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太妃当真想听?”
“本宫只是好奇。”
“贫道师徒二人,天赋异禀,精元之中蕴含逆转衰老之力,此力需以阴阳交合之法注入女子体内,方能生效。”李四的语气平静坦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首次施术需三日不间断,期间不可有片刻分离,方能令精元彻底渗透肌理、重塑筋骨,此后每隔一段时日,需以同样之法再行灌注,方能维持效力。”
东平王太妃的目光从《清静经》的书页上移开了。
抬头看着李四。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波澜。
极力压制着,但还是泛起了。
“阴阳交合。”东平太妃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
“是。”
“师徒二人。”
“是。”
“三日不间断。”
“是。”
又是一阵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东平太妃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落在膝上的《清静经》上,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
张三在后殿回廊里假装归拢扫帚,通过共享意识从李四的视角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东平太妃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竭力压制某种情绪的抖。
“太妃不必此刻便有答复。”李四适时地开口,语气温和。
“贫道知道这件事对太妃而言颇为……突然,不如先看看实证。”
“实证?”
李四起身,从条案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幅绢帛小像。
“这是一位贵客在接受术法前后的容貌对照,前像是大半年前的模样,后像是上月所绘,太妃请过目。”
东平太妃伸手接过了两幅小像。
前像中的女人,面容苍老、皮肤松弛、眼角细纹密布,虽保养得宜但掩饰不住岁月的刻痕,一副典型的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模样。
后像中的女人,肌肤白嫩如初剥的荔枝,面若桃花,眉目含春,丰腴的身段曲线饱满,怎么看都只有三十来岁盛年美妇的姿容。
这两幅是贾母主动提供的,当时张三问贾母讨的时候,贾母还嗔了一句“画那老婆子的丑样做什么”,不过还是让鸳鸯找人分别画了前后两幅,贾母的面子大、名声响,但小像上并没有标注姓名,只供“看效果”之用。
东平王太妃盯着那两幅小像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张三通过李四的眼睛数着呼吸。
二十息。
三十息。
四十息。
然后东平太妃放下了小像。
低头翻了一页《清静经》。
张三的嘴角微微一勾。
翻的是同一页。
东平太妃手里那本《清静经》的页脚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方才看小像之前翻到的那一页,和此刻翻到的这一页,页脚的毛边位置一模一样。
根本没翻过去。
是翻了又翻回来了,还是压根就没有真正翻动过,只是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同一件事。
心乱了。
“这位贵客……”东平太妃的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
“如今可还安好?”
“极好。”李四微笑。
“精神矍铄,容光焕发,较之未施术前简直换了一个人。”
“身子骨呢?有无不适?”
“不但无不适,反而较之前更为康健,贫道的精元灌注之法不仅逆转容颜,于筋骨气血亦有大补之效。”
东平太妃又沉默了一会儿。
“时辰不早了。”东平太妃站起身来,将那两幅小像放回了条案上,手指在后像的边缘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多谢真人赐茶,本宫……改日再来。”
“贫道恭送太妃。”
这一次经过含春阁门前时,东平太妃的视线没有再停留。
但脚步在门前略微放缓了半拍。
张三蹲在排水沟边,把这半拍记在了心里。
……
穿越第二百三十六日,午前。
第三次了。
东平王太妃的青帷马车第三次停在了清虚观门外。
这一回换了一件水蓝色的对襟褙子,头上那支翠玉耳坠换成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脂粉倒是比前两次略施了一些,唇上染了淡淡的一层口脂。
手里,还是那卷《清静经》。
但这一回,东平太妃走进后殿待客小室时,张三注意到那卷经书被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李四照例沏茶,落座。
“太妃今日想聊些什么?”
东平太妃坐下了,双膝并拢,脊背挺得笔直,那卷《清静经》被放在膝上,双手叠在书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真人。”
“贫道在。”
“上次……那两幅小像。”
“太妃记得?”
“记得。”东平太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几日,本宫每晚闭上眼都能看见。”
李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书香门第的女人,不能催,不能逼,不能替她说出口,得让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本宫想了很久。”东平太妃低着头,目光落在《清静经》的封面上。
“南安妹妹变了,北静妹妹也变了,还有好几位……本宫不瞎,看得出来,本宫原以为自己能做到‘清静无为’,能做到‘致虚极守静笃’,能把这些看作身外之事不放在心上……”
“但做不到?”
“做不到。”东平太妃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本宫六十多岁了,真人,照了一辈子的镜子,最近几年已经不太敢照了,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里面那个人又老了一些,老得……本宫自己都不太认识了。”
“衰老是天道之常。”李四温声道。
“是天道之常。”东平太妃重复了一遍。
“本宫读了一辈子书,什么道理不明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执着,不必贪恋,《清静经》上写得明明白白,‘既得遇道,当以觉悟为先’,本宫以为自己已经觉悟了,以为自己能坦然地老下去,可是……”
声音顿了一下。
“可是?”
“可是看见南安妹妹站在马球场边上,三十来岁的模样,笑得那般灿烂,本宫的心就……”东平太妃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书册。
“就乱了。”
“人之常情。”李四的声音极轻,极温和。
“太妃不必苛责自己。”
“真人。”东平太妃抬起了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本宫想问……那个术法……”
“太妃请问。”
“当真需要……”
声音越来越低。
“当真需要……那种事?”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
“那种事。”
不说“阴阳交合”,不说“房事”,不说“男女之事”,用了一个最模糊最含蓄的“那种事”。
书香门第的女人连说到这个话题都要拐十八道弯。
“是。”李四的回答简洁而坦然。
“师徒二人与受术之人行阴阳交合之法,将精元注入体内,持续三日不间断,这是术法生效的必要条件,无可替代。”
东平王太妃的耳根红了。
不是微微泛红的那种。
是从耳垂开始迅速蔓延到耳廓,然后沿着耳后漫过脖颈,一路烧到了藕荷色褙子的领口里面去了。
张三在后殿的回廊里假装搬一口水缸,通过共享意识把那抹红色的蔓延轨迹看得清清楚楚。
从耳根到脖子根。
书香门第出来的,脸皮薄到了极处,光是听到“阴阳交合”四个字就已经红成这样了。
那要是真的到了含春阁的榻上……
张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北静王太妃说过一句话:“东平姐姐这种人,越是闷,越是压着,一旦放开了,怕是比谁都……”
后面的话被张三一个猛顶打断了,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闷骚。
真正的闷骚不是甄太妃那种表面端庄骨子里风骚,那叫明骚,真正的闷骚是东平太妃这种,一辈子读书知礼、含蓄内敛、从来不曾让任何人窥见过内心深处的那团火,连自己都不知道那团火有多旺盛,因为从来没有人替她点过。
一旦有人替她点了……
那就不是火了,是火山。
东平太妃此刻已经将膝上的《清静经》翻开了,举到了脸前。
挡住了自己的脸。
只露出了那对红透了的耳朵。
“容我……再想想。”
声音闷闷的,从书页后面传出来。
“太妃不必急。”李四的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这件事全凭太妃自己做主,贫道绝不催促,太妃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便是。”
“嗯。”
一个鼻音。
极短极轻。
然后东平王太妃合上了书,站起身来,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了。
走得比前两次都快。
快到了几乎是小跑的程度。
经过含春阁门前时,这一次东平太妃的视线没有偏移,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脊背绷得像一根弦。
但张三蹲在排水沟边,从极低的角度看到了一个东平太妃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细节。
经过含春阁门前时,东平太妃攥着《清静经》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发白。
攥得太紧了。
用一卷道经的重量,去压住自己心里不知道翻涌着什么的东西。
张三收回目光,继续清理排水沟里的落叶。
不急。
明天就回来了。
……
穿越第二百三十七日,辰时初刻。
清虚观还没开山门,前殿的石阶上还有一层晨露。
张三一大早就起了,正蹲在院子里生火烧水,炉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前殿山门外传来了马车声。
比前三次都早。
张三抬头看了看天。
辰时初刻,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这么早?
山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张三放下了手里的火钳,佝着腰走过去开了门。
东平王太妃站在门外。
今天没有穿褙子,换了一件极素净的青灰色对襟长衫,下面配了一条黛色罗裙,头上连耳坠都没戴,还是那根白玉簪子,素得不能再素了。
但脸上的神情不同了。
前三次来时,沉静、从容、不疾不徐,一副做什么事都心中有数的读书人模样。
今天的眼神里有一种张三从未在东平太妃脸上见过的东西。
决然。
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在天亮之前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时的那种……决然。
手里还是那卷《清静经》。
但这回不是紧紧攥着的了,而是松松地拿在手里,像是已经不再需要它来做盾牌了。
“老丈。”东平太妃的声音平静。
“玄清真人起了没有?”
“回太妃的话,家师已在后殿。”张三低着头。
“太妃请。”
东平太妃没有让秦嬷嬷进来。
甚至今天没有带秦嬷嬷。
独身一人来的。
张三在心里又记下了这个细节。
后殿待客小室。
李四已经等在了里面,昨天东平太妃走后,张三就知道今天一定会来,所以一早便让李四在小室里备好了茶水。
“太妃今日来得早。”李四起身相迎。
“一夜没睡好,索性早些来了。”东平太妃走到了官帽椅前面,站住了,没有坐下。
李四微微一怔。
前三次来,东平太妃都是先坐下再开口的,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科举殿试。
今天站着。
“真人。”
“贫道在。”
东平太妃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手将那卷《清静经》轻轻地放在了条案上。
动作很轻,但意味极重。
放下了盾牌。
“不用想了。”
五个字。
声音不大,却极稳。
东平太妃的双手交叉在胸前,那对丰腴的臂膀在青灰色长衫的宽袖里微微绷紧,胸口被交叠的双臂无意间挤出了一道极深的弧线,丰沛的肉感在素净的衣料下鼓胀着。
目光直视着李四的眼睛。
坚定。
沉静的深水在一夜之间做出了决定,水面之下涌动着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但声音还在抖。
极细微的抖,若不是张三通过共享意识贴着李四的耳朵在听,根本察觉不到,那种抖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而是一个一辈子守礼知节、从未踏出过规矩半步的女人,在即将跨越自己设下的最后一道界限时,身体对灵魂发出的一声微颤。
“做吧。”
两个字。
从东平王太妃微微发抖的嘴唇间,轻轻地、决然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条案上,那卷被翻了无数遍的《清静经》静静地躺着,书页还停在昨天翻到的那一页。
页脚的毛边已经快要被摩挲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