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暗探遗留

穿越第五百一十五日,午后。

清虚观后殿。

秋风渐凉,含春阁外那株老梅树的枝叶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枯叶被风卷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

张三蹲在老梅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正将落叶往一处拢,这是每日的例行差事,扫院子、清落叶、检查后殿各处门窗有无破损,忠顺王倒台之后,清虚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前殿香火鼎盛,后殿深锁如常,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扫帚划过树根处的泥土时,张三的动作忽然停了。

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

树干上,距地面约莫四尺高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痕迹不深,若不是蹲在地上仰头看,根本注意不到,树皮被刮掉了一小条,露出了底下浅褐色的木质层,边缘已经微微干裂发黑,不是新伤,但也不算太旧。

张三将扫帚搁在一旁,缓缓站起身来,枯瘦的手指摸上了那道刮痕。

指腹擦过粗糙的断面,感受着木质层的干裂程度。

不是今天的,也不是昨天的。

少说也有十来天了。

张三的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移,四尺高处的刮痕,再往上两尺,是一根横生的粗枝,粗枝向含春阁的方向伸展,末端距含春阁的窗户不过五六尺的距离,若是一个身手灵活的人攀上树干,踩着这根粗枝,完全可以够到含春阁的窗台。

含春阁的窗户是木格窗,糊了两层窗纸,但窗纸与窗框之间总会有细微的缝隙,若有人趴在窗台上,凑近那些缝隙……

张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枯瘦的身子绕到了树干的另一侧,果然,在与刮痕对称的位置,还有一处更浅的磨损痕迹,像是鞋底蹬踏树皮时留下的,两处痕迹一上一下,间距恰好是一个成年男子攀爬时双脚的跨度。

再看树根周围的泥土,秋雨之后泥地松软,大部分脚印早已被后来的雨水和落叶覆盖,但在树根与青石板交接的缝隙里,张三找到了一小块干硬的泥块,泥块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道弧形的压痕,像是鞋底的边沿。

不是布鞋。

是皮靴。

清虚观里没有人穿皮靴,道士穿云纹步履,杂役穿草鞋或布鞋,来祈福的贵妇人穿绣花鞋,皮靴,是差役、护院、或者……暗探的装束。

张三蹲回了地上,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块泥土,脑子里飞速转着。

有人爬过这棵树。

有人从窗户缝隙窥视过含春阁内部。

含春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师徒二人与猎物一对二的专用密室,暗红帷幔,鸳鸯戏水屏风,紫檀书案,矮榻,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在那间屋子里发生过。

谁?

张三的第一个念头是贾雨村,但随即否定了,贾雨村早已倒戈,忠顺王下狱后贾雨村更不可能再来清虚观冒险,那等于自投罗网,况且贾雨村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爬树这种事不是文官能干的。

第二个念头是吴德,那个左耳有黑痣、右手戴铜戒指的太监,但吴德在忠顺王下狱后就消失了,七八日没露过面,之后更是彻底没了踪影,一个亡命太监,不太可能在忠顺王倒台之后还敢回来窥探清虚观。

那是谁?

张三将那块泥土小心地捡起来,用一片枯叶包好,揣进了怀里,然后站起身来,拎着扫帚,佝偻着腰,慢吞吞地往含春阁的方向走去。

走到窗下时,张三停住了脚步,仰头看了看窗台。

窗台的木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在窗台的左侧边缘,灰尘被蹭掉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干净的木面,蹭痕的形状狭长,像是手指或手掌的边沿压过留下的。

张三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猜测了,是确认。

有人攀上了梅树,踩着粗枝,趴在含春阁的窗台上,从窗纸的缝隙往里看过。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多少?

张三不知道,但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含春阁里发生过的事情,随便泄露出去一件,都足以让所有人万劫不复。

穿越第五百一十六日,傍晚。

含春阁。

王太妃是傍晚时分到的。

这次来不是续灌的日子,而是张三通过李四的口信专程请来的,口信只有四个字:”有急事商。”

王太妃进了含春阁时,张三已经蹲在角落里等了半个时辰,李四坐在矮榻上,面色平静,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长须的动作出卖了内心的不安。

含春阁的门关上,落了闩。

窗户已经从内侧加装了一层厚木板,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屋里只有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窗户怎么封了?”王太妃进门后第一句话就问。

精致的眉头微蹙,杏核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警觉的光,一身素色褙子,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纤细到极致的腰肢,即便是来商议急事,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从容。

“太妃娘娘先坐。”李四起身让了矮榻。

王太妃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新钉上的木板,指甲在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是今天钉的?”

“昨天。”张三从角落里沙哑地开口。

王太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张三身上。

“出了什么事?”

张三从怀里掏出了那片枯叶包裹的泥块,放在了紫檀书案上,然后又从袖口里抽出一小截树皮,树皮上有明显的刮痕,是张三从梅树上剥下来的。

“太妃娘娘看看这个。”

王太妃走到书案前,低头端详了片刻。

“泥块?树皮?”

“泥块是从含春阁窗外那棵老梅树根底下捡的。”张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妃娘娘看泥块边上那道弧形的印子。”

王太妃拿起泥块,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

“鞋印?”

“皮靴的鞋印。”张三说。

王太妃的眉头拧了起来。

“清虚观里没人穿皮靴。”

“正是。”张三点了点头。”再看那截树皮。”

王太妃放下泥块,拿起树皮。

“刮痕。”王太妃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人攀爬过这棵树。”

“不光攀爬过。”张三指了指封死的窗户。”窗台上也有蹭痕,灰尘被蹭掉了一片,有人趴在窗台上,从窗纸缝隙往里看过。”

含春阁里安静了片刻。

王太妃将树皮放回书案上,缓缓在矮榻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刮痕的干裂程度,少说十来天了。”张三说。”也可能更久,但不会超过一个月。”

“十来天到一个月。”王太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也就是说,忠顺王下狱前后那段时间。”

“小的也是这么想的。”

“贾雨村?”

“不是。”张三摇头。”贾雨村已经收了,不会再来,再说贾雨村那副身板,爬不了树。”

“那个太监?吴德?”

“也不像。”张三说。”吴德在忠顺王下狱后就跑了,到现在都没露面,一个亡命太监,犯不着在那个节骨眼上还回来爬树。”

王太妃沉默了。

纤细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太妃娘娘想到什么了?”张三盯着王太妃的手指。

王太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李四一眼,又看了张三一眼。

“你们对忠顺王府的内部人手了解多少?”

“小的知道的不多。”张三老实说。”贾雨村算一个,吴德算一个,再就是之前查到的几个明面上的幕僚和门客。”

“明面上的那些不打紧。”王太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忠顺王这个人,城府不浅,明面上的幕僚门客,抄家的时候一网打尽了,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但忠顺王手底下,还有一条暗线。”

“暗线?”张三的浑浊老眼亮了一下。

“忠顺王在京城经营多年,不可能只靠贾雨村和吴德这种摆在台面上的人。”王太妃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忠顺王府有一个专门替王爷办暗事的人,此人不在幕僚名册上,不在门客花名册上,甚至连忠顺王府的管家都未必知道他的存在。”

“太妃娘娘怎么知道这个人?”

“王子腾。”王太妃说了两个字。”王子腾跟忠顺王打了多年的交道,虽然两家不算亲近,但京城这个圈子,谁手底下有什么人,彼此心里都有数,王子腾的幕僚曾经跟我提过一嘴,说忠顺王府有个姓冯的,行事极为隐秘,专替忠顺王跑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姓冯的?”

“冯渊。”王太妃吐出了这个名字。”此人名叫冯渊,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据说早年在江湖上混过,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忠顺王,替忠顺王做了不少脏活,忠顺王对此人极为信任,许多不方便交给正经幕僚办的事,都交给冯渊去做。”

“比如?”

“比如盯人,比如查人底细,比如……”王太妃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树皮上。”比如爬树偷窥。”

含春阁里又安静了。

张三蹲在角落里,浑浊的老眼盯着地面,脑子飞速转着。

“太妃娘娘的意思是,爬树的人可能就是这个冯渊?”

“不敢断言。”王太妃摇了摇头。”但从时间和手法来看,可能性不小,吴德是个太监,身手未必够爬树,贾雨村是个文官,更不可能,冯渊是江湖出身,爬树对他来说跟走路一样。”

“那抄家的时候,冯渊没被抓?”

“这正是我担心的。”王太妃的面色凝重了几分。”忠顺王下狱那天是早朝上被当场革爵的,事发突然,忠顺王府的人来不及反应,但冯渊这种人,本来就不住在王府里,行踪不定,抄家的时候抓不到他很正常。”

“也就是说,冯渊跑了。”

“跑了是最好的结果。”王太妃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怕的是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忠顺王下狱前,曾命人转移过一批东西。”王太妃的纤细手指停止了叩击。”王子腾的幕僚提过,忠顺王在事发前几天似乎有所察觉,暗中命人将一批机密文书从王府转移了出去,抄家的时候,刑部在王府的书房和密室里搜出了大量文书账册,但据说有些东西对不上号,像是被人提前抽走了。”

张三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妃娘娘是说,那批被转移的文书里,可能有……”

“可能有忠顺王对清虚观调查的初步记录。”王太妃替张三说完了这句话。

含春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忠顺王当初派吴德和贾雨村来盯清虚观,不可能不留记录。”王太妃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忠顺王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所有暗中调查的结果都会整理成文书存档,以备日后所用,吴德和贾雨村汇报给忠顺王的东西,忠顺王多半都记了下来,那些记录里会写什么?清虚观后殿有密室,有贵妇人频繁出入,玄清真人行迹可疑……这些东西若是落在冯渊手里……”

“这么说还有个知情的漏网之鱼?”张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恐怕是的。”王太妃点了点头。”但此人行踪不定,极难追查,冯渊在江湖上混过,有一套自己的藏身手段,不是寻常差役能找到的。”

张三沉默了许久。

蹲在角落里的佝偻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块枯朽的老木头,但浑浊老眼深处的光芒却在不断闪烁。

“太妃娘娘。”张三终于开口了。”冯渊手里的文书,能证明什么?”

“这要看忠顺王的记录做到了哪一步。”王太妃沉吟着说。”若只是些\'清虚观可疑\'之类的笼统记录,威胁不大,毕竟没有实证,但若是记录了具体的人名、时间、出入频次……”

“比如哪位太夫人什么时候来过清虚观?”

“对。”王太妃的面色更加凝重。”若是这种级别的记录,落在有心人手里,就算不能直接定罪,也足以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冯渊会拿这些东西做什么?”张三问。

“无非两种可能。”王太妃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冯渊是个忠心的,拿着文书想替忠顺王翻案或者报仇,那他迟早会把东西递到某个能用的人手里,比如忠顺王的残余党羽,或者朝中某个想搅浑水的人,第二,冯渊是个自私的,拿着文书想给自己换一条活路,那他可能会找上某个权贵,用文书当筹码,换取庇护和银子。”

“不管哪种,对咱们都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王太妃点头。

张三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枯瘦的身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一道佝偻的影子。

“太妃娘娘,小的有几件事想请太妃娘娘帮忙。”

“说。”

“第一,请太妃娘娘通过王子腾那边的路子,打听打听冯渊这个人的底细,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习惯,在京城有没有落脚的地方,有没有相好的,有没有亲眷,知道的越多越好。”

“这个不难。”王太妃点头。”王子腾的幕僚跟忠顺王府打过多年交道,多少能摸到些线索。”

“第二,请太妃娘娘帮小的传个话给宫里。”张三的声音更低了。”请太皇太后和太后留意一下,朝堂上最近有没有人提过忠顺王案的后续,有没有人拿着什么文书在朝中走动,若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知会小的。”

“这个也行。”王太妃说。”太皇太后那边我来传话,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小的另外安排。”张三说。”太妃娘娘只管太皇太后那条线就行。”

“好。”

“第三。”张三看了一眼封死的窗户。”小的打算把后殿所有窗户都封了,梅树的粗枝也要修剪掉,能爬的都砍了,再跟贾府那边借几个靠得住的护院,夜里在道观外围巡逻。”

“护院的事,找凤丫头安排比找我快。”王太妃说。

“凤丫头那边小的已经递了话。”张三说。”但护院是贾府的人,用起来不趁手,小的想问太妃娘娘,王子腾那边能不能借两个练家子?不用多,两个就行,放在道观后山暗道那边守着。”

王太妃想了想。

“王子腾手底下倒是有几个能用的人,但借人这种事,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就说清虚观近来香火旺了,怕有毛贼惦记功德箱,请王大人借两个人看看场子。”张三嘿嘿笑了一声。”这个由头够不够?”

“勉强。”王太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回去安排。”

“多谢太妃娘娘。”

王太妃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又看了一眼那截树皮和泥块。

“还有一件事。”王太妃忽然说。

“太妃娘娘请讲。”

“冯渊这个人,若当真是他爬的树,那他在忠顺王下狱之前就已经盯上了清虚观,忠顺王倒了,但冯渊没被抓,说明他提前得到了消息,跑得比谁都快,这种人,不是蠢人。”

“小的明白。”

“你明白就好。”王太妃的目光锐利了几分。”蠢人好对付,聪明人难缠,冯渊若手里真有那些文书,他不会急着用,他会等,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这些文书发挥最大价值的时机。”

“太妃娘娘觉得,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机?”

“忠顺王案审结的时候。”王太妃的声音冷了下去。”忠顺王案现在还在大理寺审着,审结之前,冯渊不会轻举妄动,因为忠顺王还有翻盘的可能,冯渊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主子对着干,但一旦忠顺王被定了罪,判了刑,冯渊就没了主子,那些文书就变成了他唯一的保命符,到那个时候,他才会动。”

张三的浑浊老眼闪了一下。

“太妃娘娘的意思是,小的还有时间。”

“有时间,但不多。”王太妃说。”忠顺王案证据确凿,审不了太久,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四个月,必有结果,在那之前,必须找到冯渊。”

“找到之后呢?”

王太妃看了张三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的意思,张三读得清清楚楚。

找到之后,冯渊就不能再是活人了。

“小的明白了。”张三嘿嘿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一丝轻松。

穿越第五百一十七日。

清虚观,前殿。

李四一袭月白道袍,站在三清像前,手持拂尘,正在替一位远道而来的老诰命夫人做例行的祈福法事,法事做得有模有样,檀香袅袅,经文朗朗,那位老诰命夫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得五体投地。

法事结束后,李四送走了客人,转身回到了后殿。

含春阁里,张三正蹲在窗边,看着两个从贾府借来的粗壮汉子在院子里修剪梅树,锯子嘎吱嘎吱地响着,那根通向含春阁窗台方向的粗枝被锯断,轰然坠地,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修完了?”李四走进来问。

“粗枝砍了三根。”张三头也不回地说。”剩下的细枝不碍事,爬不了人。”

“护院呢?”

“凤丫头安排了四个,两个守前殿角门,两个守后殿通往后山的小路,白天不用,夜里戌时到寅时轮值。”张三说。”王太妃那边答应再借两个王子腾手下的练家子,专门守后山暗道口,过两天到。”

“够了么?”

“被动防守,够不够都得先顶着。”张三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看着李四。”关键是主动出击,冯渊这个人,得尽快找到。”

“怎么找?”

“师父在京城的面子比小的大。”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师父认识的人多,各府的太夫人、夫人们手底下都有自己的人脉,让师父出面,跟几位太夫人打个招呼,请各府的管事、幕僚、护院们留意一个叫冯渊的人,不用说为什么找,就说此人欠了清虚观一笔香火钱跑了,请各位帮忙留意。”

“香火钱?”李四微微挑眉。

“对,香火钱。”张三嘿嘿笑着。”这个由头不大不小,不会引起怀疑,但各府的人听了真人的面子,都会帮着留意,京城就这么大,一个人要吃饭要住店要走动,总会留下痕迹,只要有足够多的眼睛在找,迟早能找到。”

“那若是冯渊已经跑出了京城呢?”

张三沉默了片刻。

“跑出京城就麻烦了。”张三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小的赌他没跑。”

“为什么?”

“因为冯渊手里有文书。”张三的浑浊老眼闪着精光。”文书是他的保命符,保命符只有在京城才有用,跑到外地去,谁认识他?谁在乎他手里那几张纸?冯渊要想用文书换活路,就必须留在京城,找一个能接手这些文书的人,所以他不会跑。”

“有道理。”李四点了点头。

“师父今天就开始放风。”张三说。”先从贾母那边开始,贾府的人脉最广,管事、门房、跑腿的加起来几百号人,撒出去就是一张大网,然后是北静王太妃那边,北静王府在京城的消息最灵通,再然后是太后那边,宫里的眼线比外面更管用。”

“太皇太后那边呢?”

“太皇太后那边由王太妃去传话,小的已经安排好了。”张三说。”太皇太后辈分最高,说话最管用,但也最不方便直接出面,让王太妃从中传话,比咱们直接找太皇太后稳妥。”

李四看着张三,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蹲在角落里、满脸皱纹、满手泥垢的老杂役,脑子里转的东西,比京城里大半的官员都多。

“还有一件事。”张三忽然压低了声音。”师父,小的想把含春阁暂时封了。”

“封了?”

“对,在确认冯渊被找到之前,含春阁不再使用,所有的事情都挪到春回堂去办,春回堂在后殿最深处,窗户朝内院,外面没有树,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比含春阁安全得多。”

“那醉香阁呢?”

“醉香阁也暂时封了。”张三说。”醉香阁的铜镜虽然好用,但窗户朝后山方向,后山树多,藏人的地方也多,在冯渊没找到之前,能封的都封了,只留春回堂一处。”

“这样一来,排期就得调整。”李四说。”春回堂只有一间,二十一个人轮着来,排不过来。”

“排期的事让凤丫头去头疼。”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小的只管安全,凤丫头管排期。”

李四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穿越第五百二十日。

含春阁已经彻底封闭了,门从外面挂了锁,窗户钉死了木板,梅树的粗枝全部修剪干净,只剩光秃秃的主干和几根细枝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醉香阁也封了,铜镜蒙上了黑布,门窗紧锁。

后殿只剩春回堂一处可用。

后山暗道口多了两个生面孔,是王太妃从王子腾那边借来的练家子,一个姓马,一个姓赵,都是三十来岁的壮汉,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觉,一看就是见过场面的人。

前殿角门和后殿小路上,贾府借来的四个护院分两班轮值,戌时到子时一班,子时到寅时一班。

清虚观的安保等级,比忠顺王在世时提高了一个层次。

但张三知道,这些都是被动防御。

窗户可以封,树枝可以砍,护院可以加,但只要冯渊还在外面游荡,只要那些文书还在冯渊手里,这颗炸弹就随时可能引爆。

被动防御只能拖延时间。

主动出击,找到冯渊,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

张三蹲在春回堂的角落里,浑浊的老眼盯着暖玉大榻上空无一人的锦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在忠顺王案审结之前,找到冯渊。

否则,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