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五百二十五日,辰时。
清虚观前殿。
晨雾还没散尽,前殿的功德箱前已经跪了三五个早起的香客,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一切如常。
张三正蹲在前殿廊下擦地砖,一块破布蘸了水,来来回回地抹着青石板上的泥印子,佝偻的身子缩在廊柱阴影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前殿角门处守着的贾府护院忽然走过来,弯腰在张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有个人在角门外递了张帖子,说要见真人。”
“什么人?”张三头也不抬,手里的破布继续擦着地砖。
“不认识,生面孔,三十来岁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灰布短衫,像是跑江湖的。”
“帖子呢?”
护院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片递了过来。
张三用沾着泥水的手接过纸片,展开看了一眼。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干脆利落,笔力遒劲,不像是粗人写的。
“冯渊求见玄清真人,有要事相商。”
张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纸片被攥出了一道褶子。
浑浊的老眼盯着那个”冯渊”二字,盯了足足五息。
“人还在角门外?”
“在。”
“让他等着。”
张三将纸片揣进怀里,拎着破布和木桶,慢吞吞地往后殿走去。
走到后殿的月洞门时,张三的脚步快了起来。
春回堂。
李四正在蒲团上打坐,听到张三推门进来的声音,睁开了眼。
两具身体共享一个意识,张三推门的那一刻,李四就已经知道了前殿发生的事。
“来了。”李四说。
“来了。”张三将纸片放在了紫檀书案上。”比小的想的快。”
“自己送上门来的。”李四拿起纸片看了看。”不是被找到的。”
“这说明两件事。”张三蹲在了角落里,浑浊的老眼闪着光。”第一,冯渊一直在盯着清虚观,知道咱们在找他,第二,冯渊不想跑,或者说,跑不了了,所以主动来谈。”
“也可能是个圈套。”
“不像。”张三摇头。”冯渊要是想害咱们,直接把东西送到都察院就行了,犯不着亲自跑来,他来,就是想谈条件。”
“见不见?”
“见。”张三说。”师父去见,小的在屏风后面听着。”
“春回堂?”
“不行,春回堂在后殿深处,不能让外人看到后殿的布局。”张三想了想。”就在前殿的偏殿里见,那间平时用来接待贵客喝茶的屋子,屏风后面有个小门,小的从后面绕过去。”
“好。”
“师父。”张三忽然叫了一声。
“嗯?”
“不管冯渊说什么,师父先稳住,别急着应承也别急着翻脸,让小的先听完再做决断。”
“省得。”
半个时辰后。
前殿偏殿。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素,一张黄花梨方桌,两把圈椅,一架四扇山水屏风将屋子隔成前后两半,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水已经泡好,热气袅袅。
李四一袭月白道袍端坐在圈椅上,手持拂尘搁在膝上,面色平静如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护院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身量中等偏瘦,面容精干,颧骨高耸,两腮微凹,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眼珠转动时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锐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间系一条黑色布带,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牛皮短靴。
牛皮短靴。
屏风后面,张三的浑浊老眼落在了那双靴子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跟含春阁窗外泥块上的弧形压痕,对上了。
冯渊进门后,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子,从门窗到屏风到茶桌到李四,一圈下来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但张三看得出来,这一圈扫得极有章法,先看退路,再看遮挡,最后才看人,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老手才有的习惯。
“冯渊见过真人。”冯渊拱了拱手,不跪不拜,语气不卑不亢。
“请坐。”李四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对面的圈椅。
冯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又看了一眼屏风。
“屏风后面有人?”
张三的心一紧。
“后面是茶房。”李四的声音不疾不徐。”冯先生多虑了。”
冯渊盯着屏风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在圈椅上坐了下来,坐姿很有意思,只坐了半边椅面,右脚微微外撇,随时可以起身的姿态。
“冯先生的名帖,贫道已经看过了。”李四替冯渊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何要事?”
冯渊没碰茶杯,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四。
“真人是聪明人,冯某也不想绕弯子。”
“请讲。”
“真人最近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贫道不知冯先生所指。”
“姓冯的,名渊,欠了清虚观一笔香火钱跑了的那个。”冯渊的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一下。”真人的人在京城各处打听了好几天了,动静不小。”
李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
“冯先生消息灵通。”
“吃这碗饭的,消息不灵通早就死了。”冯渊说。”真人不必紧张,冯某今日来,不是为了为难真人。”
“哦?”
“忠顺王已经死了。”
屏风后面,张三的身子微微一震。
李四的面色依然平静,但放下茶杯的动作稍稍慢了半拍。
“死了?”
“三天前,狱中暴毙。”冯渊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消息还没传出来,大理寺压着呢,但冯某有自己的路子。”
“贫道……倒是不知此事。”
“真人不知道很正常,大理寺不想让消息走漏,怕朝中有人借题发挥。”冯渊说。”但对冯某来说,忠顺王死了,就意味着冯某没主子了。”
“没了主子,冯先生打算怎么办?”
“活命。”冯渊吐出两个字。”冯某跟了忠顺王十来年,替他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忠顺王在的时候,冯某有靠山,忠顺王不在了,冯某就是一条丧家犬,谁都可以踩一脚。”
“冯先生既然来找贫道,想必不是单纯来诉苦的。”
“当然不是。”冯渊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冯某手里有一些东西,跟清虚观有关的东西。”
李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冯渊。
“忠顺王在世的时候,曾经派人暗中调查过清虚观。”冯渊的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句都很清楚。”调查的结果,忠顺王整理成了文书存档,忠顺王下狱之前,命冯某将一批机密文书从王府转移了出去,其中就有关于清虚观的那几页。”
“文书里写了什么?”
“真人想知道?”
“既然冯先生提了,贫道自然想听听。”
冯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具体内容冯某不方便在这里全说,但可以告诉真人一个大概,文书里记的是一个叫贾雨村的人替忠顺王做的初步调查,内容涉及清虚观后殿的一些……不寻常之处。”
“什么不寻常之处?”
“比如,有多位身份尊贵的贵妇人频繁出入后殿。”冯渊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四的脸,像是在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比如,道观的开销和收入对不上号,比如,后殿疑似有密室。”
李四的面色依然如常,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时手稳得很。
“贾雨村的调查笔记,贫道有所耳闻。”李四的声音平静。”此人曾经来清虚观打探过,贫道当时就觉得此人居心不良,后来听说他投靠了忠顺王,便更加留意了,不过冯先生,贾雨村的那些笔记,贫道可以明白告诉你,都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是不是捕风捉影,冯某不在乎。”冯渊摇了摇头。”冯某在乎的是,这些东西落在有心人手里,能不能掀起风浪。”
“冯先生觉得呢?”
“真人心里比冯某清楚。”冯渊的嘴角又扯了一下。”就算是捕风捉影,只要送到都察院,御史们就有了弹劾的由头,到时候查不查是一回事,但风声一旦传出去,那些频繁出入清虚观的贵妇人们,怕是要坐不住了。”
屏风后面,张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粗布裤子。
冯渊说的没错。
文书里的内容就算全是推测和猜想,没有一条实证,但只要送到都察院,御史们闻到了腥味就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到时候不管查不查得出什么,光是”清虚观后殿有密室””多位贵妇频繁出入”这些字眼传出去,就足以让太皇太后、太后、贾母、各府太夫人们人人自危。
这颗炸弹不需要炸响,光是存在就够要命的。
“冯先生想要什么?”李四问。
冯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样东西。”冯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银子,第二,一条安全的路。”
“多少银子?”
“五千两。”
李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五千两不少。”
“不少,但也不多。”冯渊说。”冯某跟了忠顺王十来年,替他办的那些差事,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值不止这个数,冯某要的不是发财,是活命,五千两银子,够冯某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几亩地,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安全的路呢?”
“冯某现在是忠顺王的余党,朝廷在通缉忠顺王府的漏网之鱼,冯某出不了城门。”冯渊说。”真人在京城权贵圈子里的面子,冯某是知道的,替冯某弄一张通关文牒,或者安排一条不走城门的路,对真人来说不难。”
“冯先生倒是把贫道的底细摸得很清楚。”
“吃这碗饭的。”冯渊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那作为交换呢?”
“作为交换,冯某将手中所有关于清虚观的文书原件交给真人。”冯渊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一页不留,全部交还,交还之后,冯某拿着银子和路引离开京城,从此天各一方,冯某保证,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不再提清虚观三个字。”
“冯先生的保证,贫道如何信得过?”
“真人不需要信得过冯某。”冯渊说。”真人只需要想一想,冯某有没有泄密的动机,冯某跟清虚观无冤无仇,冯某替忠顺王办事,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忠顺王死了,冯某跟谁也没有瓜葛了,冯某拿着文书去投靠别的权贵?投靠谁?忠顺王的对头们?他们巴不得忠顺王案赶紧翻篇,谁会接手一个亡命之徒的烂摊子?冯某把文书送到都察院?送了之后呢?冯某自己也得被抓,忠顺王的余党,朝廷可不会因为冯某举报了清虚观就放过冯某。”
冯渊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四。
“所以真人看明白了,冯某手里这些文书,对冯某来说是烫手山芋,留着是祸害,送出去也是祸害,唯一的用处就是换一条活路,真人给冯某银子和路,冯某把烫手山芋还给真人,大家各走各的,干干净净。”
李四端着茶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屏风后面,张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冯渊的逻辑是通的。
一条丧家犬,失去了主人,手里攥着一份烫手的情报,不敢用也不能用,唯一的出路就是拿它换钱换命,冯渊不是忠义之辈,不会为已死的忠顺王殉葬,也不是蠢人,不会做两败俱伤的事,给钱打发走,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五千两银子,对清虚观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的数目,这些年各府太夫人们的香火钱、供奉、打赏,加上贾母和王熙凤替清虚观打理的几处产业,库房里的银子不止这个数。
安全的路更不是问题,贾府有走水路的关系,王子腾那边有军中的路子,随便哪条线都能把一个人悄悄送出京城。
唯一的风险是:冯渊会不会留后手?
会不会把文书抄了一份,拿了银子走了之后,再用抄本来敲诈?
张三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冯渊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敲诈一次可以,敲诈两次就是找死,清虚观背后站着的那些人,太皇太后、太后、贾母、各府太夫人,随便哪一个动动手指头,都能让冯渊死无葬身之地,冯渊敢来谈条件,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一旦东西交出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再回来找麻烦,就是送死。
冯渊不会做送死的事。
张三在屏风后面轻轻敲了两下木板。
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两下,意思是”可以答应”。
李四放下了茶杯。
“冯先生的条件,贫道可以考虑。”
冯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真人考虑多久?”
“三日。”李四说。”银钱需要筹备,路也需要安排,三日之内,贫道会准备妥当。”
“三日可以。”冯渊点了点头。”那文书的事……”
“文书怎么交?”
“银钱到手的那一刻,冯某会告诉真人文书藏在哪里。”冯渊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冯某不会带着文书来交易,太危险,万一真人翻脸,冯某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冯先生倒是谨慎。”
“不谨慎的人活不到今天。”
“那若是冯先生拿了银子,告诉贫道的位置是假的呢?”
“不会。”冯渊摇头。”冯某说了,冯某跟清虚观无冤无仇,犯不着为了坑真人一把把自己搭进去,真人背后站着什么人,冯某心里有数,冯某要是敢耍花样,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
“好。”李四点了点头。”三日后,贫道派人在城西鹿鸣巷的角门等冯先生。”
“鹿鸣巷?”冯渊的眉头微微一挑。
“冯先生既然对清虚观摸得这么清楚,应该知道那条巷子。”
冯渊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
“三日后,酉时,鹿鸣巷角门。”李四说。”银钱五千两,路引一份,走水路南下,到了扬州之后,冯先生爱去哪里去哪里,贫道不管。”
“水路?”
“水路最安全,不过城门关卡,码头上有贫道的人,冯先生到了码头自会有人接应。”
冯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那就这么定了。”李四站起身来。
冯渊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真人爽快,冯某佩服。”
“冯先生也爽快。”李四微微一笑。”贫道送冯先生出去。”
“不必。”冯渊摆了摆手。”冯某自己走,真人留步。”
冯渊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真人。”冯渊没有回头。”含春阁窗外那棵梅树,树枝修得不错。”
李四的面色微微一变。
冯渊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屏风后面,张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个人,不简单。”张三低声嘟囔了一句。
李四走到屏风后面,看了张三一眼。
“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炫耀。”张三说。”告诉咱们,梅树上的痕迹确实是他留的,他来过,他看过,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了交易而不是翻脸,这是在给咱们吃定心丸。”
“吃定心丸?”
“意思是,\'我本来可以害你们,但我没有,所以你们也别想害我\'。”张三嘿嘿笑了一声。”聪明人,可惜跟错了主子。”
“五千两,拿得出来?”
“拿得出来。”张三说。”库房里有三千多两现银,剩下的让凤丫头从贾府那边的产业里调一调,三天够了。”
“路呢?”
“水路最稳妥,码头上的关系让贾母那边安排,贾府在运河上有船,送一个人南下不费事。”张三说。”到了扬州,冯渊爱死爱活跟咱们没关系了。”
“你信他?”
张三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张三说。”但小的信一件事。”
“什么?”
“小的信冯渊怕死。”张三的浑浊老眼闪着冷光。”一个怕死的人,拿了银子、拿了路引、离了京城之后,绝不会再回来自找麻烦,冯渊不是为了忠义来的,他是为了活命来的,活命的人不会做送死的事。”
穿越第五百二十八日,酉时。
鹿鸣巷,角门。
暮色四合,巷子里没有行人。
角门半开着,门内站着张三,门外站着冯渊。
冯渊还是那身灰布短衫,腰间多了一个褡裢,看起来是准备上路的装扮。
张三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沉甸甸的,包袱皮是粗布的,系得很紧。
“五千两,都在这里了。”张三将包袱递了过去。”银票,四家钱庄的,每家一千二百五十两,到了扬州随便哪家分号都能兑。”
冯渊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手指拈起一张银票对着暮色中的余光验了验水印,然后点了点头,将包袱重新系好,塞进了褡裢里。
“路引呢?”
张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路引在这里,上面的名字是\'冯远\',远近的远,籍贯写的是山东济南府,身份是行商,从京城走水路南下去扬州贩货,码头上有人接应,到了码头报\'清虚观张老三\'的名字就行。”
冯渊接过路引看了看,嘴角微微一扯。
“冯远,倒是个好名字,远走高飞的远。”
“文书呢?”张三问。
冯渊将路引收好,抬起头看着张三。
“城南,崇文门外,有一条叫做柳巷的小胡同,胡同尽头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里的土地爷神像底座是空心的,文书就藏在底座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共七页。”
“七页?”
“七页。”冯渊点头。”都是贾雨村的手笔,忠顺王在上面批了几个字,其余没有别的。”
“就这些?没有别的副本?”
“没有。”冯渊的目光直视张三。”冯某说过,这些东西对冯某来说是烫手山芋,留着是祸害,冯某巴不得赶紧脱手,谁有闲工夫抄副本?”
张三盯着冯渊的眼睛看了几息。
冯渊的目光坦然,没有闪躲。
“好。”张三点了点头。”冯先生一路顺风。”
“多谢。”冯渊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张老三。”冯渊没有回头。
“嗯?”
“你们师徒两个,本事不小。”冯渊的声音淡淡的。”冯某替忠顺王办了十来年的暗差,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像你们这样的,还是头一回,一个扫地的老杂役和一个道士,能把京城里那么多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冯某佩服。”
张三的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冯先生说笑了,小的就是个扫地的,哪有什么本事。”
“是不是扫地的,冯某心里有数。”冯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放心,冯某既然拿了银子,就不会多嘴,冯某这辈子只认一个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忠顺王的钱花完了,忠顺王的灾也消完了,真人的钱冯某收了,真人的事冯某也烂在肚子里。”
说完,冯渊大步走进了暮色中,灰布短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张三站在角门里,看着冯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走了?”身后传来李四的声音。
“走了。”
“信他?”
“信不信都无所谓了。”张三转过身来。”赶紧去取文书。”
穿越第五百二十八日,戌时。
春回堂。
张三蹲在火盆前面,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得那张枯槁的老脸忽明忽暗。
紫檀书案上摊着七页纸,用油纸包裹着,油纸上沾着些许泥土和香灰的气味,是从城南柳巷那座破土地庙的神像底座里取出来的,藏匿地点与冯渊所说分毫不差。
张三拿起第一页,凑到油灯下仔细看。
纸张是普通的官用竹纸,墨迹工整,字体是典型的馆阁体,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贾雨村的笔迹。
第一页的内容是日期和概述:”某年某月某日,奉命暗查城西清虚观,该观住持玄清真人,对外称精通祈福长寿之术,近年来颇受京城权贵妇人推崇。”
张三翻到第二页。
“经数日观察,清虚观前殿香火如常,后殿深锁,外人不得入内,但据观察,后殿时有贵妇人车轿出入,频次颇高,且多在傍晚或夜间,行迹甚为隐秘。”
第三页。
“清虚观收入以香火钱和法事供奉为主,然其后殿装潢用度远超寻常道观规制,锦缎帷幔、紫檀家具、暖玉器皿等物,价值不菲,与其表面收入严重不符,银钱来源不明。”
第四页。
“后殿疑有密室,某日夜间观察时,曾见后殿某处窗户透出微弱灯光,但该处从外面看应为实墙,非窗户所在位置,疑为暗室。”
第五页。
“出入后殿之贵妇人身份极高,车轿规制均为一二品诰命以上,具体人物因帷幔遮挡未能辨认,但从随行仆从和车马规格判断,至少有三到四位不同的贵妇人定期前来。”
第六页。
“玄清真人有一记名弟子,为观中老杂役,年近六旬,形容枯槁,负责粗活杂务,此人看似卑微,但据观察,后殿贵妇人出入时,此人偶尔也会进入后殿,其身份和作用不明。”
张三看到这一页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贾雨村连自己都注意到了。
第七页。
这一页上半部分仍是贾雨村的字迹:”以上为初步调查所得,尚无确凿证据,仅为推测与观察记录,建议进一步深入调查,必要时可安排人手潜入后殿。”
下半部分是另一种字迹,笔力更重,字体更大,只有寥寥几个字。
“知道了,继续查,务必坐实。”
忠顺王的批注。
张三将七页纸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幸运的是,这些记录都是推测和观察,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贾雨村没有认出任何一位贵妇人的身份,没有潜入过后殿,没有看到过密室内部的情形,所谓的”调查”,充其量只是在外围转了几圈,记下了一些可疑之处。
但即便如此,这些文字若是落到都察院的御史手里,也足以掀起一场风浪。
“多位贵妇频繁出入后殿”。”后殿疑有密室”。”银钱来源不明”。”老杂役身份作用不明”。
每一条都是一根引线,只要有人点火,就能炸开一个大窟窿。
张三拿起第一页纸,投入了火盆。
竹纸遇到炭火,边缘先是卷曲泛黄,然后腾起一团小小的火苗,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贾雨村工整的馆阁体一个字一个字地消融、碎裂、化为灰烬。
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第六页。
第七页,忠顺王那几个批注的字迹,在火焰中最后挣扎了一下。”务必坐实”四个字扭曲成一团黑色的灰烬,然后碎裂,飘散。
七页纸全部化为灰烬。
张三用火钳将灰烬捣碎,确认没有一丝残片留存,然后将火盆里的炭火拨旺,让灰烬彻底融入炭灰之中。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张三那张枯槁的老脸。
浑浊的老眼盯着跳动的火苗,张三的脑子里转着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另一个更深的念头。
这一次是冯渊。
冯渊只是一条丧家犬,只想保命求财,所以可以用银子打发走。
但下一次呢?
下一个发现清虚观秘密的人,还会这么好说话吗?
忠顺王倒了,冯渊走了,贾雨村收了,吴德跑了,眼前的威胁一个一个地消除了,但只要这座隐秘帝国还在运转,只要每个月都有身份尊贵的贵妇人频繁出入清虚观后殿,暴露的风险就永远不会归零。
今天烧掉了七页纸,明天可能会有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被动防御不够。
主动出击也只是治标。
真正的解决之道,是将”保密机制”上升到一个全新的层级。
张三蹲在火盆前面,浑浊的老眼映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已经开始勾画一套更加严密、更加滴水不漏的保密体系。
这件事,得跟师父好好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