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把那地方摸了个透。
临川把数据卡里的平面图、配电图、旧楼宇系统的型号资料全导出来,在纸上画了张地图。
那地方九十年代是康复中心,荒了十几年,澄川接手以后只翻新了一小部分:主楼、北配楼、后院。
她标出三个可能的出入口、门卫室的位置、监控的范围,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像在解一道题。
她的白尾巴垂在椅子后面,思考的时候尾巴尖会一下一下地拍地。
她管这个叫“后台进程”。
我负责跑腿。
每天傍晚,我套着旧卫衣去城北,沿着高架桥下的荒路慢跑,从康复中心门前经过三次,一次比一次慢。
我在心里记:门口两个人轮班,一个看手机,一个打盹;东边铁栅栏下有个被雨水泡烂的豁口,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主楼后面有个地下室的采光井,气窗开着,玻璃破了一半。
我的鼻子也在记,消毒水的味道从后门飘出来,混着柴油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和我身体里一样的气味。
那里面有他们的亚人。
出发前一夜,我们又去了一趟那家亚人用品店,买了两双爪鞋。
轻便款,鞋底分趾,包住趾行脚,抓地。
我试鞋的时候在店门口的水磨石地上跑了两步,还是打滑。
临川说:“室内地面你就把鞋脱了,肉垫摩擦力更大。”我骂她马后炮,她说这叫测试结论。
出发那晚没有雨,闷热,后半夜,月亮被云盖得严严实实。
我们在离康复中心半公里外的荒草丛里蹲下来。
临川把两瓶水浇在我后背上,凉意让我打了个激灵。
轮到她的时候,我拿水把她整个后背的白毛打湿,湿毛贴着皮肤,能管一个小时的热。
她喘了几口,说:“走。”
我先进。
东边那个豁口我钻得过去,铁栅栏的断口刮掉了我后腰上一撮毛。
院子里是碎石地,爪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我放轻了步子,贴着墙根往地下室采光井摸。
气窗比我预想的窄,我摘了帽子,侧身往里挤,胸卡在窗框上,卡得我喘不上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尾巴收紧,一点一点蹭进去,最后是屁股过的关。
我摔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进来了。”我对着别在领口的小对讲机说。
“收到。”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上楼梯,右手边有扇铁门,从里面打开。”
地下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我的瞳孔自己放大了,地面、管道、墙上的霉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爬上楼梯,摸到那扇铁门。
锁是老式的挂锁,我从里面把插销抽开。
门“吱呀”一声,我吓得尾巴夹紧。
门外是后院的走廊,临川正贴着墙站在那儿,白毛在黑暗里白得显眼。
她看了我一眼,把一根细铁丝塞回口袋,说:“备用方案没用上。”
“少得意。”我说,“进去以后跟紧我,你那尾巴再扫翻什么东西,我们俩今天就交代在这儿。”
主楼里是水磨石地面,我脱了鞋,肉垫踩上去,凉,还有点滑。
我们贴着墙走,我把耳朵转到最前面,听。
门卫室的方向有电视机的声音,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一个人均匀的鼾声。
二楼最西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还有心电监护仪那种极细微的“嘀、嘀”。
“二楼西。”我低声说,“她的味道在那。”
“你的嗅觉比我想的还准。”临川在我身后,声音里有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她顿了一下,说:“前面拐角有监控,我们绕楼梯。”
我们绕到东侧楼梯。
那截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像踩着一架老钢琴,每一级都响。
我数着步子,专挑靠墙的那半边走。
走到一半,我的爪子在一级松动的台阶上打了个滑,往后仰。
临川一把捞住我的腰,把我按在墙上。
我们贴在一起,等了几秒,楼上没有动静。
她的心跳贴着我后背,快得像擂鼓。
“谢了。”我喘着说。
“不客气。”她说,“你该剪指甲了。”
我瞪她。黑暗里她冲我笑了一下,那张天生弯的嘴在月光里显得特别欠揍。
二楼西侧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装着电子锁。
临川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贴着锁盘放上去,又用手机连着,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我守着走廊口,替她放风,听见她那边“滴”的一声,锁开了。
我回头看,她正擦汗,白毛底下的脸热得发红。
“你还好吗?”我问。
“热。”她哑着嗓子说,“湿毛已经干了。等找到人,你记得再给我浇一次。”
门里的房间像间病房。
消毒水味浓得呛人,靠墙一张窄床,床边立着监护仪,屏幕上跳着一条细细的绿线。
床上的人盖着条薄被,黑白相间的耳朵耷在枕头上,一条长尾垂在床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走近,灯光从窗外的路灯光里漏进来,照出她凹下去的脸颊。
闻人岚睁开眼。她看了我两秒,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滚出一句气音:“你们……来了。”
“我们是R17和W21。”临川站在门边,声音很稳,“你留在卡里的视频,我们看了。现在,你告诉我们,怎么把这里的证据带出去。”
闻人岚没让我们猜。
她撑着床坐起来,声音细,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车祸是偶然。没有人安排那场雨,也没有人安排那辆冷链车。可你们被送进医院的那个晚上,血库正好缺O型血,孟怀真就知道机会来了。他让人把两袋制剂贴了血站的签,混进血浆里,输给了两个刚做完清创的年轻人。你们年轻,健康,正在大量失血,是最理想的受体。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签过字。”
她顿了一下,看向我们,目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慢慢扫过:“赤柴,白萨摩耶。比我想象的还要稳定。你们现在,已经是他最成功的两个数据点了。”
临川的脸色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我只听见她的呼吸重了一拍。我攥着拳,指甲陷进肉垫里,问她:“证据在哪?”
“三楼东头的机房。”她说,“老服务器的硬盘里有一份离线备份,我的员工编号还能进后台。他们以为我只偷走了卡里的那一份。”
我们把她从床上扶起来。
她瘦得厉害,脚落在地上直打晃。
临川二话不说,把她背了起来。
她那么大的个子,背着一个瘦成纸片的人,像背着半袋米。
我在前面探路,耳朵竖着,鼻子也竖着,一路闻着、听着往三楼走。
楼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我忽然闻见一股新的气味,从楼外飘进来,冷冰冰的,混着皮革和某种油脂,还有一股极淡的、和我一样的腥气。
门开了,有人进来了。
“快。”我压低声音。
机房的门是扇旧木门,锁眼里塞满了锈。
临川把闻人岚放在门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工具,蹲下去捣鼓。
我站在楼梯口放风,听见楼下的脚步声分了向,一队往东,一队往西,其中一个步幅轻得几乎没有声,是那个亚人。
他在走我们走过的路线,贴着墙,一点一点靠近。
他在闻我们。
“好了。”临川低声说。锁舌“咔”地弹开,我们闪进去,把门反锁。
机房比外面更热,老服务器嗡嗡作响,像一屋子蜜蜂。
闻人岚报了串数字,临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跳出后台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往下滚。
她把硬盘接上,开始拷贝。
时间过得慢极了,我的尾巴绷得笔直,耳朵不停转,听见楼下的脚步声上了楼,一节一节,不紧不慢,像猫逗耗子。
“还有多久?”我问。
“九成。”她头也不回,“再给我九十秒。”
我听见那个亚人在二楼西头的观察室停住了。
他发现了空床。
接着,整栋楼的灯“啪”地全亮了,警报声从头顶炸下来,尖得我耳朵发疼。
楼下有人喊话,声音不慌不忙,是个中年男人:“沈同学,程同学,我是孟怀真。我们谈谈。你们带走的卡和硬盘,只要留下,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临川没停手。
她盯着进度条,汗水顺着她的耳根滴在键盘上。
我走到她身边,把最后小半瓶水浇在她后背上,白毛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
她冲我点了一下头。
“闻人岚,冷库怎么走?”她问。
“机房隔壁的杂物间里有扇活门,直通一楼冷库。”闻人岚说,“冷库西墙有道卷帘门,通后院。他们有钥匙的人不多,但卷帘门里有手动链条。”
“好。”拷贝条跳到百分之百,她拔出硬盘,揣进怀里,背起闻人岚,“走。”
活门在墙角的货架后面,我用肩膀撞开,一股寒气扑上来。
我跳下去,冷气像刀子一样割过我的短毛,我浑身抖起来,尾巴卷得死紧。
临川跟着下来,她反倒像回了家,长长地舒了口气:“真凉快。”
“你个白毛怪。”我牙齿打颤,“快走,前面就是卷帘门。”
冷库里挂着一排排空货架,霜结了半指厚。
我赤着脚跑,肉垫踩在冰上,每一下都钻心地凉,可速度没慢。
身后的楼上传来说话声,脚步声追到了活门边。
我冲到卷帘门下,抓住墙上的手动链条,一下一下往下拽,门“哗啦哗啦”往上升,声音大得盖过警报。
刚拉到半人高,我就听见身后冷库的门被撞开,那个亚人追了进来。
他比我还快,四肢修长,黑毛,一条长尾在霜地上扫出痕迹。
他扑过来,我侧身一让,他抓了个空。
我顺势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反手把闻人岚和临川往外拽。
“跑!”我喊。
后院就是那天的荒草地,再往外是铁栅栏。
临川背着人跑不快,我把她们带到墙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亚人已经钻出卷帘门,朝我们扑来。
他快,非常快,可我从那天在天台上找回腿的感觉以后,还没真正放开跑过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压下去,重心放低,两条腿的脚掌抓住地面,尾巴在身后平举,像根平衡杆。
我不再去想步幅,不再去数步频,不再要求这双腿按照181公分的程原野那样跑。
这双腿知道该怎么跑。
它们蹬地,弹起,落地,每一步都短而暴烈,像弓弦一根接一根地崩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整个世界退成一条直线。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深又稳,听见爪尖抓碎草叶的脆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被我一点一点甩远。
铁栅栏到了,我从那个豁口里穿过去,肩膀擦着断茬,火辣辣地疼,可我快得停不下来,一直跑到高架桥的阴影底下,才刹住脚,回头。
临川背着闻人岚从豁口另一边钻出来,白毛在夜色里亮得发白。
那个亚人站在栅栏里面,没有追。
他的目光在黑暗里追着我,像在丈量什么。
我站在桥下喘,腿还在抖,胸腔里像烧着一把火。
可那火是热的,是活的,是我自己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行的,毛茸茸的,指甲插在泥土里。它们带着我跑过了那道距离,比我以前的任何一次四百米都快。
临川走过来,把闻人岚放下来,三个人在桥下靠着柱子喘。
她抬头看天,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青白。
她说:“证据已经发出去了。我们赢了今晚,剩下的交给外面的人。”
我靠着她的肩膀,尾巴慢慢绕过去,缠住她的手腕。她没有挣开,只是把手翻过来,让我的尾尖落进她掌心。
数周之后,一切都有了结果。
城北的康复中心被联合执法组查封,孟怀真在连夜赶往现场的途中被控制。
K-9项目的主案资料随着我们上传的数据公开,医院血液科的调包链条被完整还原。
新闻播了好几天,我们两个的名字被隐去了,只说是“两名热心市民”。
闻人岚进了保护性医疗程序,出院那天给我们发来一条消息:谢谢。
照顾好彼此。
我们在亚人事务中心登了记。
填表那天,临川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穿着新买的尾巴裤。
性别一栏,我提起笔,落下去,写了个“女”字。
笔尖没抖。
我偏头看她的表,她也写完了,字迹端正,像她做过的所有表格。
她抬起头,我们相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只有尾巴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复学以后,我们搬回了城南。
她恢复课程,我回田径队报到。
教练看着我愣了很久,最后说:“队里正要组兽化女子组,你来,先做体能评估。”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在久违的塑胶跑道上跑了一圈,四百米,四十秒出头。
教练按着秒表,嘴巴半天没合上。
日子就这样回来了。
晨跑、做饭、争浴室、她洗碗我擦桌子,尾巴缠着尾巴。
有天晚上,我躺在她怀里,忽然觉得这一切轻得不像真的。
我仰起脸看她,她低头,我们接吻。
这一次没有谁问“可以吗”,也没有人抖。
她的手顺着我的背摸下去,我翻了个身,把她按在身下。
做爱变得很熟,像跑一条跑过一百遍的路,我知道哪里该快,哪里该慢,知道她的耳朵压下去的时候该亲哪里。
高潮来的时候,我们叫出了彼此的名字,两条尾巴在床上绞成一团,满屋子都是我们的气味,甜的,热的,属于同类的。
窗外,盛夏已经快过完了。雨落下来,和那晚一样大,可我们已经不在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