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市区交通不再拥堵。
烟灰色保时捷畅行无阻,缅甸曾是英属殖民地,仰光早期以伦敦为蓝本规划,除建筑样式,所有度量衡单位以及交通守则皆从英制,上世纪军政府上台,试图抹灭英属影响,首先改了道路设计,全面靠右行驶。
制度改了,民生实情却跟不上,经济原因,一直以来缅甸大量进口日本淘汰旧车,日本是右驾,天然适应全英制的道路规划,路改了,却没人买得起左驾的新车,街头上仍是日本旧车。
拥有左驾的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阿晚不懂车,不懂品牌,但毕竟知道权力与富贵,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在一辆左驾的车上。
灯火一个赶一个溜过,迢遥山坡上矗立着大金佛塔,穷苦佛国的精神灯塔,金黄璀璨,人将几吨几吨的黄金钻石献给佛,人不懂,功德与幸福不是交易。
她以为今晚是场交易,他却似乎不这么想,吃了饭,还给她打包了一整个蛋糕,她怯怯地拿出本子写,【想回去再慢慢吃。】
当时一人一片,还剩一大半,舍不得浪费,他却直接让人拿个新的包起来给她,说要是请朋友们吃,总得拿个没吃过的。
但其实她几乎没有朋友,她只想让阿嬷尝尝鲜奶油蛋糕的滋味。
上车后,他问她是否回家,可以送她,阿晚诧异地望他,还以为今夜……
做好了准备,他似乎没这打算,红了脸低头,庄叔说他是大人物,大人物见多识广,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话也不会说,他看不上才是正常的,带她吃顿饭已是善人。
她写下【Vantage】,其实晚上还有工作的,稍早传了讯息请松姨帮忙代班,但现在似乎不用麻烦。
【你去这里做什么?】他疑。
【工作,清洁。】她写。
喔?小女孩真这么辛勤?
原以为她会想尽办法做些什么,或者从他这里获得些什么,没想到才一个蛋糕就哭得像被人怎么了,看来是自己混迹江湖久已,早没见过这么单纯的人。
保时捷刚到Vantage门口,泊车弟们阵列在前,潘绍虎的车,这里没人不认得,阿晚从没在正门下过车,此时她倒像聚光灯下的鹿,也不知道是否记得鞠躬向他道谢,慌神,一溜烟冲向建筑后方的员工出入口。
一直到更衣室,心脏还在猛烈撞击。
松姨见到她意外,【咦?不是说来不了?】
她脸红气喘摆摆手,也不知道要比划什么,最后绽出一个笑容,松姨也笑,揉揉她的头发,【真是,傻开心什么?没见过赶来上班这么高兴的?】
一直到凌晨下班,渡轮上凉风徐徐,地平线马上要破晓,阿晚才想起来蛋糕忘在那男人车上了。
黄金谷,瑞道加街。
仰光市心偏北,茵雅湖南岸,传统英殖民时期富人别墅区。
进了大门,车道蜿蜒,潘绍虎停好车才发现那个被遗忘在副驾脚踏上的蛋糕,摇头失笑,自己今天可真够反常。
别墅静寂,泳池畔的依兰花树夜里香气更浓烈,妖娆性感,焦糖、香蕉、茉莉融合,一股脑儿冲鼻而来,不若此,如何吸引助它繁殖的夜间飞蛾?
下池游五十圈,人不是水中的生物,却懂得靠自苦而自强,一抬头,躺椅上一个人正大剌剌端着蛋糕配啤酒,【大哥,谁生日啊?这蛋糕真好吃,班兰味的。】
潘绍虎起身出池,水淋淋下落,拿毛巾,想起今日按摩店的事忽有些哑然。
小女孩怕是被他吓得不轻,从头到尾用一种看吃人大老虎的惊惧目光望他,向来自诩人话鬼话无缝接轨的人际能力,在她面前差点不顶用,本想用蛋糕哄哄,没想到蛋糕刚端到面前,小女孩直接哭了。
能被一个蛋糕感动成这样,那样贫匮的日子,已经离他非常遥远。
【大哥你笑什么啊?看起来好变态,还不穿衣服。】
潘绍虎在家向来是裸泳的。
【臭小子!】潘绍虎朝他后脑扇一掌,【吃我的蛋糕废话还这么多。】不知道是不是被【像变态】这三个字戳中,难不成自己看起来真像变态?
像到能吓哭小女孩的程度?
阿杰扭身一躲,转回餐桌又切一块蛋糕,【哥你平时也不吃这种东西,怪了,新马子送的?】
他大哥在夜场的魅力是不容置疑的,光那充满男人味的身材,啧啧,天生狂蜂浪蝶。
潘绍虎不置可否,脑海突然浮现女孩跪在他身前梨花带雨的湿润眼眸,偏生她完全不知自己秀美怯弱的模样多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但他毕竟不是真变态,都三十岁了,人家才【刚刚】十八。
他懂那按摩店经理的暗示,但今日去按摩是凑巧,带她出去也只是无聊加好玩,没真想做什么。
但不知为何,到家后竟还真有点起伏不定,下水游个几英里压一压,怪了,难道最近太认真生意,忘了休闲和女人?
【哥,你不对劲,】阿杰又切一块蛋糕,烦的潘绍虎骂,【要吃就闭嘴,不然滚你自己家去。】
头疼,亲小弟就是这么头疼。
是了,谢君杰是他潘绍虎的亲弟,母亲谢云生给他的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