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珂闷不吭声地快步走在前面。在学校里也是，没有和哥哥说一句话，到了放学也是。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珂珂？珂珂？”
走在后面的廷安，一要与她并肩，就被对方加快脚步甩开。于是他识趣地在她侧后方走着。
“珂珂，所以说到底怎么了……”
伸向她肩头的手，被妹妹用力拍开。
“——我！”
到行人很少的街边，廷珂才站定，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用力地说话。
“我不是说了，不用你来我的班会吗！你是我的家长吗？我今年都成年了，用不着你装什么监护人！”
“可是，如果只有珂珂一个人在场，还是太孤单了吧？”
“用不着你担心！之前爸爸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又怎么了！”
“那……是有什么顾虑么？”
廷安轻轻叹气。
见到哥哥深深垂下了头，变得沮丧，珂珂抿了抿嘴，消不下来的火气变成用力吐出的句子。
“你——你知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看到你老是和我在一起——”
“——什、什么？说的是什么？”
廷安猛然抬起头，声音打断，惊悚的眼睛注视向珂珂。
而珂珂也说不出话来，咬着唇，眼眶泛红，闪着光的时候低下了头，扭向另一边，挤出几个字。
“……闲话。”
“是什么？！是、是我想的那个么？”
“我……我怎么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妹妹哭了。廷安陷入了空前的茫然，比今天妹妹刻意疏远他时还要茫然，还要失落。
珂珂用力地擦眼睛，生气极了。
“明明……明明在外面……也没……也没很亲近啊……咳、那几个混蛋总是……闲言碎语……”
珂珂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边走边用力擦眼睛，推着失魂的哥哥走在前面遮掩，一边抽泣，手里擦个不停。
廷安失魂落魄。
妹妹在流泪。
可是他无话可说。
他感觉自己跌进了深渊。
他当然不是什么看到妹妹掉眼泪就会心疼到忘我的笨蛋哥哥。
但那些藏起来的眼泪，来自一向叛逆、无畏、易怒的她的眼泪，听见她抽泣时，一点一点滴落把他淹没在渊底，无可言语，仿若窒息。
如大梦初醒喘不上气。
更不用说想象那些闲话了。
这个时候唯独他安慰不了珂珂。
……
至少夜晚，和平而宁静。
廷安在桌前翻起蒙灰的旧书，是父亲以前给他的礼物。
没有夜班以后，终于得闲翻起。
是一部科普作品，页脚都已经翻烂了，方正的字体边上到处是漫不经心的涂涂画画，有他的也有妹妹的。
睹物思人，物是人非。
廷安勉强在失落的漩涡里镇定。
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变故，父亲、妹妹的事，恍如隔世。
在大学时没有烦恼地读书、打工的生活好像另一个世界了，而现在他暂时回到了遭遇变故的家里、已经破碎凋零的这个世界。
“没有……实感呐……”
喃喃。
只要忙于既定的事项，也没有那种悲哀、痛苦、无可宣泄的感受了。
早在妈妈去世时他就明白了，想来从那时起摧残身体忙于工作的爸爸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还年轻力强，他会做得更好，完全可以好好地完成工作——直到回过头寻找妹妹的身影时，这样马不停蹄的念头才渐渐修正。
“钱的事……还好，暂时不用考虑了……”
本能地抬笔想要记账时，低眼看见旧书页，廷安才恍然停下。抬眼，已经夜深。
“珂珂、唉……有点恍惚了，该睡觉了。”
想到妹妹傍晚时说的话，他很难才回过神来，脑海晕眩。
他躺上了床。
不久。
笃。笃。
“珂珂？”
咔的一声推开一角房门。长发的脑袋，半个探进来，露出的平静的眼睛一只，看向床上坐起身的哥哥。
“……不睡觉吗？”
珂珂轻声问道，微微扬了扬下巴。黑发披在素雅的睡衣衬衫上，领口的扣子也系得整齐，淑雅淡然，好像之前没发生过什么一样。
“今天我睡这里，不打扰你了。”
说着，廷安又平躺下了。
砰！
门被狠狠推开。
表情大变、气急败坏的廷珂踢踏着拖鞋，冲进了哥哥的房间，站到了他的床边。
“喂、你怎么回事、白天的事和你又没关系、是他们爱说闲话、可是、可是、那又怎么——”
“——明白。晚点我会到你那边去的。”
哥哥打断她急躁的话，却默默转过身背对着她侧躺。像要一个人静静一样。
珂珂听见他的叹息，咬着嘴唇，手里攥紧了拳头，又不知道打向谁的脸。
……
珂珂的房间。
几分钟。廷安提着他的枕被，回到了刚认识不久的妹妹的房间。
他看到床上的珂珂，漂亮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不满的眼神盯着推门而进的他，而廷安也只能简单地笑笑。
他躺到了妹妹的身边，就像之前那样背对着她的方向。
廷珂也背对向哥哥。她感觉到疏离，心中的不忿像被堵住了一样。
“今天、今天还没有……”
珂珂艰难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但是廷安也没有转过身去。
“什么？”
“接吻。”
那两个字。珂珂说出来很不容易。事到如今。
“最近停一停吧。可能也是做得太过了，失了分寸，什么时候被注意到了，对吧？”
心虚也好，害怕也好。那是身为哥哥都要留意的事。
哥哥缥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珂珂很想转过身去，用手揪住他的衣领，不客气地怒斥他，但是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身体也动弹不得，僵硬无力。
“……是么？”
“好了，早点睡吧，已经很晚了。”
哥哥的晚安，让珂珂感到压抑。
她知道是她的错，不应该迁怒哥哥、不应该任性、更不应该把那种事情和他提及、让他顾忌自己、毁掉已经建立好的关系、替换成一切没发生之前那样、那样无伤大雅的兄妹情谊、恐怖、过分、无可想象……
“过、分。”
但是珂珂还是忍不住抽噎着吐出这两个字。哭腔很难不被察觉，她立刻感受到哥哥的身体在那边颤抖了两下，回应她的反应。
“珂、珂珂？”
他的声音听起来慌张。
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背对着背。
“至少、至少别、别背对着人吧？”
廷珂抽噎着，努力清楚地说出来。身体瑟缩在那边一动不动。
“明白。”
然后哥哥转过身来。
“我背对着你、就够了、是不是？”
“是。”
“你、抱着我。”
珂珂用着难堪的哭腔，抽噎着命令。胸口用力地起伏着。她那么成熟、坚强，不可能大哭出来。
而那只手迟疑地抬起来，然后迟缓地落到她的身上。明明昨天夜里睡着时那么自然。
“我抱着你了。”
哥哥沉沉的声音，嗡鸣在耳边了。揽她入怀，珂珂也感觉到他舒了口气。
“那就、够了。不准、再乱动了。”
“好。”
“这是、不接吻的惩罚、明白吗？”
“明白。”
随着珂珂的呼吸慢慢平复，廷安也明白了珂珂的心情。
“对不起，珂珂。”
“……”
再不吭声的珂珂，用力地掐着哥哥的手臂。她不喜欢这个道歉，这种意味过多的道歉。
但是廷安反而更加舒了口气。
“这样，也好。”
“……”
珂珂没有再说话。好像睡着一样。
于是廷安也不再言语。抱着背对着他的珂珂，任由她抱着他的手臂，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而珂珂也慢慢开解了一点。
无论是作茧自缚的自己，还是固执的哥哥……都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才变得坚强又勇敢。
睡着时，哥哥抱着珂珂的力量有点大。身体紧紧贴着她，好像迫切地依靠着身为妹妹的她一样，只有在睡梦里这样。
月光如纱，蒙上了眼，催人入眠。
慢慢，忧思颇多的珂珂也要睡着，好安抚被激烈的情绪洗刷过的头脑。
然后她感觉到臀部被什么硬硬的热乎乎的东西不加遮掩地再一次抵触到了。物主因为很快地睡熟，呼吸得很和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嘁。”
少女擦过眼睛，吹了吹鼻子，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