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粗触控笔,工作一点点回到正轨。
我花了两周适应肉垫,爪尖收起来时能正常勾线,涂色反而比以前稳。
那家退过三次稿的猫粮公司又来找我,说上批包装销量不错,想做一组白色长毛猫。
我没有再去图库找参考,画布新建以后,照着镜子里的爪掌起稿,画到蓝眼睛时停了一会儿,最后把牛奶头顶那两块棕斑也画上去。
甲方第一次就通过了,评价只有一句:这只猫看着特别真。
我把成稿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牛奶”。
母亲的视频拖到冬天才接。
她每天发消息,我每天用“忙”挡,声音可以骗成感冒,视频骗不了。
顾珩没有催,只在我第三次挂掉电话后,把团购来的橘子放到桌上,说:“过年要回去,总得让她先知道。”
“你说得轻巧。”我剥着橘子,爪尖把果皮划得乱七八糟,“她儿子忽然变成这样,换你你不吓?”
顾珩拿过橘子,替我从中间掰开:“她先看到的是你。”
我盯着他的手,没有反驳。
晚上母亲再打来,我把毛梳好,穿一件高领毛衣坐到镜头前,顾珩在旁边没入镜,只把手搭在椅背上。
视频接通,母亲还在厨房,低头问我最近怎么回事,抬眼看到屏幕,话停在半截。
我们隔着手机看了很久。
她先看我的耳朵,再看蓝眼和口吻,最后看见镜头边缘不断摆动的尾巴。
我的掌心全是汗,肉垫压着裤子,尾巴慢慢停下来。
“妈。”我先叫她,“是我。”
她把手机拿近,画面只剩半张脸:“你生病了?”
“算是。已经登记,不传染,人也没事。”
“怎么弄的?”
“捡了只猫,被咬了。”
母亲沉默,眼睛很快红了。
我怕她哭,自己耳朵先压下去,急着解释生活没问题、工作还能做、证件也能改,越说越乱。
她忽然打断我:“你胸口那是什么?”
我低头。高领毛衣被乳房撑得很明显,根本藏不住。
“我现在是女的。”这句话练过很多次,真正对母亲说时,还是轻得几乎听不见,“证件也改了。名字没改。”
屏幕那头又安静了一阵。母亲抬手擦了擦眼角,问:“那以后还叫听白?”
“嗯。”
“头发和毛都是白的,也挺合适。”她鼻音很重,想笑没笑出来,“什么时候回家?”
我转头看了顾珩一眼。他站在镜头外,手还搭着椅背。
“过年。”我说,“可能带个人。”
母亲看见我的眼神往旁边飘,什么都明白了,只说把客房收拾出来。
挂断以后,我坐在原处没动,顾珩从后面抱住我,胸口贴着后背。
尾巴自己绕上他的腰,我靠回去,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眼泪掉完。
牛奶消失后的第五个星期,门口多了个纸箱。
没有敲门声。
我早上开门拿牛奶,差点踩到。
纸箱里垫着一块旧毛巾,一只刚睁眼的小猫蜷在中间,白毛,头顶一小块棕斑,眼睛也是蓝的。
箱子边上没有字条,只有两枚湿漉漉的猫爪印,从门口一路到楼梯转角,再往下便找不到了。
我抱起小猫时,它的分量很轻,肚皮暖呼呼贴住掌心肉垫,四只小爪在空中乱抓,最后勾住我胸前的毛。
我低头闻了闻,它身上有一股熟悉的牛奶味。
顾珩站在对门,看了很久:“它送来的?”
“谁知道。”
小猫在怀里叫了一声,尾音和那个雨夜很像。
我将它搂紧一些,没有下楼追。
牛奶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线头它不肯给,我也问不到。
我给小猫取名团子。
它比牛奶黏人,白天睡在数位板边,晚上钻进我和顾珩中间,最喜欢扑我的尾巴。
我第一次画它时,它咬着棕色尾尖不松口,我只能一手晃逗猫棒,一手夹着粗触控笔。
画到眼睛,团子忽然抬头,蓝瞳正对我。
笔尖停了一会儿,我把那一点蓝涂得很亮。
冬天的太阳照进飘窗,顾珩坐在旁边看病例,我靠着他画画,尾巴横过两个人的腿。
团子玩累了,蜷进我臂弯,呼噜细细地震在乳房旁边。
外面有人上楼,钥匙响,远处的车压过湿路面,这些声音我都听得到,没有哪一种需要再躲。
顾珩翻完一页,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根。
我偏过头蹭进他掌心,呼噜声自然地响起来。
屏幕上那只白色小猫还没画完,头顶一块棕斑,眼睛蓝得像雨夜里垃圾棚后的两点光。
我没有再改它的眼神。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