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狮子街杜生吊嗓,香满楼伪缇骑绑官

诗云:

锦衣世籍受君恩,一旦孤贫困故园。

莫笑书生耽艳曲,风波平地起城门。

话说大明正德十四年,仲夏初霁,河南卫辉府滑县城西,有街名曰石狮子街。

一日清晓,檐露未晞,忽听得街旁一所院落内,传出少年嘹亮之声,唱道“提起当年泪不干,夫妻们寒窑受熬煎”

且说这引吭高歌的少年,姓杜名衡,年方弱冠,生得身长体健,玉面浓眉,乃本地锦衣卫世家子弟。

时方暑气初腾,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的腱子肉,一面吊嗓,一面活动筋骨,中气充沛,声闻半街。

左右邻舍听得这声,多在窗下窃议。

这个说“杜家小子又发昏了?这般闹了月余,也不请个医者看看。”那个道“可怜见的,自幼没了娘,而今又死了爹,一场大病便成了这般模样,好好个俊俏后生,可惜了。”又有老者叹道“他爹拿命才挣下一个实授百户的前程,未想到他袭职竟只落得一个小旗,换谁心气能顺?这怕是憋出癔症来,也是有的。”还有人道“休说疯癫,唱得倒也入耳,只是这调子古怪。也亏得是今朝,若是洪武爷爷年间,这军户子弟敢习倡优贱业,怕是早割了舌头。”

有诗为证:

邻里纷纷说短长,都言年少病膏肓。

谁知异代魂来此,暗把皮黄寄异乡。

话说,原是这杜衡体内,早已换了魂魄。

他本是后世之人,姓赵名小山,早年投军吃了几年粮,练得一身拳脚胆识,退伍后自营生计,也算小有身家。

只因父辈祖辈皆嗜爱皮黄,他自幼耳濡目染,日日跟着吊嗓学戏,成了个实打实的票友,功底扎实,韵味纯正。

一日在票房排演新戏,忽然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再睁眼时,竟已魂穿数百年,回到这大明朝正德年间,附在了这滑县锦衣子弟杜衡的躯壳之上。

过得月余,他已将原主记忆尽数消化,方知这杜家乃世代锦衣卫军籍,世袭罔替。

其父杜裕,原是从六品试百户、实授总旗,在这滑县也算是号人物。

前岁鞑靼小王子入寇,正德天子御驾亲征,杜裕随军扈从。

谁料当今圣上素性豪纵,竟亲临战阵,手刃敌兵。

那一战鞑靼势大,御驾几陷于乱军之中,亏得杜裕舍命冲阵,护着天子杀出重围,自己却身中数箭,当场殒命。

有诗赞杜裕曰:

扈跸军前敢忘身,锋刀矢雨独摧轮。

一生命换君王安,留得孤雏守故贫。

朝廷念其救驾之功,追赠千户,赐棺木一口、彩缎十匹、白金五百两。

只是经手官吏层层克扣,落到那杜衡手中,只得绸缎三匹,官银百两而已。

杜衡生母早亡,其父后又娶有妾室两房,只因皆无所出,故此袭职并无争执。

按大明旧例,锦衣卫子弟降格袭职,因杜裕是殉难功臣,朝廷格外开恩,准他以正六品百户衔袭职。

怎奈原主忠厚老实,不晓得上下打点,临了实授之时,竟被压了半格,只做了个从七品小旗。

滑县地狭,锦衣卫只设一个小旗所,总旗、小旗所辖人手相差无几。

只是此间当差的,皆是杜裕同辈抑或长辈,个个皆是官场老油子。

而今杜衡虽袭了职,但其年齿尚幼,位卑权轻,威令不行,众莫肯从。

那指挥失灵犹为细事,可地方陋规常例,却尽为老辈瓜分,他竟分文无所得。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那杜裕亡故不久,家中便起了风波,一房妾室见杜家失势,便起了背主弃家之心,卷了大半抚恤逃之夭夭。

原主连遭打击,悲愤交加之下便一病不起,亏得另一妾室李氏,衣不解带,汤药亲奉,这才保住了性命。

也正因原主病势沉疴,魂气涣散,那后世的赵小山魂魄才得以乘虚而入。

有诗赞李氏曰:

患难方知品性真,殷勤汤药奉晨昏。

莫嫌侧室身份微,一饭恩深抵万金。

也是这副身子底子结实,杜衡醒转后数日便已痊愈。

更兼前世军中练过格斗擒拿,这一世原主又有家传的锦衣刀法,两下相合,身手反倒更见狠辣实用。

身子既好,他便不肯荒废了自幼所好,每日吊嗓练功,只当固本培元。

这原主的嗓音天赋竟比前世还好,不消月余,已找回了七八分火候。

这一日正练到酣处,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问道“杜小旗可在府中?”

杜衡听那声音耳熟,眉头微皱,拔了门闩看时,只见门外立着个四十余岁的干瘦汉子,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正是本县户房经承程桐。

那程桐见了杜衡,丑脸上堆起谄笑,露出一口黄牙,拱手道“杜小旗,一向安好?”

杜衡面色冷淡,哼了一声“我道是谁,原是程爷。不知什么风把尊驾吹到寒舍?此间庙小,容不下尊驾这尊大佛,有话便在此说,不敢请入。”

程桐脸上肌肉抽动两下,随即堆起笑脸,硬往院里挤,口中连道“你这后生,兀那后生,说得甚么外道话?我与令尊乃通家之好,怎地今日与我这般生分?有话且进屋说,立于门外,成何体统。”

杜衡胳膊一横,如铁门闩般挡在门前。

两人身形悬殊,那程桐又矮他一头,哪里挤得进去?

急得直跺脚,没奈何拽过杜衡袖子,凑到耳根子下,附耳低声道“小哥儿,快些放我进去再说!滑县要出天塌的大事了!您若不伸手,这会子可就闹到没个收场处,如今都这般时候了,怎还与我置气哩?”

杜衡冷眼看他,不为所动。

程桐越发焦急,连连作揖道“好哥儿,往日是我猪油蒙了心,给您赔罪!眼下县尊让人架了票,您再推三阻四,便真要出人命了!”

看官你道杜衡为何这般厌恶程桐?

原来这程桐不只是户房经承,还有一重身份乃本地锦衣千户马骉之内兄。

他妹子嫁与马骉做填房,生了个儿子,因此颇有些体面。

那马骉虽是挂职千户,却不掌滑县事,毕竟是正五品武官,又与杜裕是换帖兄弟,杜衡见了也得尊一声伯父。

程桐仗着这层关系,往日里颇拿身份。

若只是摆架子,杜衡也不与他计较。

可恨这程桐色胆包天,见李氏年轻貌美、守寡在家,竟趁杜衡病重之时,打发媒人上门提亲,要娶李氏为妾。

打的是人财两得的主意。

既得了美人,又图谋杜家的产业。

李氏虽是侧室,却品性端方,当即把媒人赶了出去。

只是她生性懦弱,反觉是自己名声不好,才招来人觊觎,待杜衡病愈,竟险些自缢。

就为这事,杜衡恨程桐入骨,见了他自然没好脸色。

有诗讽程桐曰:

獐头鼠目一刁胥,仗势欺心计太疏。

妄觊良人图产业,堪笑黔驴技不如。

却说程桐也是场面上的人,能屈能伸,任杜衡冷言冷语,只是赔笑道“小爷,前番是我猪油蒙心,被小人挑唆。待此事了结,我亲自上门给老夫人磕头赔罪,任凭发落。眼下救人要紧,沈县尊若有个三长两短,滑县便要大乱了。”

杜衡冷声道“县尊被人架了票,自有三班衙役料理,寻我做甚?锦衣卫自有职司,不管这等闲事。除非马伯父发下手令,否则岂可擅动?”

他这话明着是推托。

锦衣卫虽有缉拿不法之权,可保卫知县安危,却不在其列。

便是滑县令有个好歹,自有上官担责,与他一个从七品小旗何干?

程桐苦着脸道“我的小爷,您就别拿我取笑了。衙门里那些衙役是什么货色,您心里不清楚?遇到敢绑七品正堂的,他们有甚用处?再说我那妹丈,而今奉旨去了陕西防边,不在家啊。他若在家,还需这般?”

二人正在门口争执,话音早就惊动了那正房的李氏。只听屋内传出怯生生的声音道“衡儿,外面是何人在喧闹?”

杜衡闻声,立时收了怒容,回头温声道“娘,无事,便是衙门里点小事,我这便打发走他,随后给您买吃食去。”说罢回头瞪着程桐,厉声道“大清早便大呼小叫,惊了我家老夫人!前番旧账还未与你算,若再不走,仔细我把你塞井里去!”

程桐却不接他话,反倒朝着正房高声喊道“老夫人,您行行好!沈县尊被歹人绑了票,杜小旗若不出手,县尊性命难保!真出了意外,杜小旗也脱不了干系啊!”

杜衡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前襟,将人凌空提起,作势便要往外掷。却听李氏在屋内急唤道“衡儿,休要无礼!”

杜衡闻言只得松手将人放下,恨恨道“今日便宜了你!老老实实站在院里,若敢乱动一下,休怪我不讲情面!”说罢便快步进了正房,跪倒在地说道“娘,对不住,大清早让这厮扰了您清净。”

只这一声娘,便叫得李氏热泪盈眶。

她本是妾室,按规矩嫡子不必尊她为母,可这孩子却肯这般待她,心中怎能不慰,她连忙上前扶起,当下哽咽劝道“儿啊”

那李氏打起帘子出来,眼圈儿红肿,战兢兢道“好哥儿,奴家是个妇道人家,本不该干预外事,只是听得城里沈县尊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若能帮衬一二,也是替你死去的爹爹积些阴德福报。”

杜衡感念李氏侍疾之恩,见她出言相劝,便不忍拂她了心意,再者,眼下他又正需找个契机在滑县立威实权,若能借着此事立威,收服那帮老油子,往后陋规常例便有了着落,当下便点头道“娘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说罢重回院中,一把扯过程桐,沉声道“说罢,绑沈县尊的,是哪一路的蹚将?敢动七品正堂,胆子不小。丑话说前头,滑县锦衣卫有多少人手,你也清楚,让我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我是不干的。”

程桐见他松了口,心中暗喜,连忙道“小爷息怒,容我细细禀来。”当下寻了石凳要坐,伸手便去拿桌上的茶壶。

“那是我新购的好茶,你喝不起。”杜衡毫不客气,“废话少说,从头讲来。”

程桐讪讪收回手,苦笑道“是是是。小爷容我禀,此番来绑票的,不是寻常蹚将,他们自称是锦衣卫。”

杜衡一拍石桌,厉声道“胡言乱语!锦衣卫奉旨办案,那叫缉拿,怎叫架票?沈嘉谟若犯了事,自有朝廷法度着北镇抚司拿人,难道你要我带着人,去抗京里的缇骑不成?”

程桐连忙赔罪道“小爷息怒,是我话没说清。他们自称是京师锦衣卫,可堂尊断定他们是假的。再者,他们不是前来拿人问罪,而是来讹银子的。”

当下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原来近日滑县出了几位守节寡妇,按制可申报旌表,立贞洁牌坊,其家可免赋税。

县里税赋因此要减损,那沈嘉谟便带了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佐官,昨夜同去城北“香满楼”,吃酒议事,商量如何弥补亏空。

谁知酒过三巡,忽然闯进来十几条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将众人捆了,亮出腰牌自称京师锦衣,访得知县贪赃,特来拿问,若要保命,需五千两银子方可,否则便依《大诰》剥皮实草。

沈嘉谟为官清廉,家私不过千余两,哪凑得出五千两?

他心生一计,假意写借条,着人去寻大户垫银。

程桐接了纸条,上面写的却是几个捕快的姓名,晓得这是知县暗中传信,告知自己遭歹人绑架,速召人手营救。

杜衡听到此处,心中了然。他冷笑道“县里佐官那么多,县丞、主簿、典史,便是教谕也可出面,发签调人便是,寻我做甚?”

程桐苦笑道“休提了!几位老爷俱在香满楼里捆着哩。听匪类说,教谕被拿时,正和粉头讲论孔孟,讲得投入,连衣裳都不及穿。一县的官儿被人一勺烩了,连堂尊的心腹都未曾跑脱。如今县里,数我官儿最大了。”

杜衡思忖片刻,只觉此事棘手,心下暗自盘算:也不怪程桐不敢去府城搬兵,如今过了一夜,知县被绑,知道的是遭了绑,不知道的以为是狎妓宴饮,宿娼卖醉,传出去有碍官声,若是日后有人参他一本,那沈嘉谟可谓仕途尽毁。

这事若要最妥,还需由锦衣卫出面,且不说那伙子是真假未知,打着拜会京城缇骑,探个虚实。

倘若是真,则自家人清理门户,可若是假,则是缉拿匪盗,宣示皇威。

左右都是功劳,旁人挑不出错处。

他忽又沉下脸道“程桐,你安敢诓我?县里锦衣老前辈好几位,哪轮得到我说话?你不去寻他们,反倒来找我,安的什么心?”

程桐哭丧着脸道“小爷安知我怎没找?挨家挨户都求遍了!可众位老爷只说,让我赶紧去大户家凑银子,银子到了,县尊自然平安,别的一概不管。”

杜衡闻言,心下冷笑。

自沈嘉谟莅任以来,为政刚猛,于赋税督察尤峻,侵夺锦衣卫常例陋利久矣,彼此嫌隙夙成。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起老油子巴不得知县遭厄,又岂肯出手?

他当下冷了脸,开口道“程桐,你这泼才!那些匪类足有十几条汉子,刀枪无眼,若有死伤,抚恤汤药谁出?再者,我如今还在为父守丧,守制在家,这等闲事,也不便管。去寻那巡检司,他手下百十个弓手,强似来缠我这闲汉!”

“我的好小爷,您就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程桐急得跺脚,“如今滑县地面,除了您,再无他人能压得住这局面!您好歹一县锦衣小旗,尊口一开,谁敢不从?且不说往后好处,只要先将县尊救出,日后县尊还不对您感恩戴德!”

杜衡眼神微闪,已有计较,当下点头应下,让程桐去请众锦衣卫前辈来家中议事。

程桐得了准信如蒙大赦,一溜烟去了。

不消半个时辰,滑县本所十几名锦衣校尉都聚到了杜家小院。

那些不在军籍的军余、帮闲,没资格进院议事,便在胡同里或蹲或站,黑压压一片,吓得街坊妇人门窗紧闭,皆不敢出门。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本地锦衣总旗王忠。

这老儿年逾六旬,身子尚健,手拈银髯,指着程桐指桑骂槐“好你个程桐!眼里还有我们锦衣卫么?旁人都躲不及的祸事,偏生推给我们去顶雷!今日你需给我说个清楚明白,县尊若有个闪失,谁来担责?刀枪无眼,伤了弟兄们,谁出抚恤?说不清楚,休想我等出手!”

这王忠论辈分乃是杜裕长辈,熬了一辈子却只熬了个总旗,反被后生晚辈压过一头,今日借题发挥,一来是给程桐难堪,二来是敲山震虎,顺带给杜衡提个醒。

有诗叹曰:

宦海浮沉老更奸,唯知避事保身安。

休言世受君恩重,事到临头袖手看。

杜衡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含笑道“诸位叔伯前辈,小侄年轻识浅,言语若有不到,还望海涵。按说今日之事本与咱们无干。可那伙人打着锦衣卫的旗号在滑县绑官索银,他们赚了银子,却要咱们背锅,这口气忍得下去?再者,若真是京里来的,怎会连驾贴都不出示?依小侄看,十有八九是蹚将冒名顶替。今日若不教训他们,日后咱们还有脸面行走?咱们若保全了沈公的脸面,同县为官,来日方长,彼此照应,总没坏处。”

那王忠老儿眯着眼,缓缓道“杜家小子,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可就算是匪类,也有十几号人,真动起手来,伤了弟兄们,这罪责算谁的?”

话里话外,透着的都是开拔银与钱财福利。

杜衡也不废话,转身进了正房,对李氏道“娘,那只木匣,孩儿要拿来用一用。您放心,只是过个手,等救了沈县尊,加倍拿回来。”

那李氏正坐炕边,神色忐忑。

听了这话,虽有不舍,仍是咬咬牙转身将那木匣递了过去,含泪道“好哥儿,这份家业本就是你的,你要怎么用,娘都依你。便是赔了,娘也认。都怪娘多嘴,害你卷进这等险事里。你千万保重,钱财乃身外之物,平安才好。”

待取出李氏保全的木匣,当众掀开,白花花一片皆是银两。

杜衡朗声道“诸位叔伯,我杜家几代锦衣,积蓄都在这里了。这里有纹银二百余两,外加地契房契,折算下来值个六七百两之数。今日便拿出来给众位弟兄做犒劳。只要能把沈县尊完好救出来,我必为众位讨一份官府恩赏。若万一交手有了伤损,汤药抚恤,一并算在我杜衡头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这番手腕一出,利落干净,连王忠也有些过意不去。

一旁杜裕的结拜兄弟宋连升当即沉了脸道“大侄子,这是做甚?衙门的事真要拼命,自然是衙门出钱。这是你爹拿命换来的钱,快收起来!”

杜衡沉稳道“宋叔心意,侄儿心领了。事既是我揽下的,便没有退缩的道理。钱我先垫着,沈县尊是明白人,亏不了咱们。程桐,去买些酒肉来,咱们边吃边拿个救人的章程。”

程桐被支使得团团转,心中却暗恨:小畜生,当日你拂我面子,不肯将李氏嫁于我,今日且先让你得意。

到时候不折腾得你乖乖把人送上门,我程字倒过来写!

众人有了身家保障,那王忠便正色道“自家人,不必来这些虚礼。我等信得过你。只是外头那些军余,全靠外快过活,不给点好处,不肯卖命。整银老夫先替你收着,兑些散钱使用,事后分文不少还你,少了一毫,你拆我房子。”

杜衡笑道“老爷子说哪里话?自家爷们,不信您还信谁?”

几句话下来,王忠出面代为收管整银,打发了散碎银子给军余,气氛顿时缓和,便开始商议救人之法。

正说着,程桐已买了酒肉回来,本地捕头方元英也带了几个心腹赶到。

这方元英三十多岁,身形魁梧,几杯酒下肚,拍着胸脯道“衙门的弟兄,全听锦衣老爷们调遣,让往东绝不往西。只是我们只会拿小贼,对付这等大盗,实在外行,还得仰仗各位。”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暗藏甩锅之心。

衙役们也怕果为京中缇骑,事定之后,纵不能加祸知县,还报复不了几个捕快么?

拉上锦衣卫,便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锦衣卫拉上衙役,又何尝不是甩锅?

万一知县有个三长两短,便可归罪于衙役失手,与己无干。

两下里各怀心思,面上却称兄道弟,亲热非凡。

杜衡懒得与他们拉扯,断然开口道“方头,我倒有一计,可保万全。”

众人都凑过来听,杜衡低声说出计策。

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届时再差人提箱上楼,趁匪类见财分心之际,出其不意,先制匪首,楼下众人闻声冲上楼,里应外合。

宋连升急道“大侄子,你这计策虽好,却是太险。倘若出了意外,你第一个遭殃!我与你爹八拜之交,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杜衡淡然笑道“叔父好意,侄儿心领,自古富贵险中求,如今一县官佐俱在他人之手,大队人马明攻已然不可行,唯有此法能出其不意。我自幼练过拳脚,又有家传刀法,应对得来。”

王忠打量他半晌,见他神色沉稳果决,颇有其父之风,便道“小子,家里尚有老母,你可想清楚了?”

杜衡道“若要事成,唯有此计,断无他法!”

王忠老儿见他如此决绝,心下了然,开口道“老夫家里有一领铁甲,回头你穿上。”便不再多言。

那宋连升闻言道“你爹那口包钢宝刃吹毛断刃,杀人不沾血。卫辉一府无出其右者,带上它也能添几分胜算。”

屋外众人正说着,内里李氏听说他要亲身涉险,忙挑帘出来,拽着他衣袖泪如雨下道“不行!这官咱们不救了,钱也不要了!娘宁可跟你去讨饭,也不能看你去送死!你若有个好歹,娘也活不成哩!”

杜衡心头一软,握住李氏纤细娇嫩的手掌软声宽慰道“娘放心,孩儿还没给您添孙子呢,怎肯轻身犯险?我心里有数,穿上铁甲他们伤不了我。您在家等消息,我去去就回。”

按下杜家这边点兵派将不提,且说城北香满楼内的光景。

这香满楼是滑县第一等的秦楼楚馆,今日从鸨母到大茶壶,个个战战兢兢。

话说那鸨母九娘年轻时也曾是红牌,且不说当年那些宿过她那温柔乡的风流才子,达官贵老爷们有多少,就是那兵丁蹚将,绿林好汉,也未曾少见,可如今这般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

十几条大汉手持兵刃,将县里几位老爷捆得粽子一般扔在墙角,一县的朝廷命官,说打就打。

忽闻一虬髯汉子厉声骂道“狗官!要你五千两买命已是便宜了你,昨日至今,筹个银子怎的这般磨蹭?敢消遣老子,仔细就在这里剥了你!”

鸨母九娘闻言心惊肉跳,忙堆笑上前,将一对沉甸甸的酥乳紧贴汉子胳膊,极尽奉承。

那汉子虽秽汗熏人,九娘亦不敢稍嫌,只得低首柔声道“大爷息怒。五千两银子,便是称量也须称半晌,何况滑县地小,怕是一时凑不出,岂能仓促得?且用些点心,暂息雷霆之怒。倘有看中的姑娘,便唤来服侍大王,稍解烦闷如何?”

那汉子摇头道“我家大哥未曾发话,岂敢乱动。只须把酒肉拿来便是。”

九娘闻言暗思,若按此獠所言,想必房里那位便是正牌匪首。

又观这群人见了肉便眼冒绿光,心下窃疑这伙人说是京师来的缇骑老爷,怎的像逃荒之徒一般?

亦不敢多问,唯谨身奉侍,私心却极心疼楼里头牌如仙。

诗云:

一落风尘岁月长,可怜红粉困勾栏。

沦落平生皆是命,几人得遇遇心郎。

话说这如仙本家姓秦,原是黄河岸畔耕读人家女儿。

只因昔年河患,黄水数度决堤,千里田庐尽成泽国,她家田产屋舍被洪流一卷而空。

父母携着她与襁褓中的幼弟逃荒,沿路饥寒交迫,实在走投无路,为保幼子性命,只得含泪将她以数两薄银卖与了香满楼。

那九娘在风月场中浸淫数十年,眼光最是毒辣。

初见这秦氏幼女时,她虽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眼间天然一段灵秀气韵,骨相清奇,料定日后必是绝色,当即延请名师教她琴棋书画,便是行走坐卧、眉目谈吐,皆悉心调教。

堪堪熬到桃李年华,如仙果然出落得容色绝世。

生得是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带露,肌肤莹白胜似雪;尤其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每逢垂眼抚弦,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柔艳。

她本就性子清冷,守着一身清名,只盼遇着良人赎身。

青楼娼馆女子,终有挂牌一日,可如仙至昨日还是个清倌人。

那鸨母如今心疼的不是如仙名声被毁,而是被那匪首拉进房中,失了他日挂牌挽髻梳拢之资。

有诗叹如仙曰:

黛烟轻抹远山眉,秋水横波点泪痣。

莹雪肌肤芙蓉面,争奈风尘锁艳姿。

玉骨冰肌清绝格,倾城沉陆几曾知。

红楼未断相思客,空向琴声寄影痴。

且说楼内众匪喝酒吃肉,顾盼左右莺莺燕燕,血丝满眼,欲火中烧。

匪类麻老三拍桌怒骂道“老子忍不了!放着这么多姑娘不让碰,他自己搂着美人快活半天!老子今日偏要开荤!” 说着抱起身边女子便往房里拖。

话音未落,那房门大开,只见匪首粗露出胸脯,双眼通红似猛兽一般,大步跨出,怒骂道“麻老三,你反了天不成?这里是办事的地方,都去寻欢作乐,肉票谁来看?老子快活完了自然轮你们,再敢胡闹,仔细老子废了你!”

那匪首身后站着个美人,正是头牌如仙。

只见她眉如远黛,肤若凝脂,虽着一身寻常罗衫,可那胸前资本却委实惊人!

生得高耸圆润,一对硕大肉峰将内里锦缎抹胸撑得极满,直欲破衣而出;挺拔间大片雪白冰肌如双峰突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摇曳生姿,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与说不出的风流香艳。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她身上的罗衫腰扣系得极紧,领口盘扣整整齐齐,内里的抹胸亦是严实合缝、无半点撕扯揉搓的褶皱痕迹。

她云鬓未乱,神色清冷,一身衣衫纤尘不染,竟看不出半分狼狈之态,依旧高华绝俗,全然无视方才那些污言秽语。

这般既香艳诱人、又冰清玉洁的端庄气度,反倒让一干粗鄙莽汉为之气夺。

麻老三垂涎盯着如仙,嬉皮笑道“大哥,你既完事了,这小嫂子也该让众弟兄们同乐一番哩。”

那匪首勃然大怒,喝道“放你娘的屁!这女人老子要定了,等银子到手便带她回家做夫人。你若敢碰她一根指头,老子活剐了你!”

麻老三也来了火气,推开怀中女子,把腰间朴刀一拨,啐了一口骂道“直娘贼!姓周的,你少在老子面前买虚作空!大家伙儿提着脑袋来发这等横财,你倒好,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寒送暖,倒叫兄弟们在外面吃干饭?今日若不把这小嫂子叫出来同乐,老子先劈了你这吃敲才的!”两边亲信见状皆抄起家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有诗笑曰:

乌合蜂屯号锦衣,分赃不匀便相欺。

无谋悍匪空猖獗,未到穷途先自离。

正此时,楼外放风的瘦小汉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吁吁喊道“大哥、三哥,切莫动手!衙门送银子的来了!”

众匪闻言,都停了手,齐齐望向门口。

正是:乌合之众各怀胎,祸起萧墙未可猜。 不知送银是何人,这满楼强人又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