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箱中伏刃力诛群寇,席上结盟权掌卫旗

诗曰:

宝刀出匣凛秋霜,一笑临危敢慨慷。

斩尽凶顽平祸乱,英名从此动滑乡。

书接上文,且说滑县城北香满楼中,自昨日匪首周老大带人来此,这本是红粉飘香,丝竹盈耳,笙歌梦醉之处,如今却做了贼匪啸聚,刀兵横行之地。

话说,那匪首周老大与麻老三,本是白马山下一等一的凶贼流寇,趁着昨日大雨,打着锦衣缇骑旗号混入城中。

不想歪打正着,将那本在香满楼中饮宴的一众县衙官佐,全数绑在了这楼中二层。

二人压服了楼下的鸨母九娘,又着人去差县衙取赎银。

眼下那麻老三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时色胆包天,便吵闹喊着要上二楼宿人,那周老大出得房门便与之争执。

麻老三瞧见如仙貌美,嚷着非要宿这花魁不可。

于是二人因分赃争色不均,登时翻脸,各掣单刀,眼看就要火并。

正此时,只听得“咣当”一声响,楼外放风的小喽啰如狗跌撞般进来,高喊道“大哥、三哥,切莫动手!衙门送银子的来了!”

闻听此言,二人皆是一愣,那周老大眼珠子转了几转,登时大笑,顺势收刀入鞘,上前拍了拍麻老三,打个哈哈道“老三,方才大哥与你耍笑罢了,莫往心里去。依我看,那赎银你少拿二百两,这如仙,今夜便先由你快活一夜,如何?”

麻老三见自家老大给退了步子,脸上冰霜尽散,霁颜赔笑道“大哥说的哪里话,你我自家弟兄,我岂能动大哥的心头好?倒是大哥今日新纳娇娘,这银子便该少分些,只当是请弟兄们吃了喜酒哩。”

二人相视大笑,只见香满楼大门大开,十几条大汉弓着腰,喘着粗气,抬着十来口大躺柜进得楼来。

那柜子皆是城里大户人家的樟木家什,通体漆着红漆,四角包着铜皮,沉重无比,往堂中一字排开,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那周老大见了,眉头猛地一皱,横刀喝道“兀那不知好歹的东西!老爷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何至于用这么多大躺柜?莫不是藏着甚么猫腻,想戏弄老爷?”

为首扮作差人的方元英忙上前打个躬,战战兢兢答道“回缇骑老爷的话,非是小人们累赘,只因滑县地狭,五千两现银一时难凑。忙活了一夜,只得寻了城里几家大户,凑了这十几柜上等的苏杭绸缎、罗绢布匹抵数。”

那周老大闻言,眼珠一瞪,横道“怎地?你家大人就值这些绸缎布匹?莫不是欺老爷我等是京里来的,不知滑县地界风情不成?”

方元英连连作揖道“老爷息怒!按市价折算,这些上等绸缎布匹足足值八千余两,也是小人们给各位老爷添些家用。且绸缎金贵又占地方,故此柜子多了些。小的们已在楼外备好了马车,待老爷们查验无误,自当为老爷们装车起运。”

周老大听闻值八千余两,怒气登时烟消云散,笑道“算尔等识相!正好扯些上好的缎子给家里那死婆娘做几身衣裳。还有如仙那妮子,穿上红缎子,伺候起来定然更有滋味!”

说罢,他分拨左右伙党,自身大步凑至柜前道“绸缎里头最易藏奸,以次充好、葛麻冒缎子者之事多,待某亲自验看,免得吃亏上当。”

待到得柜边,十几口大柜齐齐排开。

周老大满心火热,只见他臂力过人,大喝一声“开”,一刀猛力劈向柜口那把拳头大的精铜锁头。

但见火星四溅,锁头应声而落,刀刃亦崩了一处豁口。

此时周老大满心皆是柜中之物,哪还顾得刀损,随手撇了单刀,双手扣住柜盖猛力一掀!

谁料柜盖一开,只见一道雪亮刀光直扑面门!

原是这柜中早藏了一人,正是杜衡。

柜盖甫掀,他左手按刀柄微抬,右手擎刀斜出,起手便是一记横斩,那绣春柳叶刀划出一道冷弧,直取周老大咽喉。

这周老大本就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匪,外加一身少林横练硬功极其扎实。

一刀过去,一个“铁板桥”闪开,杜衡以为得手,收刀欲跃出柜,却见那人双手捂颈,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身子向后摇晃两下,竟然站着不倒。

那周老大本欲张口大呼“有埋伏”,可喉中咯咯声响,话到嘴边,竟半个字也挣不出来。

只得拼尽最后一口气,单手抓起柜旁那把崩了豁口的单刀,朝杜衡面门劈去。

杜衡大惊,身子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掉一缕头发。

他来不及站稳,左手一把攥住周老大持刀的手腕,右手绣春刀自下而上捅入对方肋下,狠狠搅了一搅。

周老大身子一僵,手中单刀当啷落地,这才轰然栽倒,登时气绝身亡。

有诗赞曰:

匣中刀气已沉埋,一击雷霆疾似雷。

莫道凶徒身手健,喉血先飞绣春裁。

众匪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自家首领就已尸横就地。

再看那柜中跳出来的俊后生,手提一口狭锋绣春刀,英气逼人,直如赵子龙长坂坡救主,又似马孟起潼关威名震,把一众匪寇看得目瞪口呆。

杜衡双脚稳稳落地,便放喉大喝一声,声震梁尘,“滑县锦衣卫在此!奉旨剿贼,抗命者诛九族!” 喝罢提刀便往楼上冲去。

这香满楼共是上下两层,知县沈嘉谟与一众县衙官佐皆囚于二楼雅间。

适才众匪听闻赎银送达,都急着下楼分赃。

十几条汉子,堂屋里聚了五六个,楼梯上挤了三四个,余下的还在二楼。

杜衡虽是头一遭真刀真枪地杀人,心中难免发紧,可呼吸步伐丝毫不乱。

他一面往前闯,口中竟轻轻哼起了戏文:“高祖爷咸阳登大宝,一统山河乐唐尧……”

那一众匪寇见这少年郎单枪匹马,面带微笑,口唱戏文,活脱脱一个催命判官,缓步压来,又眼见首领一刀授首,反被这股威势吓得心神失守,谁不胆寒?

直到周老大尸身倒地,那麻老三才如梦方醒,声嘶力竭地尖叫道“硬点!扎手!大家伙一起上,剁碎了这小杂种!”

按说十几人一拥而上,杜衡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

可这群匪寇本就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没了首领更没了章法,有的想上前拼命,有的想转身逃命,有的还惦记着上楼挟人质,乱成一锅粥。

那喊杀的话音未落,杜衡已然撞进人堆。

当头一悍匪挥着精钢单刀,劈头盖脸直斩下来。

杜衡身形微侧,那刀锋擦着鬓角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杜衡不退反进,顺势身子一拧,贴着那人胳膊滑进怀中,手中绣春刀由下而上一抹。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刀刃划破咽喉,那匪寇眼珠突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刹时间,斜里忽然劈刺出一口铁刀,直奔杜衡。

他避无可避,索性一靠,左拳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铁刀偏斜,“铛”的一声斩在杜衡肩头,幸得王忠借他的这领熟铁软甲,将这一刀的力道卸掉了七八分,只划破了外层官服,内里皮肉完好无损。

那贼人一刀砍实,见对方安然无恙,顿时错愕,杜衡哪会错过这等良机?

顺势翻腕,自下而上挑出一道半月刀光,正斩在他握刀的臂膊之上。

刀刃破衣、入肉、断骨,径直将那贼人半条右臂连同钢刀齐齐斩落!

那贼人抱着断臂,倒在地上打滚哀嚎。杜衡哪肯耽搁半刻,足底一点,纵身便从他身上跃过,一径直杀上楼梯。

血珠顺着刀尖滴落,杜衡口中戏文却越唱越响亮“我有心替主把贼扫,手中缺少,那杀人的刀!”这一句甩腔清亮,回荡楼中,血气弥漫,杀伐风流,诡异至极。

有诗赞曰:

戏文唱彻剑光寒,独闯凶巢胆气宽。

莫道锦衣皆酷吏,也存侠骨与忠肝。

杜衡扶梯而上,手起刀落,又接连放倒两人。

“咔嚓”一声正劈在木柱之上,震得嗡嗡作响。

正行间,忽听得脑后金刃劈风,知是有人背后偷袭,他也不回头,只把身子一矮,那刀势擦着肩头过去,“夺”的一声楔入身后木柱。

杜衡虽躲过了要害,肩头仍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熟铁软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内里皮肉虽未伤筋动骨,却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一凛:若不是穿着铁甲,这一刀便够他吃一壶的。

说时迟那时快,杜衡头也不回,反臂向后一刺,凭耳音辨方位,正中那贼胸腹,只听一声闷哼,那匪寇便软倒在地。

他随即拔刀便走。

迎面又一匪贼拦路,被他手起一刀,生生劈去半个脑袋。

杜衡连杀数人,手臂已有些发酸,虎口隐隐发麻。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提着刀往楼梯上冲。

行至楼梯中段,两名守楼的悍匪见杜衡如杀神般冲来,慌忙将两口钢刀交叉成个“十字”,封死了上楼的狭窄去路。

杜衡冷笑一声,反手将绣春刀脱手飞掷而出!

“嗖”的一声,那刀直冲右边匪寇面门而去。那匪寇惊慌下撤单刀格挡,“当”的一声响,将绣春刀击飞,杜衡心下一沉,刀脱手了。

绣春刀在空中翻转,朝楼下坠去。

杜衡不及多想,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左边匪寇的手腕,回拉借力,左脚重重踩在对方膝盖上,猛力一踹,将那匪寇的膝盖骨踩得粉碎!

那匪寇惨叫着倒下,身子恰好撞在楼梯扶手上,将坠落的绣春刀弹了回来。

杜衡右手顺势一抄,堪堪握住刀柄,借着身形前冲之势,一刀抹过右边那名匪寇的脖颈。

鲜血如泉涌,那贼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下了楼梯。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楼梯上的四五名匪寇便被杜衡砍翻殆尽!

那最后一名幸存的残匪早已吓得胆裂魂飞,双腿如筛糠般发抖,瘫软在二楼梯口,他丢下手中兵刃,哭嚎求饶,杜衡手中刀微微一顿,前世他毕竟没杀过人,这一瞬,脑中闪过一丝不忍。

可那残匪磕头之间,手已悄悄摸向腰间匕首。

杜衡眼神一冷,再无半分犹豫,手中绣春刀直刺那匪心口。

刀身没入肉腔,他顺势将刀柄狠狠一拧一扳,“咔嚓”数响,将那匪寇的胸骨心脏生生搅碎!

那匪寇双目突暴,喉咙里发出异样的浊响,登时气绝。

杜衡抽刀而出,鲜血飙溅在他冰冷的铁甲之上,眼皮都未眨一下,反手在那匪寇衣襟上擦净刀面血痕,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至极,竟似杀惯了牲口一般!

后有诗赞曰:

冷眼凝霜杀气冲,绣春刀影扫残冬。

莫言铁石无心曲,一斩雷霆万敌空。

毙杀最后一人,杜衡稳稳踩在了二楼的楼道口。

他虽然脸色微白、额头渗汗,却依然挺拔如松。

只见他横刀于胸,气贯丹田,厉声大喝:“县尊莫惊!滑县锦衣卫百户杜衡在此!奉旨助公擒贼!今日有某在此,看哪个不知死活的鼠辈敢伤县尊半根毫毛!”

杜衡这一喊,看似震慑众匪,实则救人保名。

他深知,于文官而言,救命是小,保名为大。

故而开口便言“助公擒贼”,将缇骑缉凶,说成县尊卧底。

如此一来,非是官被掳,娼楼为牢,而是官设局,贼巢自陷。

那沈嘉谟,听闻这声一喝,心下大震,待听得那句“奉旨助公擒贼”,心中豁然开朗,妙极绝伦!

他乃科甲正途的两榜进士出身,平生最重士林名声。

昨日他在青楼饮宴被劫,若传扬出去,日后还如何牧守一方?

若被当朝御史一本奏上去,他的仕途便彻底毁了。

沈嘉谟何等聪明?

当即隔着门窗高声应和道“戚百户!本官在此!莫要顾念本官安危,全力擒贼!此等凶徒皆是潜伏本县的白莲教逆匪,万万不可放走了一人!” 话虽硬朗,眼角却不住瞟向门外。

杜衡心中暗笑,好个花花轿子人抬人!

县尊一句“白莲教匪”,功劳便翻了三倍。

此事若成,非但无过,反是大功一件,县尊升迁有望,锦衣卫得赏,炼成了青史留名的铁案。

他旋即高声回道“县尊且放心,下官自是省得,定不让一个白莲教匪走脱!”

说话间,楼下的麻老三与黑脸悍匪眼看去路被封、首领被杀,急得如疯狗般朝楼上发起猛攻。

杜衡占住狭窄的楼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凭着利刃与精湛刀法,硬生生将二人死死压在楼梯中段。

麻老三使一口厚背大砍刀,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风呼啸,逼得杜衡连退半步。

那黑脸悍匪更是不要命,赤手空拳便往楼梯上扑,被杜衡一刀剁在手背上,兀自不退,反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楼梯扶手,硬是不让杜衡前进一步。

杜衡居高临下,以一敌二,堪堪战成平手。

他本可靠步法游斗斩杀,可今日这“舞台”他半步不退,就得让沈嘉谟看着,自己是拼了命替他守住楼口,不让半分凶徒上去。

纵然刀法施展不开,也得死死咬住。

正缠斗间,原已退至雅间内的如仙,见杜衡一人浴血奋战,美目中异彩涟涟。

一咬牙,竟抱起桌上的白瓷花瓶、铜茶壶、果碟,一股脑地往楼下麻老三头上砸去!

麻老三二人既要躲杜衡的刀,又要防头顶暗器,登时狼狈不堪,口中骂不绝口“你个被周昂千操万捅的烂货!敢帮这小子对付我,待会杀上去,定叫你知道麻爷的厉害!”

他只顾着骂,分了心神,被杜衡一刀砍在肩头。

他回刀也砍中杜衡胸口,可只划破外衣,碰着内里铁甲便砍不动了。

楼下九娘是个见风使舵的,一眼瞧出端倪,连忙喝令楼里护院打手都出去,配合衙门的人围捕匪寇。

一众护院加上锦衣、衙役三面合围,十几名匪寇哪里抵挡得住,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扔了刀跪地求饶。

麻老三与黑脸悍匪久战无功,身上都挂了彩,知道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大吼一声便往楼下冲。

杜衡喝道“休走了贼人!”便要追下去。

楼下传来宋连升的声音,原是他早带着几名锦衣卫校尉从后门摸入,此刻已候在楼外多时。

只听得他在楼下喊道“贤侄莫急,一个也走不脱!用暗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阵惨叫,麻老三与余下的几个匪寇眼睛被石灰烧瞎,被飞上来的套索套了个正着,长杆顶住咽喉,彻底动弹不得。

见贼寇全数被擒,二楼原本躲藏的佐官们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围着知县沈嘉谟嘘寒问暖、邀功请赏,喧嚷成一团。

而方才独挡千军、杀伐果断的杜衡,眼下却趁人不备,一转身钻进了身旁的闺房里,一把抓过地上的铜痰盂,头一遭真刀真枪杀了这许多人,方才阵上紧绷还撑得住,此刻强敌一去,心神一松,再也按捺不住,直吐得天昏地暗。

正吐得虚脱之际,忽感身后传来一阵软香。

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递过了一方喷香的大红帕子。

杜衡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抬头一看,正是方才帮忙的如仙。

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躲进来的竟是女子闺房。房内陈设精致华丽,在滑县算得一流,只是床帐凌乱,显然先前出过变故。

如仙神色淡然,轻声道“这是我的屋子。昨日他们绑了县尊,妈妈逼着我们来陪酒,那周老大硬将我扯进这屋里,旗尉大人,莫不是嫌这帕子脏了您的手?”

杜衡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与自伤,心中岂能不明?

怕是这女子已对自己动了心。

他将帕子折好,郑重地揣入怀中,笑道“好姐姐说的哪里话。今日若无姐姐那几花瓶,我怕是还要多挨一刀。要说脏,也是我这身血污脏了姐姐的闺房。”

如仙见他言语温柔通透,一声“好姐姐”叫得她心窝发甜,俏脸微红,心下竟生了留他宿夜的心思。

她凑前附在杜衡耳边低声道“旗尉大人快出去吧,外头那些老爷们都在向知县邀功呢。你这救命的正主若是不在,功劳都被旁人分了去,岂不亏得慌?”

杜衡苦笑道:“我这一通吐,怕是丢了大人,这会子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如仙噗嗤一笑,声音软得像水,附耳道“傻话!外头那几个书办老爷,方才看死人时吐得比你还凶呢!你越是有些烟火气,知县老爷才越敢用你。快去吧,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找姐姐便是。”

有诗叹曰:

风尘几见真心意,一遇英雄便许身。

莫笑青楼多薄幸,由来红粉识荆人。

拭却残腥重整袖,归来依旧笑谈频。

英雄自古多烟火,踏出香闺气象新。

杜衡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楼上早已乱成一团。宋连升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好贤侄,方才杀得凶险,可曾受伤?”

杜衡这才低头查看周身,好在有甲傍身,虽挨了几刀,却也伤得不重。逐笑道“不妨事,贼人的刀不济,砍不动甲。咱们的人怎么样?”

宋连升笑道“咱爷们怎说也是正牌锦衣缇骑,那孬贼遇官兵,自是矮三分。擦破碰伤总免不了,若说重伤,却是没有,你且放心便是。倒是衙门的方元英,伤得极重,被衙役们用担架抬走了。”

杜衡闻言一怔。奇道“那铁头可是少林俗家弟子,枪棒号称滑县第一,一对一单打独斗,咱们卫所这边没人是他对手,怎么今日反倒折了?”

宋连升叹道“好哥儿,你道人人似你这般?这是玩命,不是比武。他是好汉没错,可这是玩命的阵仗,还按着打擂的路子往前冲,哪有不吃亏的?”

二人正说着,就见那沈嘉谟在众人簇拥下走出来。

他见杜衡满身血污,三两步走到跟前,深施一躬道“今番捉拿白莲反贼,旗尉当居首功!本官自当回衙门上本,为旗尉请赏叙功。至于今日前来剿匪的锦衣儿郎,本县也会一并上报请功。”

说罢转身吩咐道“来人!给杜旗尉披红挂彩,再寻一班吹鼓手,热热闹闹送杜旗尉回府。”

杜衡闻言,正欲上前推辞,就见沈嘉谟回身拉着他的手轻拍道“旗尉,且听我言,经此一役,旗尉乃是本县保境安民的英雄,于公,这般披红挂彩游街,自然当得。于私么,若非今日旗尉出手,本官只怕是要横尸于此。”

说罢他便深施一礼道“今晚本官仍在这香满楼为旗尉设宴庆功,望恩公切莫推辞。眼下县衙还有要事,待本官处置,晚间你我不见不散。告辞!”

那沈嘉谟说完,便领着一众佐贰官下楼回那县衙,只留了些衙役于此善后。

若非一帮宋连升拍他,只怕杜衡还得恍惚。

于是忙向着楼下一众人等喊道“多谢县尊大人!”

待众人出了楼,那宋连升笑道“好哥儿,日后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了老叔啊!”

杜衡连说不敢,只道“日后旗所诸事,侄儿还望老叔多帮衬着哩。”

听他这么一说,那宋连升当下心中了然,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待杜衡别过如仙后,便与他一同下楼而去。

方行至大门,就见那些个衙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红绸,就往杜衡身上批,又抓来一班吹鼓手

耳光当定金,棍棒当尾款,半文钱不花便凑齐了仪仗。至于方元英和那些受伤的差役,反倒无人过问。

诗曰:

铁甲归来映日红,喧天鼓乐闹街中。

红绸漫卷英雄去,独弃伤兵血染胸。

众人簇拥着杜衡上马,吹吹打打游街,怎生热闹,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那李氏待杜衡领着众人赶赴香满楼,便提心吊胆候了大半日,只盼着他立功归来,又生怕他命丧当场。

想着想着,那眼泪儿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无奈之下,只得双手合十,对着屋内那尊观音像默念“阿弥陀佛”。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房外有人拍门,待起身向外开门去,却见隔壁家那小娃子,刚要打发人,就听那娃子高声喊道“奶奶!奶奶!给您道喜哩!”

一听是道喜,那李氏心中便大石落地,她连道三声好后,便让那娃子进院,自个儿回身就往屋里去,胡乱抓了把果子便出来塞给那娃,她边塞边问道“好娃子,你且告诉奶奶,是何喜事?”

那娃子嘴中塞着喜果,一边哇啦哇啦一通说,一边比划着高头大马。

正说着,就见门外有一妇人对李氏道“杜家嫂子,给您道喜哩!方才在街上听人说了,杜家哥儿如今可是成了咱们滑县的大英雄哩。往后有用得到的,只管言语。”

那李氏答谢后,便双手合十,将那漫天神佛,道君,菩萨谢了个遍。

不一会,就见杜衡高坐着那高头大马上,向着四周邻里拱手作揖。周围数十名公差锦衣卫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待进得院门,杜衡打发了那些吹鼓手,又自腰间掏出几百钱赏了散去的公差。唯独将跟来的数十名锦衣卫与军余叫停在了庭院之中。

他解下红绸,收了笑容,环视众人,沉声道“方才县尊大人已许了犒赏,想来那银钱这几日便能拨下。先前小侄曾有言,不论县衙发不发这犒赏,我该给的赏银,一纹也少不!王老爷子,从家父那里论,我得尊您一声爷爷。先前那银两拿,咱们也不讲斩首记功,今日到场出力的,人人有份!我自己的那份,分文不取。”

未等众人回神,他接着道“先考为国尽忠,众叔伯怜我有孝在身,又怜我们孤儿寡母,卫所的差事皆替我扛了下来。此等之恩,杜衡铭记于心!可人若安享清福,岂不荒废,何况吾辈锦衣卫乎?故而我想,待过得几日便回卫所上值理事。届时,还望众叔伯多多帮衬。”

他又躬身唱个肥喏,起身笑道:“日后侄儿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众叔伯直管教训。只是有差使下来,也请诸位看在先父面上,莫要推托,让侄儿为难才好。”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心中皆暗自道了一声:“厉害!”明着是感恩,实则要收权。

那王忠本就是暂代掌事,眼下心里还压着几件难办的差事,谁接谁倒霉,他正愁甩不掉。

见此子主动要顶上去,眼珠一转,便似顺水推舟般,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他。

旋即哈哈大笑道“一家人说甚么两家话!莫说是娃娃你,当年你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倒跟叔伯们外道起来?你身子好了就赶紧回衙当值,把差使交接了。而今我老了,耳聋眼花的,正想回家歇几天哩!”

众人中,就属王忠年资最老、辈分最高,他一松口,旁人更没话可说。

那宋连升见大事底定,忙叮嘱杜衡道“晚间的酒席可别误了时辰。咱虽说是天子亲军,不用看那知县脸色,可那是在京里。地方上,终究要仰仗老父母关照。小心应酬,切莫别仗着是救人姓名,便失了礼数。”

杜衡连声道是后,当下与众人,按人头将银子一一派发。一番打点下来,杜家除了田产房契,浮财只剩二十余两。

众人散去后,李氏一把将他拉至里屋,满脸焦急地上下翻看道“儿啊,可曾伤到哪里?家里有你爹留下的秘制金创药,治红伤最灵,快让娘看看,娘给你上药。”

见李氏急得红了眼圈,杜衡心中一暖,知晓这庶母是真心疼爱自己,赶忙劝慰道“娘,您且宽心!王老儿那件铁甲顶用得很。”

正吹着牛,他突然倒吸口凉气,轻“嘶”了一声,原来是身上那皮伤隐隐作痛。

李氏闻声,惊得面容失色,眼角溢泪,急切道“你不是说未曾伤及么?怎地突然吃痛?快脱了衣裳让娘瞧瞧!”

杜衡百般赌咒发誓说没受伤,正拉扯间,啪嗒一声,一角红绸帕子从他怀中掉出。

李氏弯腰捡起,见那帕子上绣着“鸳鸯戏水”,还附着一首艳诗,凑近一闻更是脂粉香气扑鼻,脸色顿时微微一红。

杜衡好不尴尬。

那李氏破涕为笑,将帕子塞回他手里,柔声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有女子赠你帕子,也是寻常事。娘只是提醒你,那香满楼是销金窟,逢场作戏,吃杯酒无妨,可万不能动了真心。待你过了孝期,娘定为你说一门正经人家的闺女。”

杜衡心中暖意更盛,忙把剩下的银钱都递给李氏道“娘,这是咱家现在的底子,您收着。您别急,待朝廷与县衙的恩赏下发,使出去的银子定能翻倍赚回来!”

李氏却把银子又推回去道“只要你平安,银子没了再赚就是。这钱你留着用,在外应酬挑费大。记住娘的话,莫要对风尘女子用情就是。”

诗曰:

游街归院散金回,慈母殷勤劝一杯。

莫向青楼轻付意,英雄最怕动情怀。

杜衡再到这香满楼门前,一时竟觉恍惚。白日间厮杀犹在眼前,此时楼中却已是莺歌燕舞,灯火通明。楼外车马盈门,三班差役分守各处。

他与把门差役拱了拱手,还未进门,却见门外挂着一副长联:

一楼弦管留春色,莫使花前辜负好光阴。

满座觥筹邀月明,休教灯下虚过风流夜。

正愣神间,忽见门内转出一个小厮,约莫十四五岁,手脚利索,一见杜衡,忙上前打了个千儿道“这位便是杜旗尉吧?老爷早备下酒席,请旗尉里面请。”

杜衡拱手还礼,便跟着小厮进了楼。

杜衡跟着小厮拾级而上,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此时方得空打量,只见一楼正厅宽敞,正面设着歌台,两侧悬着长联:

琴酒共消长夜,莫辜负一帘花影,

文章聊寄清欢,且坐看满院春灯。

歌台旁置琴案鼓架,二楼沿中庭列着雕栏,东西回廊相通,尽头又分出数间雅阁,后院另

有小门通往街巷,楼梯则一南一北。若论赏景饮酒,自是曲径通幽,若论守人拿贼,却也是进退皆有门路。

杜衡看罢,心下暗自点头。怪不得那伙贼人敢把县衙一干人都扣在此处,这香满楼虽不大,倒像个现成的笼子。

只是看着看着,他竟想不起白日里如仙的闺房究竟是哪一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懊恼。

正行间,忽听得里头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小厮引他到了二楼尽头一间雅间门前,躬身道“老爷,杜旗尉到了。”

杜衡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进去,忽见门帘一掀,那沈嘉谟迎了出来。

且说那沈嘉谟也换了一身家常便服,头不戴乌纱,只将青丝束作发髻,身穿一领靛青直裰,腰系青绦,脚踏布鞋。

虽未着官服,四十来岁的人,眉目端正,举止沉稳,仍自有几分堂官气度。

再见杜衡,沈嘉谟定睛一看,只见他也是一身便服,头上不戴巾帽,只将乌发束拢,结髻于顶,身穿玄青窄袖直裰,腰束革带,脚踏皂靴。

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

此时灯下一望,方见这少年年方弱冠,却已身长六尺,肩宽背阔,腰身劲健,眉浓目朗,鼻梁挺直,面如冠玉,竟有七分俊秀、三分英武之相。

有诗笑曰:

铁甲凝辉映日长,少年英气慑群狂。

莫嫌小旗身微贱,独闯贼巢破虎狼。

那沈嘉谟心中暗赞,连忙起身迎到门口,满面笑道:“杜旗尉!过去咱们文武两道,来往少了些,往后可得多亲多近。来来来,请上首。”

杜衡自然连连推辞,再三谦让,客套许久,终是沈嘉谟居上首,杜衡居下首。这般待遇,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已是给了锦衣卫天大的面子。

酒过三巡,沈嘉谟频频劝酒,全无平日里的知县架子,反倒与杜衡越发亲热,笑道“旗尉此番剿贼劳苦功高,本官绝不埋没你的功劳。你手头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本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杜衡举目一扫,未曾见那落井下石的程桐,心下微奇,嘴上却据实答道“大人厚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今日召集弟兄剿匪,开拔赏银皆是下官私掏腰包垫付,还望大人早些从县库拨发,免得下官堂堂锦衣旗尉,上街讨饭,反倒丢了朝廷的面子。”

沈嘉谟听罢,手中酒杯一顿,望着杜衡半晌未语。

他原只当这少年有几分身手,今日出头不过是求个前程,谁知竟肯拿自家积蓄替弟兄们担责。想到此处,不由肃然起敬。

当即离席而起,整了整衣冠,向杜衡深深一揖“旗尉,是我此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日承蒙贤弟舍身相救,既保了沈某性命,又全了本官颜面,这份情谊,沈某铭记在心。”

杜衡忙起身还礼道“大人折煞下官。”

沈嘉谟却拉住他的手,笑道“你我虽分文武两途,性情却甚是投契。今日既有患难之交,不如结为金兰兄弟,贤弟意下如何?”

杜衡闻言自然不会推辞,当即道“小弟高攀了。”

二人也不学江湖上那些繁文俗礼,只叙年庚,沈嘉谟年长居兄,杜衡年少居弟,各饮一杯,口盟结拜,便算定下名分。

结拜之后,沈嘉谟又问道“贤弟年已弱冠,却不知表字为何?”

杜衡一怔,笑道“只因前岁家父报国捐躯,家中多事,至今还未曾正经取字。”

沈嘉谟听了微微一愣,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贤弟既无表字,今日愚兄便替你取一个如何?”

杜衡一惊,忙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沈嘉谟捻须道“贤弟姓杜,名衡。衡者,权衡轻重,持正不阿,璋者,美玉也,古来以玉比德。又是身入朝廷,何不取“廷璋”二字?既合贤弟姓名,又有成人立身之意。你看如何?”

杜衡忙起身,一躬到底“廷璋谢过兄长!”

沈嘉谟摆摆手,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往后便以廷璋相称。”

说罢,又道“还有一桩好事。卫辉府的段千户,与愚兄乃是少年旧交。你这旗尉虽说袭了职,到底年少,往后升转之事,大哥替你递句话,能办便替你办了。”

杜衡闻言大喜“大哥竟与段户侯有交情?”

“岂止有交情。”沈嘉谟捻须笑道,“自小一村长大,又结拜过兄弟。他这点面子,总还是肯给我的。”

说罢,沈嘉谟话锋一转,又道“至于那伙白莲匪徒,依我看,不如由县衙与锦衣卫一道会审。既敢冒锦衣卫名头行凶,背后多半还有根脚。此案若能查个水落石出,也不枉贤弟今日这一场辛苦。”

杜衡会意,当即笑道“大哥有命,小弟自然尽心。”

二人正谈得投机,鸨母九娘见火候已到,悄悄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只见如仙袅袅而出。

白日楼中兵刃交加,杜衡只顾厮杀,并未细看。

此时灯影柔和,再瞧那女子,只见她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带露,肌肤莹白胜雪。

尤其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每逢垂眸低首,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柔艳。

两鬓边梳着一式双鬟髻,簪着温润的羊脂玉簪,耳畔垂着细巧的东珠耳坠,随着轻盈步履微微晃动,更衬得那鹅蛋脸儿娇嫩清丽,秀色可餐。

一袭素雅薄绢罗衫,衣襟收束得齐整,外罩轻罗半臂,腰间只系一条素色丝带。

这女子身段窈窕,腰肢纤细,行走之间裙裾轻曳,顾盼流转,自有一番风流韵致。

那薄衫轻罗,随着她莲步微移,越发衬得腰身纤巧,胸前丰盈。

尤其那一双酥胸,生得饱满丰润,直把罗衫映得贴身,随着步履隐隐起伏,越发显得身姿婀娜。

如此一动一静,既有青春妍丽之态,又添几分成熟风韵,周身暗香袅袅,当真是体态天成,妩媚入骨。

只是那眉宇间自有几分疏淡之气,不似寻常风尘女子般刻意逢迎,反有几分闺秀的清冷自持,倒教人不敢亵渎。

她走至席前,盈盈一福,端起酒杯柔声道“今日多亏杜旗尉仗义出手,救了县尊,也救了这满楼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敬旗尉一杯。”

话音方落,沈嘉谟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正是:

金兰初结意相亲,红粉多情近客身。

莫道樽前无险阻,风波暗伏酒中春。

毕竟沈嘉谟为何变色,如仙此杯又能否敬到杜衡手中,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