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雪已经跟了儿子三天。
第一天,她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看沈浪下班。
他出了公司大门,没往地铁站走,反倒拐进对面那条巷子,钻进一家花店。
她隔着橱窗看见他低头挑花,挑了半天,挑出一束白色的,让店员包起来。
她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什么时候学会给女人买花了。
第二天,沈浪下班后没回家,开车去了城南一家生鲜超市。
顾清雪远远跟着,看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车里堆了满满一车吃的。
他从前连自己的晚饭都糊弄,现在倒会精打细算地给人囤口粮了。
第三天,她跟到了他常住的公寓楼下。
她没下车,坐在驾驶座里,看着沈浪熄了火,从后备箱拎出两大袋东西,一袋是超市买的食材,一袋是某家老字号的汤品,还冒着热气。
他拎着东西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上去,最后停在他那层。
顾清雪盯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她只知道,自打那场梦以后,她看儿子的眼神已经藏不住了。
白天在公司,她还能端出顾总的架子,把他叫上楼,隔着办公桌看他。
可下了班,她一个人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宅子里,躺进那张他小时候爬过的床,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没忍住,找人查了儿子的门禁记录。
记录显示,这两个月他公寓的门禁进出异常频繁。
有个女人住在他那儿,进出的时段还总挑在后半夜。
顾清雪看到那份记录时,手里的钢笔几乎折断。
她第一个念头是荒唐,第二个念头是愤怒。
她一把年纪了,商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却攥着那份记录,气得浑身发抖。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金屋藏娇,藏到连她这个当妈的都瞒着。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她儿子迷成这样。
顾清雪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把口红补好,又把西装领子正了正。
她要去见的,是儿子的女人。
她不能输了阵。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进单元门。
她没坐电梯,走的是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得气喘吁吁,才在他那层门口站定。
她抬手要按门铃,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她听见屋里传出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只觉那声音软,带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她儿子的声音也传出来,低低的,应着什么。
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没听壁角的习惯。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屋里的声音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沈浪那件宽大的白衬衫,领口松着,露出半截锁骨。
她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湿了衬衫肩膀。
她看见顾清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来啦。”
顾清雪僵在门口。
她盯着那张脸,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照镜子,她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眉眼,鼻梁,嘴唇,连笑起来时眼尾勾起的弧度,都跟她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脸颊削下去,锁骨凸着,眼底却亮得惊人。
顾清雪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谁。”
顾清月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她。
她穿着沈浪的衬衫,头发还滴着水,那副慵懒的做派,活像是这屋子的女主人。
她上下扫了顾清雪一眼,目光从她一丝不苟的盘发滑到她剪裁利落的西装上,又滑到她裹着黑丝的腿上,最后停在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
“我是谁,你心里不是有数了吗。”顾清月说。
顾清雪浑身发冷。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看见玄关的鞋柜边多了一双女式拖鞋,看见阳台上晾着几件陌生的内衣,白的,浅粉的。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念头翻上来,冷得她后背发麻。
“你是沈浪的什么人。”她盯着顾清月,声音发颤。
“你儿子的人。”顾清月说,眼尾勾着一抹笑,“你管我叫什么,都行。”
顾清雪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她扶住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得指节发白。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竟背着她养了这么个女人。
这女人还顶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气儿子荒唐,还是该气这女人不要脸。
“沈浪呢。”她哑着嗓子,“让他出来见我。”
“他下楼买烟去了。”顾清月让开门口,“你先进来坐。他一会儿就回来。”
顾清雪没动。她站在门口,盯着顾清月,像是要把她看穿。顾清月也不催她,就那么斜倚着门框,任她打量。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先开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又亮起来。
顾清雪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心里那点荒诞感越滚越大。
“你跟他,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顾清月说,“可该做的,都做了。”
顾清雪咬紧牙关。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细碎的,密密麻麻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儿子瞒着她,还是气这个女人顶着自己的脸爬上了儿子的床。
她终于迈进门。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用过,一副没动,碗里还盛着汤,汤上浮着几片葱花。
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像是有人经常蜷在上面。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男人的衬衫,旁边挤着两件女人的内衣,白的,浅粉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顾清雪看着那些东西,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
她儿子的屋子,从前她来,干净得像个样板间,连冰箱都是空的。
现在倒好,有了烟火气,有了女人味,有了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这屋子有了女主人。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女主人。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顾清月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翘着腿,托着腮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而坐。
顾清雪这才看清她。
这张脸跟自己一般无二,可细看又处处不同。
她的脸颊削瘦,颧骨微微凸起,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许久没见过日光。
她穿着沈浪那件白衬衫,领口松着,锁骨下那对奶子把衬衫撑起饱满的弧度,布料贴着,隐约能看见乳尖的轮廓。
她的腰比顾清雪细,衬衫下摆松松垮垮,两条腿从衬衫底下伸出来,白,直,匀称。
顾清雪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瘦,可瘦得恰到好处,该有的地方一样没少,反倒衬得腰更细,腿更长,那对奶子更挺。
她穿着儿子的衬衫,赤着脚,坐在儿子的沙发上,活脱脱是这屋子的女主人。
顾清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压了压火气,开口:“你叫什么。”
“顾清月。”
顾清雪手里的水杯差点洒出来。她抬起头,盯着她:“你姓顾。”
“嗯。”顾清月说,“巧吧。咱俩同名,就差一个字。”
顾清雪攥着水杯,指尖发白。
她盯着顾清月,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心里那点荒诞感终于压不住了。
她放下水杯,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别跟我打马虎眼。”
顾清月看着她,收敛了笑。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她:“我说了,我怕你不信。”
“你说。”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你。”顾清月说,“太阳熄了四年的那个世界的你。我儿子在太阳熄的那天凭空消失了。我找了他四年,找不着。后来,我在手机里遇见了他。”
顾清雪皱起眉:“你在胡说什么。另一个世界,太阳熄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信不信,由你。”顾清月说,“可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做过的那些梦。黑漆漆的地方,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你站在那儿,一个人都没有,怕得要死。”
顾清雪的脸色变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
指尖从眉骨滑下去,滑过鼻梁,滑过嘴唇,停在下颌。
这张脸,她摸了三十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女人。
顾清雪缩回手,声音发干:“你说你是我。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要是骗子呢。你要是编个故事来骗我呢。”
顾清月没答话。她站起来,走到顾清雪面前,蹲下去,伸手,握住她那只缩回去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顾清雪的手僵住了。
掌心里是她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触感温热的,真实的。
她摸着那张脸,像在摸自己的脸。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跟自己的心跳同频。
她指尖发抖,声音抖得更厉害:“你……你怎么会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因为我就是你。”顾清月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另一个世界的你。你摸摸看,这张脸,是不是跟你早上照镜子看见的那张,分毫不差。”
顾清月看着她,继续说:“你梦见的那个地方,就是我活着的那个地方。太阳熄了以后,天就没再亮过。我躲在别墅的地窖里,靠那点存粮撑了四年。弹尽粮绝的时候,手机里凭空冒出个app,我就靠着它,活到了今天。”
“你梦见我经历的每一件事。”顾清月的声音低下去,“我饿,你也饿。我冷,你也冷。我在那个黑地方怕得睡不着,你也翻来覆去地做噩梦。咱们俩,隔着一个世界,共享着同一副身体的感觉。”
顾清雪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她想起那些年复一年的噩梦,想起那个黑漆漆的地方,想起她总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说不出自己怕什么。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压力太大,做的怪梦。
她从没想过,那些梦是真实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在经历的。
“你说你饿。”顾清雪的声音干涩,“可你看着,不像挨过饿的样子。”
顾清月笑了:“那是因为我后来吃饱了。有人隔着世界给我送吃的,牛奶,面包,水,蜡烛,棉被。那个人,就是沈浪。”
顾清雪的心沉下去。
她盯着顾清月,一个念头缓缓浮上来,冷得她手脚发凉。
她想起那场梦。
梦里儿子压在她身上,喘着气喊她妈。
梦里那些感觉真实得可怕,粗度,温度,跳动的脉搏,全都清清楚楚。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疯了,做了场荒唐的春梦。
可如果顾清月说的是真的。如果她们共享着同一副身体的感觉。
那她梦见的那场春梦,是不是也是真的。
顾清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跟他,你们。”
顾清月没躲。
她迎着顾清雪的视线,坦然道:“是。他把我从那个黑地方救出来,我把自己给了他。头一回,是他公寓的床上。我跪在他腿间,用嘴伺候的他。后来他把我抱上床,正正经经地要了我一回。”
顾清雪眼前发黑。
她想起那场梦。
梦里她跪在儿子腿间,含着他的肉棒。
梦里她被他压在身下,他掐着她的腰,反复地顶。
梦里她叫得又浪又贱,喊他儿子,喊他小老公。
那些感觉,她以为是梦。可原来,都是真的。
她猛地站起来,水杯被带翻,水泼了一茶几。
她往门口走,脚步慌乱,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她得离开这儿。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
她得让这荒唐的一切离她远一点。
“你站住。”顾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雪没停。她伸手去拉门把手。
“顾清雪。”顾清月叫她,声音不高不低,“你跑什么。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吧。”
顾清雪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你梦见的那些,不光有冷,有饿。”顾清月慢慢地说,“还有别的。我头一回见他,隔着屏幕,我湿了。你在那头,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顾清雪攥着门把手,指尖发白。
“你在梦里跟他做的时候,爽吗。”顾清月的声音低下去,“你摸着自己的时候,想的谁的脸。”
“别说了。”顾清雪哑着嗓子。
“你白天在公司见着他,腿根发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这要是梦里的那个他,压着你,该多好。”
“我让你别说了。”顾清雪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声音发着抖,“你懂什么。那是我儿子。我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我怎么能,我怎么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
顾清月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蹲在门口哭的那个女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哭得满脸是泪,等她哭够了,才开口:“我儿子要是还在我身边,我会不会也这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要是你,我不会蹲在门口哭。”
顾清雪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我饿了四年,冷了多少个晚上,怕得睡不着的时候,就一个人缩在地窖里发抖。”顾清月说,“我学会一件事,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伸手去拿,别管别人怎么看,也别管什么道理不道理。你心里头想要他,你就去拿。端着当妈的架子,端着顾总的架子,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
顾清雪蹲在地上,看着她。她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点又野又狠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活得真窝囊。
“你跟他,是认真的吗。”她哑着嗓子问。
“认真。”顾清月说,“我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我这条命,这条身子,都是他的。他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我二话不说,回我的末日世界去,等死。”
顾清雪看着她。她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她稳了稳神,抹了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我先回去了。今晚的事,让我想想。”
她伸手去拉门。
“顾清雪。”顾清月又叫住她。
顾清雪没回头。
“有些话,在客厅里说不太合适。”顾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跟我进卧室。我有话,只跟你一个人说。”
顾清雪握着门把手,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
她只知道,她心里那团火,从看见顾清月的那一刻起,就没熄过。
她想走,想逃回那栋空荡荡的宅子里,把自己关起来,好好想想这荒唐的一切。
可她更想知道,那个顶着她的脸、睡了她儿子的女人,要跟她说什么。
她松开门把手,转过身。
顾清月站在卧室门口,侧身让开门口,灯光从她身后漏出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穿着沈浪那件白衬衫,赤着脚,歪头看着顾清雪,眼尾勾着一抹笑。
顾清雪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那扇门走过去。
她不知道门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她迈出这一步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