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一阵刺耳的嗡鸣声中醒过来的。
周围全是人声,剑啸声,还有风。你怀里空荡荡的,那里原本有一把剑,一把很趁手的剑。
你记得自己醒来前还抱着它。
“你是剑修吗?”身旁有人问你。
你转头,是个面相和善的散修,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远处天际。
你后知后觉地点头:“当然是啊。”
“那你还坐着?快跑啊,我知道你在想你的剑,但命就不要了吗?你再在这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还没听明白那人已经甩开你的袖子跑没影了,你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
你再摸。
还是空的。
你猛地低头,只见剑带松松垮垮挂在那里,末端断了一截,剑没了。
你脑子嗡地一下全空了,抬头看向天边。
天上全是剑。
密密麻麻的剑悬在半空,像一场倒悬的暴雨,你看见你的剑也在这场雨里面。
那把你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背着的剑正悬在无数剑中间,剑身微颤,朝着和你相反的方向飞去。
你站在那片空地上,仰头看着你的剑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向半空,风割在脸上,让眼睛又酸又疼。
“……”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天上的剑开始动了。
一道影子从远山的方向掠来,快得像是把天撕开一条缝,你看见那个人:
身着玄色道袍,衣袂翻飞,面容被云气遮掩看不真切,只觉身姿挺拔,万剑如潮,绕他周身盘旋,剑光映着他。
他停在万剑之前,一抬,无数柄剑同时长鸣,那声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如万山齐颤。
你的剑也在其中,它悄无声息地被卷进那道恐怖的剑势里,然后消失了。
你的剑真的没了。
天空清朗如洗,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那人立在半空漫不经心地向下垂眸,似是看到了什么的顿了一下,但随即又收势,负手,转身飘然而去。
从头到尾,你只看见他一个冷淡的侧影。
你在原地了不知多久,久到腿终于支撑不住,咚地一声瘫坐在地上。泥是凉的,混着碎石和草屑。
你眼眶发酸,却不是要哭。
那一刻,你胸中翻涌的不仅是痛失爱剑的惊怒,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连同自己一部分躯体都被强行剥离的羞辱。
四周哀嚎遍野,皆是与你一般失了剑的剑修。有人捶地痛哭,有人指天怒骂,你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想着那人的背影。
那天之后你大病一场。
醒来后你盯着空剑鞘看了一整夜,你决定报复他。
报复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只是杀他你做不到,骂他也没用。
可你想做点什么,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剑主知道,不是所有被夺走剑的人,都会哭着认命。
你要他亲手把你的剑还回来。
打听他不难,谢照,剑宗问剑峰峰主,近年来唯一一个修成万剑归宗的人。
他修的是“天下万剑皆可用,独不执于一剑”的路子,走得极偏极孤。
整个修真界提起他都又敬又怕,敬他剑道通神,怕他哪天路过自家山门时随手一招,满门剑器尽随西去。
剑宗规矩大,你向山门前的守山弟子报了来意,说要拜入问剑峰谢峰主门下。
那弟子上下打量你一眼,眼神说不上轻视,只是有些奇怪:“你可知道谢峰主今年已选过徒弟?”
“知道。”你说,“但想来再多一个也没关系。”
守山弟子把你的话传了上去,你则站在山门外的青石板上等,风吹得你的衣带微微作响。
天快黑时,一个穿灰袍的执事弟子走了出来,对你说:“峰主不见。”
你早料到不会这么容易,点了点头,问:“那我明天能来吗?”
执事弟子愣了愣,说:“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那我明天再来。”
你当真天天来,每天清早走到山门前,待在同一块青石板上,一站就是一整天。
你不吵不闹,不哭不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有几次下雨,你也不躲,雨水从你脸上滑下来,把你洗得干净极了,干净得有些刺眼。
守山弟子看你可怜,还偷偷给你拿过几次热茶和伞。
第七天,山门开了。
不是为你开的,是谢照要出门。
他从山道上缓步而下,玄袍广袖,眉目如画,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
他经过你身边时停下了。
“就是你要拜师?”他问。
“是。”
“你的剑呢?”
“走丢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极寻常的事。
“那你还来学剑?”
“我想拿回我的剑。”
山风从你们之间经过,拂起他的一缕发丝,林间簌簌的响。
“进来。”他说。
他就这样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