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什么是烟?烟为什么又是一根?’
短发少女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甚至连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半点变化。
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低头吃着手中剩下的烧灵鸡。
贺山缘也没有解释。
于是,两人便这样并排坐在西居巷的路边。头顶那盏属于正街的聚灵灯,勉强分出一片昏黄光芒,恰好落在二人身前。再往后一些,便是西居巷那片无人理会的昏暗。
一个不问。
一个不说。
四周偶尔有晚归散修匆匆走过,也只是随意瞥上一眼,便很快消失在巷道深处。
又静静坐了片刻,贺山缘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
他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是要拍去那根本不存在的尘土,随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好吧,回去睡觉。”
短发少女仍坐在原处,没有抬头。
贺山缘向前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着少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起来有些猥琐、却又似乎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
“小道友,我只是随口问问啊……”
“你有地方住吗?”
少女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贺山缘抬手指了指西居巷深处,笑道:“如果没有的话,又不介意地方烂,可以先去我那里借宿一晚。”
“不过先说好,我住的地方真的很烂。”
少女静静看着他。
在那张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中年面孔上,她没有发现贪婪,也没有看见那种男人望向落魄女修时常有的欲望。
那笑容甚至谈不上多么温柔。
更像是这个人刚好看见了她,刚好手里有半只烧灵鸡,刚好又觉得自己的破屋还能多塞下一个人,所以便随口问了一句。
可不知为何,她却从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背后,也看见了一点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孤独。
少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只有筑基五层的猥琐散修,究竟想做些什么。
不过,那又如何?
以双方修为差距,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不过是随手便能捏死的货色。他若真敢生出什么歹念,杀了便是。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像他这样的底层散修死在某条暗巷里,除了地上多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以外,恐怕连一粒尘埃都掀不起来。
想到这里,少女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贺山缘见状,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便朝自己那间破旧出租屋走去。
少女则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
片刻之后,贺山缘推开了西居巷深处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到了,就这里。”
他侧过身体让开门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嘿嘿……不会介意吧?”
少女站在门外,朝里面望了一眼,眉头顿时轻轻皱起。
屋子不大,不过丈余见方。
土墙多处剥落,屋梁也有些倾斜,头顶几块瓦片之间还透着细小缝隙。角落放着一张破木榻,榻上扔着一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被;旁边是一张缺了一条腿、勉强用石块垫稳的竹椅。
几件粗布衣服随意搭在墙边,桌面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与零碎杂物。
穷。
乱。
但至少还能住人。
贺山缘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住处实在不怎么见得人。他进屋以后便立刻忙了起来,把散落的衣服抱到角落,又将桌上杂物胡乱归作一堆,接着抹了抹床榻,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套备用的褥子与薄被,铺在地面较为平整的位置。
少女看着他忙前忙后,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不会准备让我睡地上吧?’
贺山缘把褥子铺好,抬头望向少女,伸手指了指屋里唯一的木榻。
“你睡那里吧。”
说完,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又抬手伸了伸腰。
“今天用了不少灵力,累死了。”
“我先睡,你自己随意。想走的话也不用叫醒我,出门记得顺手关门便行……”
话音落下,贺山缘直接往刚刚铺好的地铺上一躺。
他侧过身体,随手扯过薄被盖在腰间,不过几个呼吸,呼吸声便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少女站在床边,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解。
睡了?
就这样睡了?
她原以为这个男人把自己带回来,即便不是想做什么,也总该盘问几句来历,试探一下身份,或者至少问一问她叫什么名字。
结果,他什么都没有问。
甚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了离她不到几步的位置。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贺山缘。
以她的实力,只需一个念头,便足以让这名筑基五层修士再也醒不过来。
‘蠢货。’
她在心中如此评价了一句,随即懒得继续理会,直接躺到木榻上。
身下床板有些硬,薄被也带着一股陈旧味道。少女嫌弃地将被子踢到一旁,只穿着衣服侧身躺下。
如今尚是暖时,本就不需盖被。
更何况凭她的修为,即便天气再冷,只需调动少许灵力便可保住体温。
少女闭上双眼。
不久以后,这间破旧小屋内便只剩下了两道一轻一沉的呼吸声。
一夜无话。
……
翌日,巳时末。
贺山缘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从怀中摸出灵刻计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经过一夜休息,昨日搬运耗去的灵力已经基本恢复,身体也重新充满力气。虽然现在才去开工显得晚了一些,但那处宅院正在赶工,只要能干活,工头倒也没有规定所有散工必须同一时间到场。
贺山缘转头望向木榻。
少女背对着他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究竟醒了没有。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衣服,推门离开,又尽量放轻动作把木门合上。
少女依旧没有转身。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面前斑驳的土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这一日,贺山缘依旧在镇中心那座尚未建成的大宅中做着散工。
搬石、抬木、运送烧制好的青砖,哪里缺人便往哪里补。
贺山缘虽然不喜欢吃苦,却从来不会在已经收钱的事情上故意糊弄。
于是他左边搬完一摞青砖,又跑到右边替人扶起木梁,偶尔还用几缕细小灵丝捆住容易滑落的材料,忙得满头是汗。
直到酉时将尽,工头才终于宣布收工。
贺山缘领到十块下品灵石,照旧认真数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进储物袋里。
走出工地以后,他本想像往常一样买些便宜灵肉,边走边吃。
可来到食摊前,他脑中忽然浮现出那道躺在自己床上的短发身影。
‘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走了也正常吧,萍水相逢而已。’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他却还是买下了两人份的灵米饭,又多买了几样自己平日绝不会主动碰的灵菜,最后才让摊主斩了半只烧灵鸡。
‘就算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留到明日再吃也没问题。’
贺山缘替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提着食物朝西居巷走去。
走到出租屋门前时,他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慢了一些。
“嘎吱。”
木门推开。
昏暗屋内,少女仍旧侧身躺在那张破木榻上,姿势仿佛与早上离开时没有任何分别。
贺山缘心中莫名一松,甚至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开心。
“男仔头,还在啊?”
他笑着走进屋里,用脚把木门勾回去关上,又把买来的饭菜一一放到旧桌上。
“饿了吧?起来吃东西。”
木榻上的少女自然早已醒来。
早在贺山缘踏入西居巷时,她便感应到了那股熟悉而弱小的气息,只是懒得动弹而已。
听到那声“男仔头”,少女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爽。
‘什么是男仔头?’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她依旧没有开口询问,脸上也看不出明显变化,只是从床上坐起身来,走到桌边,随便找了一张破凳子坐下。
贺山缘把烧灵鸡、灵菜与两碗灵米饭摆好,又从刚买回来的杂物中取出一副新碗筷,递到少女面前。
“吃吧。”
少女没有立刻动筷。
她先看了看面前明显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又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山缘。
少女虽然说不清缘由,却能感觉出来,那笑意里没有攀附、欲望或者算计。
他似乎只是因为屋里多了一个陪他吃饭的人,便真的有些高兴。
贺山缘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半年,却已经很久没有与谁在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坐下来吃过饭了。
哪怕眼前只是一张垫着石块的破桌,哪怕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陌生少女,那种久违的感觉依旧令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温暖。
也许这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山缘催促一句,率先夹起一块灵鸡肉塞进嘴里。
少女这才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人依旧没有交谈。
屋外的西居巷还是那么昏暗,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争吵声与叫骂声。
屋内,两个人围着一张破旧小桌,各自低头吃饭,只余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两人细微的咀嚼声。
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什么。
可这间又穷又乱的破屋,却似乎第一次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日。
两日。
三日……
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两人的相处方式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贺山缘每日巳时前后出门,到镇中心的大宅做搬运散工,酉时以后收工领钱,再提着两人份的饭菜回到西居巷。
短发少女则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屋门。
除了起来吃饭,她大多数时间都侧躺在木榻上,望着土墙发呆。她不修炼,不打坐,不询问外面的事情,也不主动整理屋内杂物。
别说替贺山缘打扫一下房间,就连吃完饭后的碗筷,也全是贺山缘自己清洗。
十足一个白吃白住、什么都不做的宅女。
换成别人,或许早已忍不住追问她的身份,要求她分担灵石,甚至把她赶出门外。
贺山缘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每天回来,看见床上仍旧躺着那道身影,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把饭菜放上桌,再喊上一句:
“男仔头,吃饭了。”
而少女每次都会在听见木门响起以前,便已经感应到他的气息。
她还是不说话,也从不表现出等待。
可从不知哪一日起,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竟渐渐成了她一日之中唯一会留意的东西。
一个开始期待推门以后能看见屋里有人。
一个开始习惯躺在屋里等待那个人回来。
谁都没有承认。
谁也没有点破。
两个人,竟在这间破旧出租屋里,维持出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平衡。
……
第十日深夜。
贺山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终于醒了过来。
没有修仙世界,没有槐安镇,没有西居巷,也没有那根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老弟”。
他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荒唐的梦。
睁开眼时,身旁仍是那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伴。
老伴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还是像以前一样骂他是不是睡傻了,又问他今天到底要不要陪自己出去走走。
家人还是那些家人。
房子还是那间熟悉的房子。
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贺山缘在梦里笑了起来。
他想告诉老伴,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十分离谱的梦,梦见自己跑到了一个能够修仙的世界,还变成了一个两百多岁的猥琐中年男人。
可就在他想要开口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
熟悉的面容渐渐远去。
熟悉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贺山缘拼命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眼。
没有老伴。
没有家人。
只有倾斜的屋梁、漏着月光的瓦缝,以及身下那张铺在冰冷地面的薄褥。
刚才的一切才是梦。
这里,才是现实。
贺山缘侧躺在地铺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伴,想起那些原以为退休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补偿的家人。
前世的他确实算得上事业有成。
有人会说那是赶上了时代,也有人会说只是运气好。可他自己知道,为了得到后来的一切,他同样付出了许多东西,也确确实实努力了大半辈子。
他一直以为,等自己六十多岁退休以后,便能真正停下来。
到时候多陪一陪老伴,多看一看家人,把年轻时欠下的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可是最后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只是胸口有些不舒服,想躺下睡一觉。
再睁眼时,所有人便已经不在了。
‘我那么努力地过完一生,最后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他妈六十多岁才想着退休……总想着退休以后再陪你,退休以后再陪家里人。’
‘结果呢?’
那股在白日里一直被玩笑、粗话与满不在乎压住的失落,终于在这片夜深人静中彻底涌了出来。
贺山缘死死咬住牙关,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
压抑的哭声,终于在破旧小屋中响起。
木榻上的少女早已睁开双眼。
这些日子里,她从未真正放下警惕。贺山缘稍有动静,她便会立刻醒来。
她侧过身,看着地铺上那个蜷缩起来、不断颤抖的中年男人。
那张猥琐的脸上满是眼泪,看起来甚至有些难看。
可少女心中却没有生出半点厌恶。
更不知道一个平日里什么都不在乎、每天只想着吃饭赚钱的家伙,为什么会在半夜哭成这个样子。
但她知道,这些眼泪是真的。
那哭声里没有半点演戏与虚伪的作态,那只是一个已经忍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撑不住的时候。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竟鬼使神差地赤着双足,从木榻上轻轻落到了地面。
轻得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夜风。
她一步步走到地铺边缘,缓缓矮下身躯,随后在那个不断抽泣、身体微微颤抖的男人背后侧躺下来。
她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贺山缘,将脸颊贴在他宽厚而温暖的后背上。
‘好暖。’
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这样抱着。
贺山缘浑身微微一僵,感受到了身后那团温暖。
贺山缘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能够支撑自己的东西。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泪水决堤,断断续续地说道:
“为……为什么……”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梦……”
“那我……应该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永远都是以后……”
“总想着等以后……以后再陪……以后再说……以后再做……”
“为什么就不能……现在……”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呜……”
断断续续的悲怆质问在狭小的瓦房内回荡。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来自另一个世界,更不知道他曾在那里活过完整的一生。
可听着那一句句破碎的话,她脸上的神情却也渐渐发生变化。
有些被她强行忘记的东西,仿佛又从心底最深处翻了出来。
那些她不愿回想的人。
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少女原本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她心中那层封闭已久的坚冰,仿佛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渐渐地,她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一声声低低的呜咽……
一滴泪水也从她眼角滑落,没入地上的薄褥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哭泣或许真的会传染。
她依旧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而哭。
他亦不知晓她到底是因何而悲从中来。
他们素昧平生,甚至连彼此真正的姓名与来历都一无所知。
可在这间漏风、漏光,穷得几乎什么都没有的破旧小屋里,两颗孤独的心,却在这一刻产生了第一次真正的共鸣。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