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凉亭·首考

晨雾渐散的街巷深处,脚步声里突然夹进一阵急促的喘息与奔跑。

“叶姑娘!叶姑娘请留步!”

叶云迟闻声回过身去,只见月酌楼的小二正一路小跑着冲进巷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硬面烫金帖子,跑得满头是大汗。

小二在叶云迟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弯着腰连喘了几口气,将那油纸帖子双手递了上来:

“叶姑娘,可算追上您了!这是刚才百花林别院那头派人送到月酌楼的,送帖子的仆妇说,一定要亲手交到姑娘手里,容不得半点耽搁。”

叶云迟抬起手,接过了那个帖子。

油纸上还残留着百花林别院特有的冷香气味,捏在手里冰凉刺骨。

她没有多言,伸手撕开封口的红漆,扯出了里面的硬卡。

卡面上只有一行用朱砂写就的行草,字体瘦劲孤傲,正是韩夫人的亲笔笔迹:

“今夜戌时,百花林别院。逾期不候。”

九个字,冰冷刺骨。

叶云迟的指尖在硬卡边缘死死捏紧。

昨日在凉亭里落败离场时,韩夫人只扔下一句“下次再来”,并未定下具体的日子。

她昨夜在客房里坐到天亮,今晨动身去找少侠时,心里盘算的还是“过两日”再去面对下一次考验。

她原以为韩夫人总会给她三五日喘息平复的时日。

没想到,竟是今夜。

考校一共只有三次机会。昨日半炷香便已溃败了一阵,如今握在她手里的,只剩下两次机会了。如果今夜再去……

叶云迟将朱砂帖子重新折好,收进了左侧的深色袖袋深处。

袖中的五指收紧成拳,随后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回头,把帖子在袖袋深处按紧,抬脚继续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穿着黑色紧身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江湖汉子经过,皆是低着头疾步而过,目不斜视。

叶云迟顺着巷子走到尽头。

前方立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高墙耸立,墙头堆叠着锋利的铁蒺藜。

朱红的大门早已剥落得露出了里面的黑木,门额上挂着一块没有任何字样的黑漆匾额。

这里便是血雨楼在这座城内设的堂口。

叶云迟走上门阶,抬起右手,扣住了门栓上的重铁环。

“当 当 当 ”

三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在空旷的门前炸开。

过了不过半茶工夫,门后传来了重物拖地与栓木拔出的嘎吱声。

厚重的黑木大门缓缓向内张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道中年的身形立在门缝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浅的素色长衫,面容斯文,下巴上蓄着一撇整齐的羊角胡,倒有几分大户人家管账先生的做派。

正是血雨楼洛京堂堂主,梵海孽。

梵海孽透过门缝看清了门外立着的身影。

白纱遮面,身材高挑,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正是昨日下午登门打听楼主行踪的青冥剑庄庄主叶云迟。

梵海孽心里微微翻腾了一下。

昨日下午这女人才登门问过一次,当时并未留下什么字号,问完楼主在不在便径直离去。今日一早,她竟又折了回来。

楼主行踪飘忽,极少在堂口露面。

但昨日这女人登门时的一身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客。

能这般直奔血雨楼堂口找楼主的女人,与楼主的关系必然极不寻常。

梵海孽在血雨楼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懂的就是人情世故。既然是楼主的朋友,哪怕楼主不在,他也得替楼主把人伺候周全了。

梵海孽将大门又拉开了一些,闪身迎了出来,抱拳一礼,语气斯文客气:

“叶庄主。”

叶云迟停在门阶上,白纱随风贴在脸颊边缘。她看着面前的梵海孽,径直开口问道:

“魏楼主可回?”

梵海孽笑了笑,轻轻抚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声音压得很低:

“不曾。楼主行踪向来飘忽,不在堂口久留。昨日离开之后,至今尚未归来。”

又是未回。

叶云迟立在门阶上,身形僵硬了片刻。

魏昆果然还是不在。

她原本存着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两次登门,两次扑空,老天似乎根本不给她向熟人求助的路子。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微微向梵海孽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踩着门阶往下走。

梵海孽站在门阶上方,看着她的背影。

昨日这女人问完话便走,神态虽然冷淡,却还算沉稳。

可今日不同 她此刻虽然极力克制,但转过身时,右手死死抓在剑鞘上,双肩隐隐有些发颤,分明是遇上了极为棘手、逼在眉睫的急事。

若是就这么放她走了,万一她出了什么岔子,回头楼主归来追问起来,知道她连续两天上门求助都被拒之门外,自己这堂主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

梵海孽向前迈了一步,停在门阶边缘,出声唤道:

“叶庄主留步。可是有急事?”

叶云迟的脚步骤然钉在了石板路上。

清晨的风吹过巷口,将她头上的白纱掀起半边。

她站在原处,没有回头,脑子里念头翻涌。

少侠今晨被急事支走,魏昆神出鬼没不知归期。

今夜戌时,百花林的第二次考校就要临头。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寻找其他值得信任的正道门路了。

少侠今晨在巷子里说过的那些话,重新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血雨楼的人能信。门人都听话得很,只要给够规矩拿了指令,叫他们往东绝不敢往西。”

眼前这个梵海孽,斯文有礼,进退有度,昨日相见时也是一副知书识礼的模样,与魏昆给她的感觉颇为相似。

叶云迟缓缓转过身来,透过白纱看着梵海孽,深吸了一口气,将狂跳的心绪强行压下,开口说道:

“有一事,想请梵堂主帮忙。可否……借一步说话?”

梵海孽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他没有半点犹豫,侧过身子,让开了大门的路口,抬手作请:

“叶庄主请进。后院清静,随在下来。”

穿过前厅幽暗的木质长廊,后院是一处十分规整的四合院落。

院里的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几株落了叶的梧桐树立在角落。

两旁有几个身穿黑色紧身服的血雨楼门人正在擦拭兵刃,见梵海孽带了客进来,皆是立刻收手立正,低下头去。

叶云迟跟在梵海孽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分。

梵海孽领着她走进了后院正中的一间厢房。

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极为简单生硬。

靠墙放着一排厚重的黑色书架,上面码放着堆叠整齐的卷宗;正中摆着一张粗木茶案与两把木椅;角落里停着一张挂着青布幔子的单人硬板床。

梵海孽伸手将房门合上,门栓栓紧,隔绝了院里的风声与视线。

“叶庄主请坐。”

梵海孽走到茶案旁,伸手请道。

叶云迟走到左侧的木椅前,缓缓坐了下来。她没有解开腰间的佩剑,而是将长剑横放在双膝之上,双手搭在剑鞘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梵海孽在她对面坐下,执起茶壶,往两个粗瓷杯里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茶水在杯里泛着微黄的光泽,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散开。

梵海孽将其中一杯推到叶云迟面前,随后收回双手,抚着胡须,温声开口:

“此处只有在下与叶庄主二人,绝无第三人能听见。叶庄主遇上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叶庄主是楼主的高朋,只要是血雨楼能力所及之事,在下定当尽力效劳。”

叶云迟坐在椅子上,白纱垂落在胸前。

听着梵海孽客气周全的话语,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怎么说?

难道要她当着这个中年男子的面,把昨日在凉亭里发生的那些丑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她堂堂青冥剑庄庄主,被百花林的一个年轻女弟子用手和嘴弄得失了节制?说她半炷香的时间就泄身溃败,跪在软榻上狼狈不堪?

热气毫无征兆地从胸口涌了上来,一路冲上了面门。白纱之下,她的双颊烫得厉害,那股热气顺着脖颈往下烧。

她死死咬着下唇,搭在剑鞘上的双手不自主地收紧,皮革包裹的剑鞘被捏得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梵海孽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虽然隔着白纱看不到她的脸色,但她周身那股骤然升腾起来的难堪与僵硬,根本遮掩不住。

她低着头,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两只手死死抓着剑,一刻也不敢松。

梵海孽没有催促,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叶云迟才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声音顺着白纱飘出来,低得几乎听不清,中间断断续续:

“云迟……要过一处考验。”

梵海孽放下茶杯,微微愣了一下。

考验?

他以为叶云迟是遇上了强敌追杀,或是青冥剑庄出了什么变故,需要血雨楼出人手帮着杀人截货。没想到说出来的竟然是“考验”二字。

梵海孽试探着问道:

“考验?不知是哪方势力要考校叶庄主?若是江湖上的武艺比试,或是门派之间的切磋争斗,以叶庄主的剑法,想来不在话下。若是对方人多势众或是设下了阵法暗器,血雨楼倒是有不少精通破阵刺杀的好手,随时可以听候叶庄主调遣。”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与自然。在他看来,江湖中人所谓的考验,无非就是比武、切磋、或是破阵验功。

然而这番话落在叶云迟耳中,她搭在剑鞘上的手猛地收紧。

“并非……并非比试切磋,亦无需交手过招。”

叶云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自禁的发颤。

她极力想要找寻一些得体、含蓄的词汇来替代那些污秽的字眼,可无论她在脑海里如何翻找,那些儒家典籍里的圣贤道理,没有一句能用在此刻的情境下。

不说清楚,梵海孽就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到底需要什么帮助。

她只能硬着头皮,将范围缩小了一圈,挤出半句:

“是……百花林那边……韩夫人……要考校云迟。”

“百花林?韩夫人?”

梵海孽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百花林的名头在江湖上不可谓不响亮,但那个门派向来不以正面打斗见长,门下弟子多精于媚术、采补、奇药与摄魂之法。

而韩夫人更是百花林里出了名的厉害人物,性情古怪,手段极其刁钻。

青冥剑庄是正经的剑派,叶云迟更是正道里出了名的恪守礼法之人,她怎么会和百花林的韩夫人扯上关系,甚至还要接受韩夫人的“考校”?

梵海孽心中的困惑更甚,顺着追问道:

“韩夫人名动一方,性情难以揣摩。不知她要考校叶庄主什么?难道是要考校叶庄主的内功修为,还是要验叶庄主的定力?”

听见“验定力”三个字,叶云迟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遮面的白纱剧烈起伏起来。

梵海孽已经问到了这个地步,再往前一步,就是那件最不堪的事。她再也没法用“比试”“考校”这种含糊的词汇混过去了。

如果不说出来,今夜到了凉亭,她依然只能在软榻上任人摆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日凉亭里的画面 青竹那双冰凉的手、压在耳边的喘息、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升腾起来的麻痒与绝望……

巨大的羞耻感兜头罩下来,她几乎喘不上气。

叶云迟闭紧了双眼,十指死死扣在剑鞘上,指节根根绷起。

她用尽了周身所有的力气,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不堪的那半句话:

“……要云迟……扛过一炷香,不得……不得泄身。”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在安静的厢房里落了下来。

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清晨的微风撞在窗棂上,发出轻轻的响动。

坐在对面的梵海孽,身子完全僵住了。

他原本正抬起右手,准备去拿案上的茶壶给叶云迟续水,指尖离壶柄不过半寸远。

在听清那“不得泄身”四个字的瞬间,他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微微发抖,悬在半空,既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梵海孽那张阅人无数、精明老练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得……泄身?

百花林韩夫人的考校……扛过一炷香……不得泄身?!

梵海孽是混迹江湖几十年的老油子,开的是血雨楼这种暗地里的堂口,风月场所里的下三滥手段、百花林的媚功奇药,他哪样没听过没见过?

他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功法较量,这是百花林最拿手的肉欲折磨!

是用女子身躯、奇药媚术,强行去破一个人的身贞与定力!

而坐在他面前、向他描述这桩考校的人,是青冥剑庄的庄主叶云迟!

梵海孽后背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将衬衣贴在了脊背上。

他缓缓将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缩回袖子里,整个人向后靠了靠,干笑了一声,试图将这极其诡异尴尬的氛围冲淡一些:

“咳……咳咳……这……这可真是……”

他干咳了两声,脑子转得飞快。

坏了。

大坏特坏!

他原本以为叶云迟是遇上了什么仇家打斗,这才急着来找血雨楼帮忙。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涉及男女私情、身贞隐秘的污秽考校!

这女人是楼主的朋友,甚至极有可能是楼主看上的女人!

她跑来血雨楼堂口,跟自己说“不得泄身”,还要找血雨楼帮忙……这要是让楼主知道了,知道自己听了楼主女人的这种隐秘私事,甚至参与到了这种荒唐的肉欲考校里去……

楼主那脾气,发起怒来是要抽筋剥皮的!

这种浑水,绝对不能趟!

梵海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抚着胡须,面容变得极其严肃,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推托与忌惮。

他理了理袖口,看着叶云迟,沉声道:

“叶庄主,在下冒昧说一句 此事怕是不妥。叶庄主是楼主的朋友,若教楼主知晓,在下不好交代。”

然而,这番推辞落在叶云迟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白纱之下,叶云迟身子微微一震。

在她听来,梵海孽一口回绝,并不是因为害怕麻烦或是冷酷无情,而是因为他听懂了这考校里的荒唐与污秽!

他知道这是男女之间的隐秘私事,知道她与魏昆有交情,所以恪守男女之防与尊卑分寸,绝不肯越雷池一步!

正人君子。

与魏昆一样,这梵海孽果然也是个知书识礼、守规矩重分寸的正人君子!

在这个充斥着亡命之徒与污秽交易的血雨楼堂口里,对方竟能如此义正言辞地守住界限,这反而让叶云迟原本悬在半空、充满戒备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她不怕对方讲规矩,她就怕对方不讲规矩!

对方越是讲礼法分寸,就越说明对方是个值得信赖的可靠之人!

叶云迟往前倾了半寸身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膝上的剑鞘,因为过于急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与恳求:

“梵堂主!云迟绝非有意要让梵堂主难做!”

她将头低得更深了一些,透着白纱,字字哽咽:

“实不相瞒……先母生前留下一把佩剑,如今落在了韩夫人手中。那是先母在这世上给云迟留下的……唯一的念想。无论如何,云迟都必须将它取回来……”

“韩夫人立下规矩,考校共有三次机会。”

说到这里,叶云迟的声音顿住了

“昨日……云迟未能守住,已败了一阵。”

“今晨百花林派人送来了帖子……下一次考验,就在今夜。”

“如今……只剩两次机会了。”

只剩两次机会了。

今夜若是再去,以她昨日表现出来的不堪定力,绝对熬不过那一炷香。

到时候不仅拿不回母亲的遗物,反而会在韩夫人和百花林门人面前彻底沦为废人,永世不得翻身。

她没有退路了。

叶云迟抬起头,隔着白纱盯着梵海孽,双唇颤抖着,说出了她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说过的乞求之词:

“云迟自知单凭自己……绝难撑过今夜。若无外人提防协助……定然又是功亏一篑。恳请梵堂主……替云迟想想办法。”

梵海孽看着眼前的叶云迟。

这位青冥剑庄的庄主,此时此刻就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身子微颤,为了母亲的一把遗剑,向他这个血雨楼的堂主低头乞求。

梵海孽脑子里迅速将整件事盘算了一遍。

叶云迟是楼主的贵客,甚至极有可能是楼主放在心尖上的人。

昨日她已经败了一阵,今夜就是第二次。

如果自己今日一口拒绝,把她赶出堂口,今夜她一个人硬着头皮去百花林,再次沦陷溃败,受尽折辱……

等到来日楼主归来,得知叶云迟曾两次上门求助,自己却因为害怕担责任而见死不救,导致楼主的女人毁在了百花林手里……

那时候,楼主绝对会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反过来说,如果自己今日答应下来,帮她想个万全之策,保她在今夜的考校里撑过去,拿回先母遗物……

这不仅是对叶云迟施了天大的恩情,更是替楼主保住了女人的尊严与面子!等到楼主归来,得知此事,这便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至于其中的风险……只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让外人知晓半分,便万无一失!

梵海孽眼里的推托与忌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老辣干练的精明。

他抚着胡须,沉吟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叶云迟,郑重其事地抱拳一礼:

“叶庄主一片孝心,天地可鉴。既然叶庄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下若再推三阻四,便太不识抬举了。”

他直起腰,眼神变得极其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

“叶庄主是楼主的朋友,在下理当效劳。只是此事……天知地知。”

天知地知。

四个字,掷地有声。

听见这四个字,叶云迟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

白纱之下,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积压在胸口许久的沉闷与绝望,在这一瞬间散去了大半。

不追问细节,不探究隐秘,应下承诺便守口如瓶。

血雨楼的人,果然如少侠所言,听话、干练、讲规矩。

找梵海孽帮忙,她找对了。

叶云迟撑着双膝站起身来,向着梵海孽微微欠身一礼:

“多谢梵堂主。此恩……云迟永记在心。”

梵海孽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套。

既然应下了这桩差事,他便立刻恢复了血雨楼堂主的雷厉风行。

他重新在茶案旁坐下,双眼微微眯起,眼神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吩咐差事时的利落。

屋里的氛围瞬间从刚才的尴尬难堪,转为了商讨对策的紧绷。

梵海孽停顿片刻,神色郑重地开口

房间内,四壁静默。

桌上的粗瓷茶杯升腾起一缕极淡的余温,随即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尽。窗外的风撞在木质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梵海孽那句“天知地知”已经收了声,可他端坐在那里,两只手心平放在粗木茶案上,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催促。

他任由这份安静在房间里沉了片刻,直到对面那人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才微微向前倾了半寸身子。

“叶庄主可曾……接触过男子?”

白纱之下,叶云迟的身子猛地一颤。

热意从脖颈一路烧上双耳,隔着薄薄的白纱,能看见她耳轮染上的那层红色。她咬紧了下唇,搭在剑鞘上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些。

半晌,她才极其艰难地晃动了一下头。帽檐上的白纱随之轻轻一荡。

那是一个极小的、极挣扎的摇头。

梵海孽看在眼里。

他没有露出半点轻佻,收起了眼底所有的探寻,语气宽厚:

“没经过人事,身子敏是常理,通不过不丢人。”

他的声音沉稳平实,说的是一件寻常的病症。

叶云迟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隔着白纱抬起头,小声说道:

“梵堂主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依在下之见,若多经历此事,身子自会生出些抗性。就跟练剑一样,剑练得多了,身子就熟了。”

“就跟练剑一样,剑练得多了,身子就熟了。”

叶云迟愣在了椅子上。

她是习武之人,五岁握剑,多年来日夜苦修,最懂的就是“练剑”二字。

手掌上的厚茧是千百次挥剑磨出来的,出剑的本能是万遍重复养出来的。

身子受不住痛,便去挨打;双臂扛不住重,便去挥铁剑。

身子生出抗性,熟能生巧 这是天下所有武功的道理。

以往她把肉欲当作毒物,避之不及,所以一碰就溃。可若是把这具身子的敏感,也当作一道需要反复磨的剑招呢?

她坐在椅子上,白纱后的眼神闪了闪。

过了半晌,她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两只手松开剑鞘,贴在膝上,低声问:

“那……要如何练?”

梵海孽见她松了口,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下摆,绕出茶案,走到她身前两步远处停下。

他没有冒然凑近,先整了整衣冠,对坐在椅上的叶云迟抱拳一礼:

“在下先替叶庄主看看,身子敏在何处。冒犯了。”

叶云迟僵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脊梁。

梵海孽向前迈出半步,伸出右手两根手指,顺着她垂在身侧的袖口,轻轻贴在了她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上,正按在脉搏处。

“嗡 ”

叶云迟的手腕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要抽回手,又死死忍住了。

梵海孽的指尖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停了不到两息,没揉没捏,触过便收。

第一处,手腕,触即收。

紧接着,他的指尖抬高,避开她的正面,挑起白纱的一角,将两根手指贴到了她右侧耳后那片皮肤上。

指尖刚挨上去,叶云迟的双肩猛地一缩。

“吸……”

一道极轻的抽气声从白纱下溢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隔着薄纱能看见她颈侧的筋络绷了起来,十指在膝上抓出了褶皱。

梵海孽没停,指腹又向下挪,按在她左侧颈侧、靠近锁骨的皮肤上。

这一下,她整个人跟着一颤。喉头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想偏头躲开,又被理智钉住了脖颈。鬓角渗出汗来,浸湿了白纱内侧。

梵海孽收回手指,退后半步,双手负在身后。三处触碰一触即离,前后不过三五息。

“叶庄主确实敏感。”

叶云迟瘫在椅背上,呼吸又重又乱,白纱跟着一伏一起。

仅仅是被碰了碰手腕、耳后、颈侧,她就守得这么艰难。

今夜到了百花林,考官绝不会有这么温和 那人是用手掌贴着皮肉揉,是凑到她身子最私密的地方去……

要是只有眼下这点手段,今夜她拿什么去挡?

时间只剩今天白天这几个时辰了。今夜再败,就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娘的遗物就再也拿不回来。

焦虑一下子冲垮了她心头那点矜持。

她抓紧膝上的长剑,猛地抬头,隔着白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梵堂主……云迟……晚上还要赴考……可否……再大胆一些……”

说完这句,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软在椅背上。

梵海孽站在原地,面色未变。他看着这位主动开口的正道女庄主,语气平稳,把主动权原样交还回去:

“依叶庄主之见。”

说着,他重新迈步,走到叶云迟身前,直接贴近到她的膝前。两人之间只剩半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梵海孽缓缓伸出双手。他没有去解她的衣扣,也没有把手探进她的衣领,而是悬了半息,径直按在了她胸前鼓起的青衫上。

隔着青衫、亵衣,掌心的温度与力道一下透了过去。

“嗯哼!”

叶云迟的身子向上弹了一下。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梵海孽的双掌顺着她胸前的轮廓向内收拢,用力挤压。

青衫的布料在掌心下堆出褶皱,那两团奶瓜隔着衣物被按得变形、下陷,又随着他手掌的揉捏弹回原状。

他揉、按、捏、拢,掌心的肉块一下一下隔着布料搓着她胸前的软肉。

“梵……梵堂主……”

叶云迟的嘴唇张开,断续的抗拒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慑,转眼被自己的喘息淹没了。

随着他掌心的揉压,隔着几层布料,她胸前那两粒最敏感的顶端不可避免地与粗粝的衣料磨在一起。

酥麻的滋味从胸口炸开,沿着脊背蹿上脑门。

她双腿不自觉地并拢,双膝死死贴紧,脚尖在地面上绷着。

梵海孽手上没停,一边隔衣揉着那两团变形的奶瓜,一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白纱后她绷紧的下颌,开口问:

“那人可也是这样碰你?”

这句话压下来,配合胸前不断传来的揉弄,把叶云迟钉在了椅子上。

她张了张嘴,一个完整的句子也组织不出来。

胸前的揉压猛地加重,梵海孽掌心向内一合,将两团奶瓜挤到了一处。

“嗯……”

她喉咙里漏出一声带喘的鼻音,头深深垂下去,白纱几乎贴到胸口。

半晌,在持续不断的揉弄里,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梵海孽的双手从她胸前滑落,顺她的腰线往下,直接按在了她双腿之间、大腿根部的裙摆上。

隔着裙摆与亵裤的布料,他的大掌狠狠按在那片嫩肉上,五指收拢,捏紧,搓揉。

“呀!”

叶云迟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磕在了椅背上。

大腿内侧离她最私密的地方最近。

此刻被一只男人的手隔着布料这样按压揉捏,衣料摩擦着皮肤,酸胀与麻痒一起涌上来。

她本能想夹紧双腿,把那双手弹开,可梵海孽的力道沉稳,掌心在大腿根部不断往上推按,顶着裤褶堆起来的根部。

她的小腹一阵阵发紧,一股湿热在身子底下悄悄漫开。双腿在羞耻里剧烈发抖,并拢的膝头被揉得微微分开,又被她拼命合上。

梵海孽感受着掌下那片肉的弹性,一边加重手上的揉压,一边沉声再问:

“可用了嘴?”

昨夜那场恶梦一下子涌回来:冰凉的舌头、湿润的触感、贴着私密皮肉的吮吸声……

她整个人僵死在椅子上,呼吸都停了。梵海孽没有催,手上不停,继续隔着布料按揉着她腿根的软肉。

过了足足十息,叶云迟才在近乎窒息的挣扎里,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白纱微晃,算是认了。

梵海孽手上继续按着,心里飞快地盘算。

考官是百花林韩夫人麾下的女弟子,是个女人。

也就是说,昨日她受的那些手段,是从一个女人手里来的。

而她此刻对男子触碰的生疏、僵硬、耻辱 都摆在眼前。

他心里转了一个念头,微微一顿 楼主,竟还没动过这个女人。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眼底没有生出半分轻佻。

眼前的女人是楼主看重的人,知道得越多,越要守得住分寸。

这是楼主的家事,轮不到他动什么心思。

再说她还亲口说过昨日败了一阵。只剩今天一个白天,若还是这样隔着衣物摸两下,到了今夜,怎么扛得住那一炷香?

得照着那人使的手段来练。

梵海孽收回按在她腿根的手,退开半步,双手拢进袖口,看着椅子里大口喘息的叶云迟,语气恢复了正经:

“光这样练,练不出抗性。得照着那人使的手段来练。”

这句话落在厢房的地面上。

叶云迟听懂了。

“照着那人使的手段” 是解开衣衫,是脱去亵衣,是手掌直接贴着肉摸,是嘴唇和舌头去碰她最隐秘的地方。

要照着那样的手段练,就是她得在这个男人面前脱衣裳,任由他学昨夜那人的法子,用手、用嘴,直接碰她赤裸的身子。

绝对不行。

昨夜被一个女子那样对待,已经让她觉得自己脏了门风。如今要在男子面前袒露身子……

她的手再次死死扣住剑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梵……梵堂主……这不可……男女有别……云迟如何能……”

梵海孽站在那里,神色肃然,眼里没有半分欲色,打断她的话:

“叶庄主顾虑太重了。身子认的是刺激,不认得人是男是女。那人用的手段,隔着衣物试演,等今夜到了百花林,对方除尽衣衫直接碰上来,叶庄主的身子一样扛不住。若是今夜再败,便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到那时,先母的遗物如何取回?”

“身子认的是刺激,不认得人是男是女。”

“对方除尽衣衫直接碰上来,一样扛不住。”

“先母的遗物如何取回?”

叶云迟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他这几句话。

是啊。

身子只是一具皮囊,受了摩擦就会发热,受了挑逗就会酥麻,它分不清贴上来的是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分不清那嘴唇属于谁。

隔着衣物,永远是空练。

今夜到了百花林,那人会再次脱她的衣裳,用舌头舔她,她照样会半炷香就泄,照样是百花林的笑柄。

到那时,娘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剑,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为了娘的遗物,她说了“不得泄身”,认了“未经过人事”,许了“隔衣揉捏”。退到了这儿,她还有路可退吗?

厢房里静了下去。

叶云迟低着头,白纱垂在胸前,把她的脸整个埋进阴影里。她闭着眼,眼角渗出一丝湿意,被白纱吸了干净。

扣在剑鞘上的五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她僵坐在椅子上,浑身瘫软。

许久。许久。

在梵海孽平静的等待里,她那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往下点了点。

梵海孽看在眼里。缓缓收回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躬下身,语气沉稳客气:

“那便……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