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管家离开素云斋时,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贴着他汗湿的后颈一阵阵发凉。他直到走出凤仪河,才敢稍稍放慢脚步,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仍在隐隐作痛。
南宫烨方才那一掌,掌上气劲凌厉,震得他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若不是他见势不妙,提前护住心脉,此刻多半已经躺在素云斋里,连走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她毕竟是道门修士,肉身力道并不算强,真正要取他性命,靠的也从来不是拳脚。
那一掌只是将他震退,若她当时动用法力催动剑气,他根本撑不到现在。
侯管家越想越觉得后怕,脚下却没有停。
怕归怕,脑子里的念头却已经转了起来。
南宫烨为何会在那种时候喊谢尽欢的名字?
何况朵朵早先便说过,她亲眼看见谢尽欢从素云斋出来,而南宫烨还站在二楼窗口,脸色潮红,神情未定。
那时他只觉得可疑。
如今把两件事连起来,便已经不再是巧合。
谢尽欢从素云斋离开。
南宫烨留在楼上。
她在榻上念着谢尽欢的名字。
侯管家走到石桥边,忽然停了下来。
河水在桥下缓缓流过,月光被水波揉碎,晃得他眼底那点贪光也跟着浮动起来。
堂堂紫徽山掌门,道门第一绝色,令狐青墨的师父,竟然和自己的徒女婿有私情。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南宫烨的脸面固然保不住,令狐青墨也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紫徽山的清名、师徒之间的体面、道门第一美人的名声,都会被这桩丑事拖下水。
最要命的是,青墨似乎还不知道。
侯管家想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落在夜风里,连他自己都觉得发冷。
这个秘密不能拿来炫耀。
只能拿来保命。
回到王府后,他没有回房,只让一个小厮去请令狐青墨。
“就说郡主想问下次开宴的事,让她得空过来一趟。”
小厮应声去了。
侯管家看着他走远,转身进了后花园。
花园临水处有座凉亭,四面敞开,离前院不远。
坐在亭中,能看见月洞门,也能听见前院的脚步声。
真出了什么动静,府中下人也不至于毫无察觉。
侯管家让人送来一壶茶,独自坐在亭中。
他没有喝茶,只是望着亭外的花影。
南宫烨一定会来。
那样的秘密落在他手里,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夜越来越深。
风吹过花枝,池面荡开一圈圈细纹。
不知过了多久,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却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侯管家放下茶盏,抬眼看去。
南宫烨穿过月洞门,走进花园。
她已经重新换过衣裳,黑白道袍整整齐齐地束在身上,白玉道冠端正地固定着青丝,腰间佩剑,眉眼间再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唯有眼神冷得厉害。
侯管家没有起身,反而替她斟了一杯茶。
“真人深夜造访,小的有失远迎。”
南宫烨没有看那杯茶。
她的目光扫过凉亭四周,又落在侯管家身上。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护卫,也没有侍女。
他竟敢独自坐在这里等她。
南宫烨心中杀意更盛,手掌落在剑柄上。
“你知道本座为何而来。”
“知道。”
“你把今日之事告诉了谁?”
侯管家端着茶盏,垂眼看着杯中浮叶。
“真人一来便问这个,看来是想杀人灭口。”
“本座问你,告诉了谁?”
“一个都没有。”
南宫烨眼神微冷。
“你以为本座会信?”
“真人信不信,小的也没有法子。”侯管家抬起头,“不过真人若想杀我,最好先听完几句话。”
寒光出鞘。
长剑横过石桌,剑尖抵住侯管家的喉咙。锋刃贴上皮肤,立刻划出一线血珠。
“淫贼,受死。”
南宫烨声音冷漠。
侯管家喉结动了一下,却仍旧强撑着笑意。
“能有幸和南宫掌门同榻一回,便是现在下阴曹地府,小的也值了。”
剑尖往前一送。
侯管家的脖子上血痕更深。
“找死。”
“真人别急。”
侯管家连忙道:“小的只是想问一句,您和自己徒女婿私通这件事,青墨仙子应该还不知道吧?”
南宫烨眼神骤寒。
“胡说八道。”
“本座与谢尽欢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侯管家故意重复了一遍,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
“那方才小的听见的名字,难不成是听错了?真人在榻上喊着谢尽欢,喊得那样清楚,小的隔着门都听得明白。”
“闭嘴。”
“真人若与他清清白白,何必在那时候喊他的名字?”
“本座让你闭嘴!”
“还有朵朵。”
侯管家咽了口唾沫,忍着颈间的疼,继续道:
“她亲眼见过谢公子从素云斋出来,也见过真人站在二楼窗口。若只是寻常来往,真人何必脸红成那副模样?”
南宫烨眸光森寒。
“朵朵只看见他从楼里出来,什么也证明不了。”
“单凭这一件,当然证明不了。”
侯管家点了点头。
“可加上真人方才喊的名字呢?”
南宫烨沉默下来。
侯管家看着她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心中越发笃定。
“真人不怕旁人说闲话,却怕青墨仙子知道。”
“闭嘴。”
“她敬真人为师,信真人如母。可她若知道,自己的师父和自己的情郎……”
“够了!”
南宫烨腕间一震,剑锋寒光暴涨。
侯管家背后抵上石柱,眼见剑尖便要刺入喉咙,忙道:
“小的今日什么也没有说!”
“你以为本座还会留你?”
“真人杀了我,便真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还想威胁本座?”
“小的不敢。”侯管家脸色发白,嘴上却没有半点退让,“小的只是个下人,命贱得很。可真人若杀了我,明日一早,总有人会收到一封信。”
南宫烨目光一凝。
“什么信?”
侯管家没有马上回答。
剑锋又逼近半分,血珠顺着他的颈侧滑进衣领。侯管家吸了口凉气,才低声道:
“从素云斋回来时,小的便写了几句话,交给外院一个老伙计收着。小的若能平安活到明早,信自然烧掉;小的若出了意外,他便会把信送出去。”
“送去哪里?”
“这要看小的死在哪里。”
侯管家抬眼,勉强扯出一点笑。
“若死在王府,信便会送去紫徽山。若死在别处,信便会送到更热闹的地方。信上没写多少,只写了素云斋、南宫掌门、谢尽欢三个名字。”
“就凭几个名字?”
“几个名字未必能定真人的罪。”侯管家点了点头,“可紫徽山的人会问,谢公子为何深夜出入素云斋;青墨仙子也会问,她的师父为何与她的情郎纠缠不清。小的只要给旁人留下一点由头,往后总有人会替小的把话问下去。”
南宫烨眸中寒意更盛。
“你以为这样便能保住命?”
“小的不敢说保得住。”侯管家道,“小的只是想让真人动剑之前,多想一想。”
“那封信在谁手里?”
“真人这话问得早了些。”
“说。”
侯管家沉默片刻,低声道:“小的若现在说了,那位老伙计今晚便活不过去。真人既然不信小的,小的也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南宫烨盯着他,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侯管家这番话未必全真。可她不能赌。
她若当场杀了他,纵使能从王府里找出那封信,也未必来得及。
信若早已送出,或是有人另有吩咐,她一剑下去,反而会把原本只有侯管家知道的事彻底推到明处。
可要她就此收剑,也绝无可能。
“把信交出来。”
“真人先放下剑。”
“你没有资格同本座谈条件。”
“那真人便杀了我。”侯管家闭了闭眼,声音发紧,“小的烂命一条,能和南宫掌门同榻一回,本也没什么可亏的。”
南宫烨指节泛白。
侯管家说得越是下流,她心中杀意便越重。可剑锋停在他喉前,迟迟没有真正送出。
片刻后,她冷声道:
“本座最后问一次。你还做了什么?”
侯管家缓缓睁开眼,往月洞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人不妨再等一等。”
南宫烨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说。”
侯管家正要开口,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朵朵的声音:
“侯管家!”
声音隔着花墙传来,清脆而响亮。
“我已经把青墨仙子叫过来了!青墨仙子现在就在王府门口,马上就进来!”
南宫烨身形一震。
她猛然转头,看向月洞门方向。
侯管家缓缓吐出一口气,脖颈上的剑锋仍未移开,却已不再像方才那样僵硬。
“真人现在还要杀我吗?”
南宫烨的剑没有收回。
她盯着侯管家,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的只是想保命。”
“你敢把青墨叫来?”
“小的没有让她知道任何事。”侯管家低声道,“只是想着,真人若肯坐下来谈一谈,总好过在这里见血。”
“本座与你没什么可谈。”
“真人当然可以不谈。”侯管家望向月洞门外,“只是青墨仙子一进来,看见真人持剑抵着小的喉咙,难免会问上一句。到时真人准备怎么解释?”
南宫烨指尖微颤。
令狐青墨不是傻子。
若让她撞见自己深夜出现在王府,又拿剑架在侯管家脖子上,必然会追问到底。
侯管家若当着她的面提起素云斋,提起谢尽欢,她便是想拦也拦不住。
“说条件。”
南宫烨终于开口。
侯管家心中一松,面上却仍旧恭敬。
“小的只想活着。”
“这不是条件。”
“那便立一份契。”
侯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双手捧到她面前。
“真人不得伤害小的性命。小的也绝不泄露真人与谢公子的事。”
“还有呢?”
“日后小的若修行出了岔子,真人替小的理顺功法。”
南宫烨冷声道:“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小的只是惜命。”
“若本座不答应?”
侯管家看了眼月洞门。
“那便等青墨仙子进来,问问真人深夜到王府所为何事。”
南宫烨剑尖又向前递了一寸。
侯管家脸色一白,却仍旧没有躲。
“真人若真要杀,小的也拦不住。可小的死在这里,青墨仙子恐怕就更不会善罢甘休了。”
南宫烨看着他,胸中怒火翻涌。
她恨不得一剑将这老东西斩成两段,可前院脚步已近,不能再拖。
“还有什么?”
侯管家迟疑了一下,抬眼觑她神色。
“真人日后若是方便,偶尔也赏小的一点脸面。”
南宫烨眼神一冷。
“你敢再说一遍?”
“小的不敢强求。”侯管家连忙低下头,“只是小的毕竟是男人,真人又这般……”
“住口。”
侯管家闭了嘴。
南宫烨沉默片刻,终于冷声道:
“本座可以替你理顺功法,也可以不杀你。”
“是。”
“但有一条,未经本座同意,你不得与本座发生关系。”
侯管家立刻应道:“真人放心。只要真人不同意,小的绝不敢逾矩。”
南宫烨接过契纸。
契文写得很简单。
南宫烨不得伤害侯管家性命。
侯管家不得泄露南宫烨与谢尽欢之间的私情。
侯管家修行出现岔子时,南宫烨须助其理顺功法。
未经南宫烨同意,侯管家不得与她发生关系。
南宫烨神识扫过一遍,察觉契纸上确实有约束神魂的力量,条文也与方才所说一致。
她抬起眼。
“违约之后呢?”
“神魂反噬,七日之内必死。”
“你若违约?”
“死。”
侯管家答得毫不犹豫。
“本座若违约?”
“同样如此。”
前院脚步声越来越近。
南宫烨握着契纸,指尖泛白。
她知道此时签下去,便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道枷锁。
可她更不能让令狐青墨在这里听见侯管家胡言乱语。
最终,她以真气逼出一滴血,落在契纸上。
随后,按下掌印。
朱砂线骤然亮起。
冰冷的力量沿着掌心钻入经脉,直沉神魂。
侯管家也立刻按下自己的掌印。
契约成了。
南宫烨收剑入鞘。
“记住今日之约。”
“记住了。”
“你若敢泄露半个字,本座便是拼着神魂受损,也要让你生不如死。”
“小的最惜命,自然不敢。”
“还有。”南宫烨盯着他,“未经本座同意,不许再与本座发生关系。”
侯管家低头应道:“是。”
南宫烨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假山后的阴影。
她刚藏好身形,令狐青墨的脚步声便从月洞门外传来。
侯管家抬手擦去喉间血迹,重新坐回石桌旁,端起茶盏。
令狐青墨走进花园时,一眼便看见了他脸上的冷汗和脖颈上的伤口。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侯管家连忙起身。
“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修剪花枝时,不小心被断枝划了一下。”
令狐青墨看了一眼凉亭四周。
花木离石桌还有几步,怎么看也不像会有断枝划到侯管家的喉咙。
侯管家干笑两声。
“天气有些闷,出了点汗。”
令狐青墨没有继续追问,只道:“你让人叫我来,有什么事?”
“郡主想问仙子下次开宴的事。府里新得了几坛酒,郡主说想提前问问仙子有没有空。”
“这种事派人递句话便是,何必特意叫我来?”
“郡主说,当面问才显得有诚意。”
令狐青墨微微蹙眉,总觉得他今日的神色有些奇怪。
假山后,南宫烨屏住呼吸。
直到确认侯管家没有提起自己,也没有提起谢尽欢,她心里那口气才稍稍松了下来。
可随即,契约上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只要她不同意,侯管家便不能再与她发生关系。
听起来像是一道锁。
可侯管家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就等着她亲口说出这句话。
南宫烨藏在阴影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无耻的老东西。”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花园里,侯管家还在对令狐青墨赔笑。
假山后,南宫烨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
而侯管家垂在袖中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那张已经生效的契纸。
契纸上的朱砂小字,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不得与之交合。
而不是——
不得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