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避了三个月,流言没散,邻居先有了反应。
事情是从楼下王婶开始的。
王婶住在二楼,养了一条泰迪,每天早晚在小公园遛狗。
那条狗棕黄色,圆滚滚的,叫起来声音尖,王婶喊它【宝贝】。
以前见了面,王婶会笑呵呵地打招呼,问苏晚吃了没,夸她新买的外套好看。
这阵子,她看见苏晚,笑还是笑,只是那笑里多了点什么。
王婶今年六十出头,退休前在纺织厂,整栋楼谁家搬走了、谁家添了孩子,她都门儿清。
苏晚说不上来,但感觉到了。
具体是哪天开始的,她也记不清,只记得王婶的笑比以前慢了一拍,像是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一遍,再决定怎么笑。
那天周六,苏晚在楼下收快递。
两个纸箱,一个装猫砂,一个装洗衣液。
她蹲在地上,拿钥匙上的小刀划开胶带,一箱一箱往怀里搂。
泰迪凑过来,鼻子凑近纸箱闻了闻,她往怀里缩了缩纸箱。
王婶遛狗回来,泰迪在她脚边转圈,她看见苏晚,打了个招呼:【苏晚啊,又买东西啦?】
【嗯,日用品。】
【你们年轻人,就是爱网购。】王婶说,眼睛落在她怀里的纸箱上,【对了,你家是不是住了好几个人?我这几天,老看见不同的人进进出出。】
苏晚搂着纸箱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箱的棱角硌着她的腕骨,她换了只手托底:【没有,就我跟朋友合租。】
【合租啊。】王婶说,【那挺好,热闹。不过我前天晚上,看见两个男的,一前一后从你们单元出来,一个高一个矮,长得还有点像。】
苏晚蹲在那里,纸箱压在膝盖上:【那是我男朋友,跟他弟弟。】
【哦,兄弟啊。】王婶说,【我说呢,长得那么像。你男朋友他弟,也住你们那儿?】
【他来做客。】
【做客做到晚上十一点?】王婶笑了一下,牵狗的绳子换了一只手,【我前天晚上遛狗,看见他十一点多才走。】
苏晚没有接话。
她把纸箱往上托了托,道了谢,转身上楼。
纸箱的角顶着她的肋骨,她上楼梯的步子比平时快。
上了两级台阶,她听见王婶在后面,跟另一个邻居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一个姑娘,跟兄弟俩合租,你说这叫什么事。】
苏晚的脚,在楼梯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把纸箱换了只手抱,继续往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头顶这一层,又灭了。
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进屋之后,她把纸箱搁在玄关地上,没拆。
橘猫凑过来,绕着纸箱转了一圈,拿脸蹭箱子角。
她蹲下去,摸了摸猫的头,手心里全是汗。
她一下午没出门。傍晚做饭的时候,周宁帮她择菜,问她今天是不是不顺,她说没有。周宁没再问,把择好的芹菜递过去。
晚上,四个人围着餐桌吃饭。
饭是苏晚做的,番茄炒蛋,清炒莴笋,一锅排骨汤,汤碗沿上磕掉一小块瓷,是搬家那天磕的。
苏晚把白天的事说了,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陈屿放下筷子:【她真这么说?】
【嗯。】
【那我们搬家?】周宁问。
【搬哪儿?】陈屿说,【再搬,还不是一样。这附近的人,早晚都会认识我们。】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昭开口,【她说她的,我们过我们的。】
苏晚看着他:【你说得轻巧。】
【不然呢?】林昭说,【跟她吵一架?跟她解释我们四个的关系?她听得懂吗?】
苏晚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昭说得对。
王婶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
她只是需要一点谈资,一点茶余饭后的乐子。
她低头扒饭,番茄炒蛋的汁拌进米饭里,她夹了一筷子,没尝出味道。
排骨汤凉了一层油皮,她拿勺子拨开,喝了一口,也尝不出咸淡。
【我只是觉得,】苏晚说,【我们好像,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的谈资。】
【那也比过成自己的笑话强。】陈屿说。他说完,夹了一筷子莴笋,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
苏晚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扒饭,没有看她。
她注意到,阳台门边的烟灰缸里,烟蒂堆成了一小座山,昨天还没这么多。
他今天没有跟周宁斗嘴。
周宁夹了一筷子莴笋往他碗里送,他没接茬,那筷子菜悬在半空,顿了顿,周宁自己吃了。
他这阵子,去她公司楼下的次数,几乎没有了。
以前她下班,总能在对面路灯底下看见他那辆黑色的电动车,这半个月,那盏路灯底下,空着。
【陈屿。】苏晚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陈屿说,【就是活多,累。】
苏晚没有再问。他吃完饭,碗一推,说:【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楼下公园,透透气。】
他出了门。
门带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苏晚看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周宁凑过来,小声说:【他这阵子,怎么了?】她的眼睛半闭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记什么。
【不知道。】苏晚说,【可能真的累了。】
林昭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搁下筷子,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说:【他没累。他是在想事。】
【想什么?】
【想他该不该留下。】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哥。】林昭说,【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一个人出去走。走着走着,要是想明白了,就回来了;要是想不明白,就走得越来越远。】他说着,把桌上的碗筷收起来,叠在一起,动作很慢。
苏晚没有接话。她看着门口,桌上的汤碗还冒着热气,她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忘了收回去。
楼下公园里,陈屿坐在长椅上。
长椅的木条漆成绿色,靠背那根断了一截,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断口旁边。
他看着远处的路灯,路灯下围着一圈蛾子,扑棱棱地转。
他掏出手机,萤幕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
他翻到苏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翻到林昭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长椅上,看了很久的路灯。
一只蚊子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拍,任它叮。
长椅另一头,有人留下半瓶矿泉水,瓶盖拧开着,水早洒了。
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忽然想起,搬进新家那天。纸箱堆在客厅,橘猫从纸箱里探出头。苏晚蹲在地上拆箱,抬头问他:【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住?】
他说:【我怕你们把我当成习惯,就不当回事了。】
苏晚说:【那你就更要过来了。默契是住出来的。】她说那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胶带,撕到一半。她没看他,声音却很笃定。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搬家那天,他把自己那台相机架在窗台上,拍了一张四个人搬箱子的照片,到现在还锁在硬盘里,没给任何人看过。
可是现在,他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路灯,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三个月,是在过日子,还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蚊子在他手背上吸够了血,飞走了,留下一个红点,痒。
他没有挠。
楼上,苏晚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晾衣架上晾著白天洗的床单,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看见陈屿坐在公园长椅上,一个人,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没松开。
她没有叫他。她张了张嘴,风灌进喉咙里,没出声。
那天晚上,陈屿很晚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黑着,只有阳台留了一盏灯。
他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半天,解不开,蹲下去,把鞋带拽开。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回房间。
橘猫从黑暗里凑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才直起身。
经过苏晚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里,苏晚的声音传来:【陈屿。】
【嗯。】
【进来。】
他站了一瞬。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很淡。他推开门。
苏晚坐在床上,没开大灯,床头灯亮着,光罩着半张床。
她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抽那么多烟。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陈屿走过去,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没有看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蚊子咬的红点。苏晚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苏晚。】他哑着嗓子说,【我想留下。】
【你不是已经留下了吗。】
【我是说,】陈屿说,【我想留下来,一直留下来。可我总觉得,我是在给你们添麻烦。】
苏晚没有接话。
她把他拉过来,让他躺下,枕在她腿上。
他闭上眼。
她低头,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眉骨,吻他紧抿的嘴唇。
他没有动,任她吻。
她解他的衣扣,一颗,一颗。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苏晚。】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要是有一天觉得我多余了,你就跟我说。别瞒着我。】
【不会有那一天。】苏晚说。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他吻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钉在自己身上。
苏晚由着他。
他把她压在床上,动作带着一点急,一点慌。
床头灯的光照着他们,他把她的睡裙推上去,低头含住她的乳尖。
苏晚仰头,吸了一口气。
【陈屿。】她哑着嗓子叫他。
【嗯。】
【我在。】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埋进她腿间,动作轻下来,一点一点地舔。
苏晚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舔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的腿分开,腰弓起来。
她到的时候,抓着他的头发,喘了很久。
他爬上来,进入她。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苏晚搂着他的脖子,他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叫了声:【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的眼眶热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动着动着,速度快起来,最后闷哼一声,埋在她身体里,到了。
他没有立刻退开,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
【睡吧。】苏晚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
他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她。苏晚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才松开绷着的身体。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
第二天早上,陈屿的状态恢复了正常。
他跟周宁斗嘴,周宁说他昨晚回来得晚,他说你管得着吗,周宁说我管不着谁管得着。
他跟苏晚开玩笑,帮林昭热牛奶,牛奶热好了,搁在林昭手边,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周宁凑过来闻了闻,说她也想要,他说自己倒去。
周宁说小气。
他说厨房在左边。
好像昨晚那个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人,不是他。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破。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